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收到手机里几十条催债短信那晚, 程烨在床头颓唐坐了一夜。
直到指缝间的烟火快燃到关节, 烫的人一个激灵, 他薄唇紧抿, 黑发渐长, 盖在眉骨边上, 寸生无力。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什么来钱快就接什么活儿, 不要命似的消耗自己。
还好，就只差最后一笔, 就能还清程建章当年欠下的一屁股烂债了。
他盯着自己已然覆上层茧的指腹，压抑的咳嗽声响了很久。
从云城到宁城, 坐车花了整整一天。
和债主碰面后，对方男人四十几岁的模样, 上下不屑打量他，嘲讽着骂骂咧咧几句, 狮子大开口要双倍赔偿。
程烨没多说, 他把手里一层层包好的钱给放一边，然后走过去，一拳给人不要命的砸了下去。
男人被抡翻在地，挣扎两下，似是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男生会突然暴戾，往后缩着退。
男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不敢把事闹的太大让别人拍下, 再不甘心也只得兀自收好一边的钱，又指了指人让他尽快凑齐钱还来，否则要人好看，撂下这样并不算狠的话，一溜烟跑的飞快。
剩下几天程烨去看了趟两位老人。
老人年轻时打拼下程家伟业，老来得子，家业全权给了程建章，两人去市外乡下买套房子，日子过得去。
程建章反复犯病后，欠下一屁股账，老两口把毕生积蓄都拿来给他还了债，没曾想却等来独子入狱这样的结果。
在乡下的日子虽然贫苦了些，但至少爷爷奶奶并不亏待程烨，日落傍山，宁城生冷阴寒，他时常帮着爷爷照顾庄稼。
早有鸟叫，夜有炉火。
清净的日子挺惬意，除却这大山里寥寥无几的信号。
这寒冷的冬季，在宁城偏远小镇边上，他每每揣着兜，走上半个小时，才能收到纪烟的信息。
她每次来的信息不多，也不爱频繁给他来消息抱怨，偶尔一两句话，说她今天看到的趣事，梦见的故事，还有想见的人。
呼吸渐热，偶尔能染的手机屏幕上起一层水雾。
发一条回复，后边的圈要转挺久，他眯着眼，抵不住狂乱心悸。
隔着屏幕，他听到自己炽热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息。
*
每一天，他都在回忆她的模样。
直到在大年初一这一晚，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楼下，看着女生一蹦一跳的身影渐近。
大雪压弯树梢枝头，她一身雪白外套，遮住里头窈窕身姿的大红色长裙，脖颈处光洁裸露，白茹雪肤就像快沁出水珠般晶莹白皙。
她义无反顾的逆光而来，双颊酡红着喊，“程烨！”
纷纷扬扬的雪花缀满她长睫肩头，月牙弯弯的眼儿，柔情似水望他。
“砰——”
那一刻，程烨的心停了一秒。
他心头小鹿，是快要撞死了吧？
就连嘴角边的灼热烟圈，都盖不住从头到脚激烈燥热。
艹。
她说让他做自己。
他浑浑噩噩，久到快忘了自己恣意飞扬的曾经。
然后她出现了，一勾手，他沉睡的心就起了波澜。
那他遵从本心好了。
隐忍克制，他都不要好了。
电光石火间，他一把拽过人，说了什么话，他记不得。
只看到人晶亮红艳的唇，张张合合。
他眼底幽深，扣住人，俯下身，用力堵住她娇滴滴的尾音。
波浪汹涌，惊涛骇浪。
通通封存在柔软炽热中，他用尽全力，将人扣得死紧。
直到她葱白手指开始推他胸膛，他才堪堪将人放开。
女生唇色娇艳欲滴，扑闪着羽翼长睫，脸红的快要滴血，目光有些愣怔的去看他。
程烨手掌迅速盖住她目光，声音哑得不像样：“……别看我。”
那样克制不了、青筋冒起的疯狂模样，他不想被她看到。
“程烨。”
她脆生生喊。
手指用力将他手掌移开。
她直勾勾对上他的视线，不躲闪，也不逼近。
那双上挑的猫儿眼，那般眉眼生动，却似暴风骤雨来临之际，刹那间混沌贪欲。
“你看，我也一样。”
她的眼里，倒映着同样不清晰的他。
“我们都一样。”同样疯狂爱恋。
疯狂摄取，“渴望着对方。”
哪怕是饮鸩止渴，也毫不退缩。
女生樱桃唇松动，黑发扫过他的眼，她踮起脚将人扯下，指腹微凉，一瞬间触上他额角伤疤。
“程烨，谢谢你愿意回来呐‘。”
愿意在14年的第一天，烟火绚烂之际，等在冰凉楼下，只为亲口给我说声新年快乐。
愿意抛开所有昏暗杂念，回到云城，不丢下我这个孤独的小拖油瓶。
她指尖很轻的滑过伤口，“疼么？”
程烨刚要说什么。
领口被人一把拽下，他下意识俯身。
灼热的触感一触即发。
女生满身芳香扑面而来，她柔软的唇，轻飘飘盖在了他额角伤疤处。
下一秒，两人身后大片天空，蓦地有五彩烟火腾空一跃，巨响之后，似花瓣般绚烂绽开。
程烨喉头一滚。
从前这里寸草不生，她走过一遭。
那一天起，这里似奇迹般万物复生。
这里，便是他砰砰乱跳的心了罢。
*
高二下期来的很快。
寒冬之后，就是接踵而来的暖春。
云城处处春光明媚，树梢上抽出细丝，嫩叶嵌上淡黄色，丛丛簇簇的冒出头，万物复苏之际，彰显着春日盛景即将来临。
这一年六中教务处重新整顿了校园论坛，那些杂七杂八的流言蜚语散去。
而那个从来阴鸷暗沉的少年，在某一天，终于换下了纯黑色的浓重衣衫，背脊挺直的走进了教室。
周围人都说程烨哪里变了，除了那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和矜贵冷然的气质，还带了些松松垮垮的痞气，将其融合得浑然天成。
少年似乎不再阴鸷。
在最新一届校园篮球联赛中，他迎着欢呼声，淡漠上场。
人群总是健忘的，大家不约而同避开上学期对人的校园暴力，转而屁颠屁颠的跟在人后头高声呐喊加油。
程烨一件简单白T，外套一件大红色篮球服，臂膀结实有力，线条凌冽而完美。
运球传球，他一个潇洒转身，跳起，三分球入。
鹤立鸡群中，少年面无波澜，汗水沿着下颌淌下喉结，没入衣襟，他轻扬手臂，轻轻松松，完美弧度落入，又一个三分球。
“喔喔喔喔——”
“……程烨居然这么厉害？深藏不漏啊，这堪比咱们学校篮球队的了吧？”
“关键是那脸还逆天，看他打球完全是种享受啊！！”
纪烟杵在啦啦队边，专门有小弟给人搬来了座椅，她看了会赛场中飞驰的少年，拧开手边矿泉水瓶盖，慢悠悠喝了口。
“烟姐，你刚刚才说这水是给程烨买的？”
纪烟唇僵了下。
……糟糕，一不小心忘了，自个儿喝了……
“咳，怕什么，那里这么多呢。”她轻飘飘指了指旁边站了一排举着手里各式各样饮料的女生，各个打扮精致，笑容娇羞，堪比古时候选秀。
“他又不是水桶。”
小弟：“……”摊手哑口无言。
一声口哨音，上半场结束。
纪烟眯着眼，一觉睡过头，被人淡淡拍了拍脸颊。
“哎。”
似有人将她扯住。
她正痴痴做着春秋大梦，满脑子火锅炸鸡奶茶，拧着眉脸色沉沉的睁眼，正想骂出口。
看到面前朝气蓬勃的男生，微弯着腰，气息微微急促喘开，只白皙手指骨节分明，掌心轻托，修长两指淡淡分开，轻柔扣住她下颌。
她被迫抬头看他。
眉目惊艳，笑容揶揄。
纪烟一时间有些愣怔。
这一世，上一世，她从没见过这样明朗俊俏的程烨。
他真的变了，眼下阴翳收回，下垂的桃花眼上扬，眸中黝黑发亮，周身都是逆向而来的耀眼光圈，犹如神邸。
回宁城之后，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喜极而泣是因为他终于找回了自我，在找回蓬勃勇气后，褪开阴影之后，蜕蛹化蝶之后，也从没想过，他是如此的熠熠生辉。
令人怦然心动，又令人愈加沉沦。
无论重来多少世，是她全都喜欢的他的模样。
烈日下，人群中瞧着这边纷纷起哄。
程烨额角伤疤渐好，直截了当问：“水呢？”
她心虚的递出被自己喝了口的矿泉水瓶，眼神四处瞟。
程烨指腹只淡淡擦过人手背，拧开明显被打开过的瓶盖，动作都没顿了一下，神色自若的仰起头，猛灌了几口。
阳光下，男人下颌到脖颈线条明朗精致，喉结处上下滑动，微微凸出，看得人舌干口燥。
他垂下眸，唇色晶晶亮亮，动了动，晦暗盯她一秒。
突然指腹一抬，擦过女生嘴角，轻柔摩挲。
纪烟怒目圆睁：“？！”
不敢置信！
这么多人看着呀！！！
这还是程烨吗？！
“第一次见我？”
他胸腔出传来沉沉的笑音，眼尾一挑：“流什么口水？”
转身，男生潇洒回场，阳光下发梢飞扬，看得人挪不开眼。
好半天，反射弧长在后脑勺上脖颈赤红的纪烟，才高高骂出一句：“艹！！馋你不行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
烟姐嘹亮的嗓音回荡上空。
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正左右活动手臂的人，泰然自若的转过身来，瞅了眼纪烟。
说：“行，随时奉陪。”
……好社会。
……好牛皮！
喝下一口水的纪烟，鼓着两个腮帮子，瞪大双眼，“噗——”一声喷了出来。
然后人群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