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哈齐齐麻尔和李承顼的死讯没有第一时间传到永明帝手里。
内阁的几位宰辅接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拦了下来,这群老大人都是人精,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份烫手山芋。
不仅仅因为李承顼是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储人选,更是因为那十几年前有关六皇子李承琸的一段天家秘事。
这份战报就这样落入了首辅孟兴然手中,这位素来以纯臣著称,明哲保身的老大人,居然没有找机会把战报推给其他人,而是按下来说要自己处理。
次辅夏巫山与他相交多年,找了个西暖阁只有他俩的时候,指了指那份战报,惊异道:“元辅可是有什么打算?”
孟兴然反问:“巫山说说看,要是我直接递上去,圣人会做什么?”
首先,永明帝肯定气个半死,然后,蓟城还有安城的那群总兵将领全要撤职甚至流放,最后六皇子李承琸,运气好了贬为庶人,运气不好……
那估计也会被赐死。
不仅仅是因为死了李承顼,主要是因为这次立功的人是李承琸。
“陛下年纪大了,”孟兴然斟酌道,“受不得此痛,更何况这时候六殿下若是出事,恐怕西北民心不稳。”
夏巫山也在心中叹息,六皇子李承琸人中龙凤,至少比永明帝溺爱大的李承璁和李承顼要好太多,可惜因为当年那件事,他恐怕这辈子都无缘大宝。
“陛下当年立过誓,留六殿下一命,娘娘又请陛下不送六殿下出宫,恐怕也是想让父子二人多些温情。”
可惜永明帝还是过不去那个坎,最后还是他们这群人,操心完天下事还得操心天子家事,请永明帝放李承琸去慧果寺寄养,才免了李承琸幼年夭折。
“六殿下聪慧果决,”夏巫山顿时明白了老友的未竟之意,他沉思半晌,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公可知最近京中在说什么?”
“哦?”
“安平侯陆小侯啊,把二殿下打了一顿,还直接放了话,要二皇子好看。”
一听说和陆思明有关,孟兴然脸就先黑了三分。
夏巫山看在眼里,悠悠道:“这个陆小侯,也未免太粗放了些,打完人二皇子问理由,就说,他心悦元辅家中女公子,二皇子要拿她心上人做妾,该打。”
他说一句,孟兴然脸黑一分,夏巫山也只是好心提醒,再说就伤孟兴然面子了,转移话题:“博睿今年也成丁了吧?今年可要下场?我观他文风浑厚踏实,今年是老刘主考,对他是件好事。”
孟兴然接着他话:“那孩子还得再练练,这阵子他在江南游学,等回来我让他去巫山府里讨教。”
等夏巫山离开,孟兴然脸才彻彻底底沉下来。
陆思明打得一手好算盘。
敢和他陆小侯争人的,也就这几个成年皇子,这一打,二皇子怪得是他孟家,而其余世族有眼色的也不会愿意再上门提亲。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因他当年放话说,家中女孩儿的夫婿也要按孟家规矩来,不得纳妾,这么多年豪门贵族上门提亲的其实不多。
高门娶妇,低门嫁女,孟兴然对侄女的期望就是她痛快就好,比起那种一肚子弯弯绕绕的权臣,他其实更看中直爽但打不过侄女的武夫。
古三娘子的女婿那种就很好,可惜弟弟不管事,弟妹又一心要一个书生女婿,他一个做大伯的手不好伸太长,一拖二拖就到现在了。
陆思明被侄女折断了胳膊反而发了疯更要求娶,孟兴然见过那种眼神,大多都是亡命之徒,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只懂争抢,自私自利到极致,败坏小娘子声明来求娶,上门提亲还一个劲贬低自己女孩儿,孟兴然对他真是厌烦极了。
这人品行就是坏的,他好好的侄女,为什么要跳火坑。
孟兴然挑了一群年轻郎君,最后长叹了口气。
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甚至还不如六皇子李承琸。
想到六皇子李承琸,孟兴然又想起来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封封信送到手里,从一开始对李承琸的贬低,到现在满口都是裕王殿下如何如何,让孟兴然恨不得亲自去蓟城敲他脑袋。
亏他还想着孟博睿知道一点当年那段事的内情,不会去里面凑合呢。
孟兴然带着一肚子气继续翻战报,等看到一份有关孟家女的战报。
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是他不成器的儿子孟博睿,而是那个贪吃贪玩小孩子脾气的可爱侄女?
上战场?正面哈齐齐麻尔,还大破王帐收服失地,率军追击哈齐齐麻尔残部几百里,还赢了?
孟兴然气得连喝了几口浓茶,在心里骂了李承琸一顿。
亏他还生出来几分怜意呢,结果裕王居然如此狠毒,阴了他孟家。
要是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从小都向往从军,他还能当是孟博睿心心念念终于有了机会,但他家的女孩儿,夫人听弟妹说过,除了力气大点,其余都是普通小姑娘,怎么会想上战场?
孟兴然阴沉着脸,把这份战报烧了,心里决定再给孟博睿写几封信问问情况。
而六皇子李承琸,牵扯了自家人,他这回是得在陛下面前保全他,不过被阴了一招,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
蓟城,一片万物复苏。
李承顼之死其实对这里没太大影响,孟雪娇倒是有点担忧李承琸,但反而李承琸不在意。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父子之情,”李承琸不在意道,“他想不想杀我和三哥的死也没有关系。”
他念着“三哥”两个字,眼中却满是嘲意,孟雪娇想到上辈子的李承璁和李承顼之死,李承琸也没被永明帝下手,也就放心了。
这一家子都古里古怪。
而比起永明帝,李承琸有别的事要问孟雪娇。
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头看着草原,忽然对孟雪娇说:“我这回打败了哈齐齐麻尔,立了大功,也算又有了点底气,你觉得我和你心中那位将军,谁更强一些?”
孟雪娇呆了一呆,这怎么回答?你们是同一个人啊!
她一沉默,李承琸已经明白样子,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贪心非要和他比,我之过,我想问另一件事。”
“女郎与他既然已经不可能,那……”
“我听女郎言辞,我与他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我也愿意学做他,女郎可准我爱慕之心?”
孟雪娇天雷轰顶,她看着面前的李承琸,又一次被少年裕王的脑洞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