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王益平坐得有点太近了。
他看起来好像在认真倾听, 实际上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往门口看,压根没有去看文稿。
苏净禾手头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 于是把面前的文稿推开,问道:“你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找我吗?”
王益平仿佛被踩了脚一样, 立刻大幅度地要摇头,但是摇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确定门是掩着的,外面路过的人见不到里面的场景, 这才犹犹豫豫地说:“小禾,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忽然像喝醉了酒一样,慢慢变红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室内, 又盯着苏净禾桌上摆着的东西半晌,好像在找什么, 最后才忐忑地问:“我昨天交上来的材料,你收到了吗?”
苏净禾回忆了一下自己布置下去的任务,问:“是说你那份关于服装剪裁机的翻译件?”
王益平紧张地点了点头。
苏净禾应道:“收到了, 是那份翻译件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王益平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点疑惑, 又有点焦灼:“你看了吗?”
苏净禾摇了摇头:“那份材料里太多专业学名翻译,我怕自己拿不准,就送去给聂组长请他们组里的成员帮忙把关了,是有哪里要改吗?”
王益平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拔高了音调大声说:“你送给聂组长了???”
他平常在人前的表现都是斯斯文文的,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苏净禾闻言,皱了皱眉:“是有什么问题吗?”
王益平唰地站了起来,脸色很勉强:“没事,里面有几个地方翻得不对,我想拿回来,你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昨晚就让人递过去了……”
苏净禾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她应道:“请进。”
出乎意料的是,走进来的居然是聂正崖。
苏净禾站起身来,高兴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以往都是八点半才过来,今天足足提前了两个多小时。
聂正崖微笑道:“我看这次的翻译稿里有点问题,想着早点过来跟你聊一下……”
他见到王益平挨着苏净禾坐在桌前,眉头微皱,却一下子又笑了起来:“是王益平啊,你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单独去找了。”
王益平“啊”了一声,一脸的惊慌。
他连忙站了起来,局促地问:“聂组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昨天的翻译……”
“里面有不少问题,我来跟你详细说说。”聂正崖打断了他的话,走到桌边,揽着苏净禾的肩让她起来,“来,给我让个位置。”
又拖过来另一张椅子,让苏净禾紧挨自己坐下。
他语气亲昵,对着苏净禾的时候脸上笑容温柔,一边顺手把一叠厚厚的稿件递了过去:“这是昨天你送过来的,我把问题划出来了,你明天给他们发下去就行。”
又单独把一份稿子放在王益平面前:“特地找你,是这份稿子里太多语病、错漏,很多上回我去做培训的时候其实都讲过示例,我建议你如果记不下来,可以跟其他人找一份笔记温习一下。”
苏净禾在边上听着,也去看他翻译稿上的内容,果然谬误很多,不少地方还是自己之前就已经指出来过的错误。
不是不能犯错,而是屡错不改,反复倒在同样的问题上,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她本来就不看好王益平的能力,此刻见他不但水平不行,居然连态度都不端正,不免暗暗叹气,想到过两天的接待工作,只觉得头大。
然而聂正崖却是一边说,一边拿笔在上面一条一条给王益平讲解,语气里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
王益平一头一脸的汗,诺诺连声,最后拿着文稿站起身来:“谢谢聂组,那我……先回去了?”
聂正崖点了点头:“去吧,你负责的翻译部分非常重要,你家里人给筹备组打过招呼,让上面多照顾你,上头才把这一部分划给了你,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不但是你自己丢脸,领导也会难办,你这个出身,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才对。”
王益平涨红着脸,连连应是,头都不敢抬,更不好意思去看苏净禾,转身就走。
刚走了没两步,忽然被聂正崖叫住。
“等等,这个你拿漏了。”
聂正崖把桌上另一份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别的一句话都没说。
王益平急急忙忙接过,几乎是灰溜溜地跑了。
苏净禾在一旁都没来得及插话,就见王益平被打发了,忙问道:“二哥,那信封里装了什么?”
聂正崖转过身,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这一回原本一直很平静的语气里就多了几分酸味:“能是什么,还不是你自己招惹回来的烂桃花!”
苏净禾愣了一下,顿时尴尬了起来:“那是……”
聂正崖点头:“给你的情书!这家伙,正事不好好干,能力也平平,挖人墙角倒是积极得很。”
他光明正大地给王益平扣上了“不干正事”、“能力平平”的帽子,之后就一句话也不提他,转而跟苏净禾说起过两天外国专家团来访,组里要怎么分配接待的问题。
苏净禾本来就对王益平没有什么感觉,被这话一个岔开,早把那情书的事情抛到脑后,等到正事谈完,聂正崖又跟她说起了闲话。
“前几天在饭堂吃了饭,组里那边的同志老是问我什么时候再把你带过去,都嚷着要请你吃饭。”聂正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定定看着她,又伸出手去勾她的手指,“这两天有没有空?趁着专家组还没到,我来接你一起吃个午饭?”
组里的人确实时不时就说起她,可其中如果没有组长的首肯跟推波助澜,也不敢有这样的提议。
聂正崖昨晚收到苏净禾让人送来的翻译稿,很快安排了人去复核,然而没多久,其中一个负责审稿的人就一脸古怪地跑了过来,递给他一份里面夹着情书的翻译稿。
那情书自然是王益平写的,文采飞扬,辞藻华丽,虽然没有很露骨的话,可那个意思分明就是在暗示好感,还说自己一直在用苏净禾送过的笔,如何如何顺手,又问苏净禾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给她写信,两人做个笔友。
时下男追女,最流行做笔友,笔着笔着,就从普通同志,变成情人,再变成夫妻了。
像王益平这样,比聂正崖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不应该有任何不紧张才是,然而看到那份情书,他还是忍不住吃起了醋。
真的比起来,姓王的虽然能力不行,可在旁人眼里,此人家世好,又有一张时下受欢迎的脸,还注重打扮,给他天天晃来晃去的,哪怕苏净禾多看他一两眼,一想到那个场面,聂正崖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似的。
不管是特地给对方难堪,还是直接向苏净禾表态,都太过小家子气,他索性就当着心上人的面,好好指导了一下王益平的工作。
现在人也撵走了,看那样子还是要脸的,以后应该会老老实实偃旗息鼓,聂正崖才终于松了口气。
苏净禾倒是不觉得跟二哥的组员吃饭有什么为难的,可听他这样一说,却渐渐明悟过来:“这个饭是个什么请法?”
她这回是以什么身份去?妹妹还是男女朋友?
上回虽然聂正崖没有直说,可同桌的人里显然有不少都猜出了两人的关系。
苏净禾的话说得隐晦,不过两人心意相通,聂正崖立刻就听懂了。
他低声问:“可以吗?筹备组说了,我们组里的人以后都能留下来,都会给我用,是自己人,能跟他们说我们的关系吗?”
苏净禾被他握着手,只觉得那手掌有些粗糙的茧子,热热的,让她手心都出汗了。
她脸色微红,心荡神驰,犹豫了几分钟,还是低低“嗯”了一句。
一直以来,瞻前顾后的人都只是她一个而已,聂正崖从来都坚定得很。
要是现在答应了,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会被小范围公开。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拒绝。
看到苏净禾点头,聂正崖的心都飞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我会跟组里的人交代,不许他们出去胡说……”
这一招以退为进,他本来只是想让心上人放下一点心而已。
今天小范围公开,过一阵子就能大范围公开,再过上几个月,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大大方方对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对象。
然而苏净禾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耳朵尖红红的,轻声道:“就算说出去也不要紧……”
聂正崖一愣,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被狂喜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连手都僵了,半晌不会动弹。
苏净禾抿嘴笑:“二哥对我说的话,我最近都在想,觉得我也是一样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人,条件好也罢,长得好看也罢,就算对我再好,我喜欢他也不会喜欢得超过二哥啦……”
她说完这一句,只觉得浑身都发热,只是一双眼睛亮亮的,仰头看着聂正崖:“所以就算被他们说出去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