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子 “朕就是朕,朕是天子。”
当时温浓曾疑心左大夫的态度转变, 会否是注意到郭家的徽记,或是复生堂背后的人是郭家人。却原来她的顾虑并没有问题,只不过这背后的人不是郭家而是陆涟青。
可温浓听过左大夫的解释, 怎么也觉得不对:“那时候殿下并未见过我, 我俩根本还不认识。”
“不可能,”左大夫正色道:“他见到你很意外,分明是知道你的。”
意外?温浓暗暗思忖,难道当时陆涟青把她看成了郭婉宁?
也对,那时候她身上正好揣有郭常溪留下来的钱囊,醒来之后钱囊却是落在了左大夫手里。想必在她昏迷期间陆涟青已经见过那个钱囊,因此才会把她误认为是郭婉宁。
可既然左大夫知道那夜找上门的人是她而非郭婉宁, 陆涟青肯定也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事后她把车祸的事跟陆涟青坦白的时候,陆渐青却还是只字不提?
因为背后牵扯到的是左大夫还有复生堂,陆涟青觉得没必要告诉她吗?温浓不禁纳闷, 看来陆涟青瞒她的事也不只有一件两件嘛。
左大夫见她一言不发, 只得耐着性子再问:“我把知道的都跟你说了, 这回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温浓瞅了他一眼, 默默点头。
虽然左大夫没看懂这一眼为什么好像很幽怨的样子, 不过他还是略略表达了欣慰之情:“其实这条暗道我不常走,信王府我是真不熟, 能否劳烦温姑娘带路?我是真的有要紧事见王爷。”
既然是陆涟青有意隐瞒的事, 温浓没再咄咄逼问, 犹豫道:“我没有骗你的意思,殿下现在真的不方便见你。”
“他受伤了。”见他也是大夫, 温浓想了想:“不如你帮他看看吧?他伤得很重,至今没能醒过来。”
左大夫背脊一直,再没有了适才的懒散随意, 严肃认真。
陆涟青身骨欠安,王府里边一直有在蓄养大夫,许多还是宫中旧臣,多半是从太医府里退下的老太医。照说医术也算精湛,可陆涟青昏迷了几日一直不醒,其他大夫把外伤内伤都看过了,对他迟迟不见醒实在是束手无策。
温浓让左大夫给他看病,纯粹是觉得能被陆涟青高看的人,想必不会是个泛泛之辈,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带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左大夫甫一进门就把随身针包铺开,来到床前探过脉象,掀完眼皮,二话不说就要扎针,吓得温浓赶紧拦人:“你干什么?”
“施针。”左大夫言简意骇。
温浓怒道:“哪有人一上来随随便便就给病人扎针的?”
“不是随随便便,王爷中毒了。”左大夫的凝重之色委实震住了温浓,“耽误太久了,再不用针就要死了,你想看他去死吗?”
死?温浓脑子一空,下意识缩回双手。
没了阻拦,左大夫动作飞快,但他下手极为谨慎,每一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温浓守在床头片刻不离,放任这样一个来路未经确认的大夫贸然施针,其实是件相当冒险的事情。万一左大夫是早有预谋的刺客,万一他不过是个无甚大本事的赤脚大仙,那么其所付出的将会是陆涟青的一条命。
如是想到,温浓呆呆望向陆涟青苍白的脸色。如果陆涟青死了怎么办?她好像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上辈子被冤枉的、被无辜牵累得够惨了,她早就看透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背后是什么嘴脸。没了陆涟青,她就是个任人践踏的奴婢,俎上之肉任人宰割,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别人算计到头上。
如果陆涟青死了,不管那些人最终会否把事情赖在她身上,她都得立刻收拾包袱连夜逃京,躲得越远越好。
温浓在心里笃定地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唰啦啦猛掉。
反正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要不是脑子一抽被陆涟青给迷住了,要不是陆涟青对她好得太过份,她会付诸行动得更彻底。
可如果陆涟青没了,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从他身上得到的温暖与柔情也将化作泡影,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温浓不舍得。
施针施到满额是汗的左大夫瞅见旁边稀里哗啦哭成泪人的温浓,很是无语:“……王爷还没死呢。”
“你一定要救活他。”温浓哭得不能自理:“我们吵架了,我还没哄好他就倒下了,我不能让他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说到伤心处,温浓憋不住,哇一声趴倒在他床头:“你不能死,快给我活回来!!!”
“……”
左大夫就是想找人帮自己擦把汗,见她哭得忘我,没好意思打扰了。他抬胳膊抹额汗,闷哼一声:“有我在,死不了。”
*
杨洪寻死觅活要求诚意,太后烦不胜烦,让容从给他丢了一锭银子,瞬间就把那张嘴给堵住了。
为了得到后续报酬,杨洪狗腿十足为太后领路,趁着黄昏暮色人迹渐罕,把一行人领到了复生堂。
自从杨洪被深巷被两个小兔崽害了只眼睛,暗地里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小皇帝脸生,附近一带的人不认识,但方周却是成日被左大夫差出门买东西的,邻里左右都熟,很快就被杨洪找着了。
“这里看上去只是普通医馆。”容从远远观察复生堂,京城里的医馆药铺数不胜数,复生堂的格局与规模在装潢气派门庭若市的大医馆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你可就不懂了,很多黑店都是表面平平无奇,实则里头黑到流油。”杨洪煞有介事道:“这家医馆的主人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表面济世为怀,实际上背后专门做着人贩子的勾当,很多小孩都是这么被拐卖的。”
复生堂白天开门看诊,虽不说生意极好,但三三两两看病的人总是有的。可风雨无阻的左大夫今日却是早早挂了牌子关门了,一行人来到只能扑个空。
杨洪却说:“你看,这家大夫每隔一阵子就会这样青天大白日挂牌关门,其实门背后正在捣鼓贩人的买卖。”
太后听得心肝直颤:“那还等什么,赶紧踹门救人呀!”
杨洪赶紧拦说:“夫人、等等!”
太后早就等得不耐烦,根本不想再等了:“又怎么了?”
“这背后恐怕还要牵出大案子,小的见您就带了这么几个兵,也不知干不干得过那些人。再说你们这么贸然闯进去肯定打草惊蛇,倒不如让小的先进里边探探路子,回来向您禀报情况再行动。”
太后皱眉打量他那一条瘸腿和一只瞎眼:“你行吗?”
“小的钻狗洞在行,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偷偷潜进他们后院了,问题不大。就是钱的方面……”杨洪搓着手掌心,他才得一锭银子,怎么着也得多捞几锭才能遁逃。
之前杨洪为了逮那两个小兔崽子已经偷偷潜过一回了,他知道这里边就住了一个大人两个娃。正儿八经的人家,其实压根没有大坏处,他存心就是为了报复才往这家人身上泼脏水。
杨洪本来就是出身武家,他就是拳脚再不济,好歹也能看出这位夫人身边跟来的护卫绝不简单。要想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逃走,又给屋里那几个人找麻烦,那必须得靠他亲自下海周旋才行。
知道这人见钱眼开,太后也不墨迹,着人直接给他塞了十锭银子。得了钱的杨洪笑不拢嘴,假装拿人钱财替人卖命的拼劲就往后院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容从一路看来总觉得这流氓乞丐很可疑,可太后一心只求尽快救回皇帝,倘若失踪的皇帝真被人贩子给抓了,那么及时救人确实才是当务之急。
太后出宫所带的护卫绝不只明面上的这几个,暗中保护的还有很多,就算这名乞丐真敢背后搞事,容从倒也不担心。
这时候的小皇帝并不知道离母子相见只差了一个院子,今早左大夫听他说要回信王府,留话让他照看方周就走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小皇帝不会照顾人,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说。
“水……”
蹲在门口撸猫的小皇帝竖耳听见屋里虚弱的声音,呼咻呼咻跑进屋:“你醒啦?”
杨洪下手极狠,方周被他踹到骨折,好在他随左大夫学过医术,知道挨打的时候防哪里,才不至于真被打到重伤不治。这两天虽有左大夫包扎喂药,可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小方周还不太能动,口渴得慌:“我想喝水……”
“好、好。”小皇帝把猫往脑袋上一搭,嘿咻嘿咻跑去倒水。哪知一不小心倒得太满,小皇帝不得不严正以待地端回来,结果没留意地上的小鞋给绊了一跤,凉水当头泼得方周一脸。
“……!!”
小皇帝呆呆瞪眼,理亏心虚得无以复加。
躺在床上无辜受累的小方周沉住气,拿袖子抹完脸,自己强撑起来下地倒水。
小皇帝愧疚地拦着:“你别起来、朕重新给你倒。”
小方周不想理他,可是小皇帝坚持,抓着茶碗又给他倒来一碗,这回只倒三分一,绝对不怕溢出来。小方周看他笨手笨脚但尽心尽力的小模样,浑身又实在疼得厉害不想动,这才勉强把碗接过来。
见他一口喝完,小皇帝露出欣喜的笑脸:“你好点了吗?”
小方周还在气头上,想翻身翻不了,只得把脸别开:“没好。”
小皇帝见他说气话,噘着嘴也不高兴。可是想到对方这么惨都怪他,小皇帝发不起脾气,抓了抓头发说:“你别生气好不好,朕以后再也不使性子了。”
“以后不管是大油饼还是豆花腐,朕一定全部吃完,一点不浪费。”虽然这对他来说很难,可是小皇帝委屈巴巴地哭唧唧,非常努力地坚持表示:“朕以后也不乱跑了,朕再也不跑了呜呜呜……”
要不是他跑出皇宫,魏梅也不会死。要不是他跑进巷子遇见疯子,也不会害方周被打成这样。小皇帝越哭越伤心,迫使小方周转过脸来:“你是男孩子,不许总是哭。”
小皇帝哭到打嗝,泪眼汪汪瞅着他。方周受他眼神逼迫,不得不说:“我原谅你了。”
小皇帝破涕而笑,挂着鼻涕眼泪的脸要多憨有多憨,整得方周无所适从,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矛盾解开以后,小方周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了起来:“师兄是去信王府了吗?”今早他们对话的时候小方周也在,只是没有插嘴而己。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个‘郑宝宝’的家好像是在信王府?
几天相处下来,小皇帝是知道小方周喊左大夫师兄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也没细问:“我也不知道。”
左大夫没说去哪就走了,只说让他照看方周。
小方周对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很无语,不过左师兄几乎不曾大白天关门不开诊的,应该是去信王府打探消息了吧?小方周躺在床上,百无赖聊又问:“你为什么说话方式这么奇怪?”
“怎么奇怪?”小皇帝坐在床前撸猫,闻言歪过脑袋。
“你总喊自己郑啊郑啊的。”小方周回想了下。
小皇帝皱了皱鼻子:“朕就是朕啊。”
“郑是什么?”小方周不明所以。
小皇帝理所当然说:“朕是天子。”
小方周被他正儿八经的口吻逗笑了,也没当一回事。可躲在门外偷听的杨洪却不然,他潜进复生堂后院的宅子细细摸索,发现唯一的大人不在,家里似乎只剩下那两个小兔崽子。
起初他并未细听两个小孩的对话,直到他听见‘信王府’的字眼,以及小皇帝口口声声的‘天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逐渐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