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蒜烧鲳鱼(一更)
那位失踪了的永嘉侯府的世子游证此时正在浦江的恒家酒楼里帮忙。
他自从上次在夜里瞧见了曼娘冲着那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笑过之后, 心里就如被刀刺痛一样,再也生不出任何去寻找曼娘的勇气。
只不过梦却放不过他。
这些天他常常梦见与曼娘和离后,
自己或是因着后宅无人管理而叹气, 或是因着支银的事情为难,
梦中他心里翻来覆去都在后悔,为何让曼娘走了。
等醒来又忍不住回想起当初所见那一幕, 反复掂量。
这样昼夜煎熬他瘦得两颊突出,偶然遇到从前米铺的旧伙计, 对方惊诧:“殷晗昱, 你怎的瘦成了这样?莫非是因着大娘子去了临安?”
如当头棒喝, 殷晗昱才忽得醒悟:原来他这是心悦上了大娘子。
他遥望着临安的方向:不知道大娘子如今在作甚?
*
临安城内。
“哎呀, 娘来了!”曼娘迎上去, 从轿子里扶出恒夫人,“我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恒夫人错愕看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在家待了两天就火急火燎又跑来临安了,我不跟着来临安, 怎么知道你在干嘛?”
曼娘笑嘻嘻:“我这回不是来临安做生意嘛!”
“家里又不是缺你吃缺你喝,你一个女孩家跑这么远……”恒夫人絮絮叨叨走进酒楼, 唠唠叨叨不停。
她的陪房钱嬷嬷小声与曼娘讲:“老爷又走了, 夫人坐在家里浑身不自在就来寻大娘子了!”
曼娘神色一沉,是哩, 自打哥哥在北疆经商失踪后恒老爷便没停了找寻儿子的脚步。
一开始是几乎整年在北疆寻找,如今已经变成了每年春上必去一回, 已经不像是寻人,倒像是一种渺茫的自我安慰。
前世父母每年都未停止过寻找大哥,可惜直到他们去世那一年都未寻到踪影……
“怎的你们就住在酒楼里?”院内恒夫人正皱着眉头。曼娘忙收回回忆,跟着恒夫人进去。
当初把酒楼建成相交的两层两座, 一面下风向做厨房,空着一面便建成了一栋二层小楼,曼娘和婢女并女账房住在二楼,酒楼里的伙计则住在一层,为的就是做饭方便。
恒夫人左看右看觉得不妥:“你一个女孩家怎么随便就住在这里?好歹也是恒家大娘子。”她老人家越想越生气。
当即就去街市上先找了个中人,让他在酒楼附近寻摸房子。
临安城里因着房价太贵,租房大为兴盛,连宰相都要租房住。有些祖居临安城的居民,单是靠着这赁房钱就能大赚一笔。
因着得来太容易,还被人称作“痴钱”②,意思是痴呆都能赚到的钱。
很快被恒夫人寻摸到,原来恒家酒楼背后这条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正在出租。
这户人家是一个没落了的宗室子弟。
本朝绵延至今,一开始尊贵的宗室子弟因着繁衍生息也逐渐没落,只不过有个赵姓的国姓,论起门第财富有些连富庶员外都比不得。
这户赵姓宗室应当也是如此,将祖上留下来的院子隔开两半,自己家里住西边,将东边一面拿出来租赁。
恒夫人拉着曼娘来瞧房子,她倒很满意,大宋规定“庶人舍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而已”①,而这户人家因着是宗室的便利不用受那些拘束,因而房屋修得高房大舍,天花板上覆榇着考究繁复的斗八,气派得很。
赵家当家娘子在旁觑着她们穿衣打扮华贵,心道这一波生意稳了,因而自夸自耀:“不是我说,我家爷在衙门还当着差哩,又有皇亲的身份,寻常宵小不敢来门上侵扰。”
这却说到恒夫人心坎里去了,她就不放心曼娘独身一人在临安,如今能有个门户依靠,自然是大好的,因而不顾曼娘反对三下五除二便想定下这门租约。
赵家当家娘子心里欢喜,忙上前趁热打铁:“我也是喜欢这小娘子生得水灵,有心要做这单生意,你们若租,我便宽限三日的修整日子不收你租金。”
这话一出,恒夫人还没说什么,曼娘先皱起眉头:“夫人这话我却听不懂了,《宋律》有云:赁房且有五日的修移之限,第六日才可收租。怎的夫人只给我三日?”
原来对方不是乡下土包子。
赵家当家娘子心里一紧,赔笑道:“小娘子性子忒急,我说得是住进来时三日,搬走时两日,这加起来不正好是五日?算不得违律。”忙将那想占便宜的心思收敛起来。
“那便好。”曼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夫人这院子可便宜些?”
先从气焰上打压对方,再细谈自己条件,这是行商的道道,曼娘用这一招,竟然将赁金从十五贯每月谈到八贯银子,还要对方提供些胡床之类简易家具。
饶是如此她掏钱的时候都觉得肉痛,如今酒楼正在扩张,她还想雇佣些大厨和跑堂呢,来去都要银子呢!
恒夫人却不高兴,赵娘子走后立刻卸下笑脸:“你一个女子,口口声声谈财,到底有失体面。”
曼娘一个头两个大:“娘!如今爹爹不在,您也赶紧回浦江去照应家里生意可好?”
谁知恒夫人不打算走了:“浦江生意有你五堂伯和九堂姑照应,我这些天瞧下来,他二人为人谨小慎微又正直,每旬做了账交给恒福看,他们互成犄角,我每旬看看账册便好。”
说着便招呼自己带的婆子丫鬟拆行李:“我便住在临安看着你,等你的终身大事有靠了我再走!”
饶是曼娘再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了:爹不在,大哥又失踪,娘心里正烦闷着,便是要上天揽月当女儿的也只能扶梯子。
好在她还能脚底抹油借口酒楼要忙先行告退。
恒夫人果然是早有准备,带了三个陪房六个丫鬟,一船行李,等曼娘晚上再归家时,那间租来的小院已经灯火辉煌。
院内一个大水缸几尾金鱼在缸里摇曳,尾巴拍得水花响,廊下挂着几笼百灵、黄莺儿,兀廊上一排牡丹芍药在青瓷花盆里含苞待放,灶房下热水烧好,几个丫鬟打起帘子,争着抢着笑道:“大娘子回来了。”
曼娘目瞪口呆。
恒夫人不满瞥女儿一眼:“大家娘子要有大家的做派!”
“果然有娘在就是不一样。”曼娘反应过来,笑嘻嘻蹭到娘亲跟前撒娇,“娘可要吃点什么?我亲手下厨给娘做些。”
恒夫人哪里舍得女儿下厨:“我自带了厨娘过来。只不过明儿倒可整治些伙食送给房东并左邻右舍,也是我们新搬进来的礼数。”
这却是应当的。曼娘应下,第二日便做了些吃食叫钱嬷嬷送与左邻右舍。
邻居们也热心,不多时并送来回礼,有告诉她们扫帚哪里买的,有送箸瓶贺礼的,有端一篮子法鱼干肉的,还有送胶煤、圣堂拂子这些居家用品的。
恒夫人一一整理回礼,点头称是:“箸瓶插几枝桃花,雅致,这是白主簿娘子;端法鱼干肉的家里是开肉铺的屠家夫妻;送胶煤、圣堂拂子的住在巷口的林员外家。甚都没送的是房东赵家。”
钱嬷嬷点点头:“夫人整理的是,我们这房东委实有些小气。”
“管她小气不小气,反正我们赁房钱又讲下了价钱来。”曼娘不以为然。
赵家人正在吃曼娘送过去的美食。
一碟子蒜烧鲳鱼,一碟子玛瑙肉,一碟子糕粉孩儿鸟兽,一碟子香辣海蜇。
俱是家常吃食,却都用一水的粉白瓷碟子盛了,装在朱漆桐木食盒里一层层,看着就觉得清爽讲究。
“啧啧啧,还真是户讲究人家。”赵大嫂先上来感慨几句。
赵大哥将她手打落:“娘还没看,你翻检什么!”
赵夫人将一碟子菜扒拉一半:“这些留给你爹,剩下我们今儿吃,老大家的去煮饭,老二家的布置碗筷并热菜。”
说罢转身去自己房里舀几碗米递给媳妇:“煮得软作些,省米。”
大媳妇心里不忿,面上却恭恭敬敬应了。
米饭煮好,一家人这才坐在一起吃饭。
赵家平日里吃食简单,是以今儿看到美食不由得各个眼中放光。
赵大哥将逐样菜先给母亲夹一筷子,这才招呼大家吃饭。
赵大嫂毫不犹豫就夹起蒜烧鲳鱼,她是临安往东海边长大的,自然爱吃海产。
其实临安城有不少海产卖,可惜公婆吝啬,总不让她买海产。是以这一年到头也就指着娘家捎来一袋子干海皮咀嚼着解馋罢了。
她是内行,一筷子下去就知这鲳鱼买的新鲜,筷子过处雪白的鱼肉立刻裂开成一块块蒜瓣大小的整体,足以鱼肉新鲜。
这鲳鱼用姜蒜红烧过,汤汁淡黄,裹在雪白的鱼肉上,惹得她口水都要流下来。
送进口中,简直了,热油煸炒过的蒜头被迫挤出所有的蒜香,鱼肉在这蒜香汁里滚过一回后腥味尽除不说,还多了蒜香风味。
做饭者应当极其高明,连鱼片都未煎破,柔韧的鱼皮配上细嫩的鱼肉,两种不同的口感极其融洽。
赵大嫂忍不住又夹一筷子,饱蘸了红烧汁水的鱼肉淋淋漓漓,裹着米饭连米饭都沾染了好吃的红烧汁。
咸香适度,鱼香十足。
赵大嫂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