第51章 为质(六)
近来, 大梁发生了两件值得被人反复议论的事情,都是顶天儿的大事。
头一件,戎人又来了。
只是此次并非兵戎相见, 而是带着友好与善意的「交流」。
他们的新皇帝非常狡猾,提出:大梁与戎国虽然打了十几年,过去关系不好, 那都是因为旧政权昏庸,朕曾经还被朝廷叫过「叛贼」呢, 可见朕并不拥护旧政权,梁国陛下不能像对待故人一般对待新人。
如此油腔滑调, 梁人当人不会买账,消息才传来几天, 那茶楼里说书的老头都把画本子临时改成了「武威将军智斗犬戎」。
可是圣心难料啊, 不久前,鸿胪寺递了折子,昨日陛下就批了,言道厚待史臣。
画外音:不可因为不开心的历史就给人家穿小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第二件,李勖被褫夺太子位, 改封雍王。
又过了两天,圣上下诏曰, 遣雍王李勖至戎国修好,同时戎国将他们的三皇子送到梁京,定居久住。
满城哗然。
不为别的, 谁都看出来了,修好是假的, 说难听点,就是去做人家的「质」。
质子外交,往往都是与「屈辱」挂钩,意味着国家服软了,想止战,派一人过去,捏在人家手中做把柄。
好在,戎人也派了他们的皇子交换,屈辱意味大减,可李勖是百姓看着长大的,十分爱戴,一时间民声也都挺不是滋味。
宣读圣旨,雍王离京那日,文武百官都到了。系属重大,无一人胆敢缺席。
梁帝坐在龙椅中,李勖立于台下,二皇子,三皇子皆站在宗亲队首,神态越然,已经不想去掩盖心里的兴奋了。
大理寺卿先是细数了李勖的罪行:大兴土木,抗旨不尊,如今再加一条,逼宫不成。
有许多人疑问,太子逼宫了?何时的事情?梁帝细指一点:“国舅,你来说吧。”
国舅顶着千金重鼎,一句一句道出时,都不敢看李勖一眼。
说完刚松口气,见沈摘似笑非笑凝着自己,又吓得赶紧把头给低下去。
文武百官例行公事地跪了三次,请陛下三思,陛下次次都道:“无需多想,重爱卿平身。”
这其中,有多少人真情,有多少人假意,岂能辨得,只是起身后不少老臣都偷偷哭了,用袖子拭目。
人群中央的李勖,昔日的太子却不露半点伤感,也没有失败者的潦倒。
他笔挺地站在所有人之前,大理寺卿宣读旨意时,眉头甚至都还是平的。
陛下道:“此去路远,你我今生无缘相见,你要时时念及自己的过失,反思悔过,才不枉做一回大梁子民。”
李勖朗声道:“拜别陛下。”
曾经的父王,今日的陛下,众人知道,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这对父子之间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没人叫我?”
诸臣转身,梁帝也是一怔,只见殿外,一苍衣老人,脚步轻快转眼间就到了跟前,他黄发垂髫,嬉笑怒骂,宛若嫡仙。
“苍休……”
苍休道长缕了缕垂胸的长须,笑道:“正是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呀。”
“苍休,别太过分,回你的宫殿去。”
李戒不悦,苍休一贯目中无人,对他这个皇帝也时而敷衍。
偏他还是师傅的师傅,碍于丧山权势,李戒也拿他无法。多年来只能养在宫中,任他消极避世。
苍休不怒反笑:“哦,瞧我这脑子,忘了对你们讲,今日是我收徒弟的好日子。”
说着,朝李勖缓缓走去。
那边的李勖,感知到什么,本平静无澜的面孔突然就有了动容,抬头看向苍休,一片赤诚震惊。
苍休乐呵呵道:“怎么了,你小子不是一直想拜我为师吗?今日本道就随你的愿,收了你。”
“还不叫师傅?”
年不及二十岁的年轻人,担下父亲的责罚,三项大罪,却担不下师傅他老人家的一目慈爱。
李勖低头,双肩颤抖,而后重重地跪下,半晌后,嗓音沙哑道:“师傅……”
“好,好。”苍休笑道,忽而一肃,“我徒李勖,为民,愿逆强权,为民,愿冒生死,为民,愿毁声誉,为师敬之爱之重之。今日收你入门下,你需时时谨记反思,不忘初心。”
苍休内力惊人,轻飘飘开口,声音传遍大殿内外。
李勖郑重道:“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文武百官大气儿都不敢出,完成了收徒仪式,苍休转身才想起陛下,陛下的脸都气黑了。
“苍休,你闹够没有,别妨碍朕,赶紧退下。”
苍休点了点他,道:“如今我勖儿是我徒弟了,也是你的师叔,还不过来拜见师叔?”
“放肆!”李戒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
一月的末尾,雍王的车队离开了京师,去往戎国。曾经的亲信黄有德、司马葳不准随行,连送一送都被驳回了。
林家因丹书铁卷而免受连坐,但是林风眠仍然被罚去与李勖一起。换一个角度,她又何尝不是李戒对李勖的暗暗威胁?
林潮止自请赋闲,陛下恩准,这是三月之后的事,大臣们也说不准是不是受到林姑娘闯宫的影响。
现如今,林潮止陪林云栖练剑,与祖母说话,也有偷得浮生闲的错觉。
林怀柄与林怀芝两家很少去老太太屋里走动,避嫌嘛,孟澜明白。
倒是霍宏,每次提起那天来,既破口大骂,又忍不住啧啧称奇,最终还是被林怀柔捂上嘴。
国舅和丞相沈摘将质子的队伍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国舅对沈摘道:“我知你们有许多话说,我就不上去了,回途等你。”
沈摘点点头:“多谢国舅。”
他将水囊递与李勖,李勖坐在简陋的车中,四下有陌生的侍卫严加看管,他接过水,喝了口,拿在手中。
沈摘不是滋味,接过来,也喝了口。
从某种程度说,李勖是他的伯乐,更是他为官的动力,他沈氏满门清傲,不求荣华富贵,求得不过是一位明主,引他走入史册。
“对不住,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再多,他的仕途就毁了。
“我懂,昭安,我懂。”
许久后,李勖道:“昭安,以水敬你。”
回京后,国舅与沈摘入宫复命,陛下沉默了一会儿,刚欲说点什么,国舅道:“老臣告退。”
于是他也随着一并出来。
独自走过承明殿的长廊,路从未这么漫长过。
往前,是一排宦官的住所,曾经那里是皇子与伴读听先生讲课的地方。
这时候,天光暗了下来,他踱步上桥,将每一座,都踏了一遍,这里他们从前议事时,曾反反复复踏过无数回。
才一日,不得不承认,物是人非了。
沈摘摇头,轻轻叹了口,想到明日还有早朝,回去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从此无缘昭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