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请你们吃大餐
曹敏莉聊了几句股市, 说得苏珊都心动了:“要不,我也买点股票?”
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大陆的股票,就是那个国家领导人送给外国领导人的小飞乐, 但没摸过真正的大陆股票。
说完她又开始担忧:“连我都知道买股票挣钱的时候, 是不是该股价下跌了?”
周秋萍摸了摸鼻子,不得不开口解释:“其实大部分大陆人现在都不知道股票的价值。买股票也把它当银行的定期存单放着, 收藏起来, 不会拿出去交易。”
苏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股票,银行存折?股票没有兑付时间啊!”
周秋萍笑了:“这么说吧,股票在我们绝大部分人眼中就是捐钱给国家搞建设。甚至可以说股票比国库券还不如。国库券没上市的时候,私底下也有买卖,但股票基本上没有,因为大家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深圳那边推销股票的时候, 因为卖不出去, 很多单位是自己掏一半钱, 单位出一半钱的。”
苏珊以为自己已经对大陆颇为了解,结果还是被惊到了。
“你们不认为它是有价值的, 那为什么还要购买?”
“支援国家建设呀。”
曹敏莉长长地叹了口气:“它最值得骄傲的地方是国民对它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它最大的竞争力之所在。”
无数人隐忍, 无数人奉献, 沉默着拱起了一座高山。
曹敏莉的目光落在远方,太阳已经落山,暮色沉沉。路灯亮了, 安静地立在两旁,像沉默的卫兵。
她突然间“咦”了一声, 十分疑惑:“夜市搬了吗?怎么前面没人啊?”
四月份那会儿, 曹敏莉带着苏珊过来考察被服厂时, 晚上都不太敢出门。因为江州的夜市实在太热闹。
傍晚五点开市时, 因为蜂拥而至的客人过于热闹,甚至连交警都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
什么卖吃的卖衣服,一个个摊子从街头能排到街尾。尤其是各种各样的小吃,明明看着很不起眼,但那香味都能勾人魂,让人一不小心就犯罪,摸着肚皮忏悔。
可时间才过去几个月啊,夜市已经冷落到消失。一路开回去,除了偶尔有几个摊子在卖烤冰糖梨和小馄饨之外,其余的摊贩都消失了。
曹敏莉突然间感叹了一句:“那他们要怎么生活呀?”
比起一般的港商,她对大陆已经算相当了解的那种。知道这些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工作,其实大部分都不愿意出来干个体户。
本来卖卖小吃,倒腾些针头线脑的小商品,赚些差价,好歹还能养家糊口。一下子,把他们的生计给断了,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吗?
周秋萍也叹气。
任何政策的变动,最终承担后果的永远都是最底层最普通的老百姓。因为他们几乎不具备抗拒风险的能力。
但,这就是时代的阵痛,这是她或者说任何个人的层面根本不可能解决的事。
可再想想服装展销时的热闹,她们又信心十足,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这段时间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买方市场永远决定卖方市场。
今天诸事顺利,又打定了主意要广开门店,曹敏莉豪情万丈:“我请你们吃饭吧。”
实在不是她小气,而是大陆人碰上好事儿好像第一反应就是吃顿好的。她既然来了人家的地盘,自然也该入乡随俗。
周秋萍大笑,调侃道:“我等顿大餐可等的不容易啊,可算你想起来了。几个小的估计得乐死。”
苏珊想起了重点:“会不会他们已经吃过饭了?现在天都黑了。就是没吃,饭菜可能也烧好了吧。”
“没有。”周秋萍不假思索,“我阿妈今天去供销社送货,晚上也来不及烧饭。今晚本来就吃咸肉青菜面条,面条容易糊,她等我回家才会下。至于小朋友们,饿了就先喝杯奶粉或者冲点炒面粉。”
当然,她怀疑他们不会饿,因为家里有梨子有苹果还有炒好的板栗,他们只会来不及吃。
反正不能指望老太太做两顿饭啊,她忙得很呢。
曹敏莉笑了起来:“你母亲,很好。”
是真的好。
虽然是农村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又上了年纪。可她不是成天围着锅炉转,也不是一门心思伺候小辈,而是风风火火的,拥有自己的事业,并且忙得不亦乐乎。
这太难得了。
曹敏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明明是香江豪门贵妇,她却隐约觉得母亲的人生苍白的像一张纸,完全比不上周高氏的丰富多彩。
周秋萍与有荣焉:“那是,我阿妈啊,这是现在行情不对,不然她都去当女厂长了。她上老年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是农学院的退休教授,手上有猪饲料的配方,想要对外出售,价格也不贵。我阿妈都打算找人打听工厂的事儿了,结果碰上这状况,就黄了。”
苏珊笑出了声,真情实感地夸奖:“阿姨真厉害,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长辈。”
周秋萍大笑:“那你可得当着她的面夸,我阿妈喜欢被人夸呢。”
曹敏莉点头:“那当然,所有人都渴望获得其他人的肯定。”
她的母亲是不是也一样?只不过他们的圈子里获得肯定的方式,就是生一个能够继承丈夫家产的继承人。
如果没有的话,抱一个也要养在自己膝下。
她每次来大陆,都能听到别人的羡慕,说香港发达,希望大陆以后也能跟香港一样。
她想还是不要了,她没觉得香港多好。起码不是她理想中的好。
苏珊没在意到上司的走神,还胆大包天地调侃:“老板,你今天晚上这顿饭是请定了呀,而且还得请好的。”
周秋萍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当然了,你们不知道,在江州城,能够进江州饭店吃一顿,那绝对可以吹上一个月的。”
不是因为江州饭店昂贵,住宿一晚需要90美金,一盘子盐水鹅得20块钱,而是它对标外事接待,只负责接待外宾,使用的也是外汇券。
普通市民除非由外宾带着,否则根本进不了饭店。它唯一对老百姓开放的地方是它顶楼的旋转餐厅,上午和下午各开放一场,5块钱一张门票,包含夏天一杯橙汁或者冬天的一杯咖啡。
这种暴利,比香满集还厉害,肯德基也难以望其项背。但这生意却好的要命,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饭店里一般职员都弄不到门票,才只有主管以上的级别才享有一个月两张票的福利。
在如此背景下,谁能进江州饭店见识一回,可不得尾巴翘得高高的,狠狠吹上三个月的牛。
曹敏莉也笑着点头:“好,我马上打电话给饭店订位置,让他们早点准备。”
可她拿出大哥大,却遗憾地发现大哥大已经没电了。
周秋萍积极推销:“用我的吧。”
然而更悲催,刚摁下号码还没接通呢,就没电了。
苏珊也配了大哥大,然而今天邪门,三台大哥大都集体工作状态外。
也难怪,充一天才能打半个小时,罢工才是正常状态。
苏珊忍不住感叹:“谁要是能够让大哥大多工作两个小时,保准变成大富豪。”
周秋萍笑言:“这主意不错,是个发财的好门路。”
她上辈子还真认识一位做手机电池发财的老兄。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倒腾的,将电池板的电容量增加了两倍,赚得盆满钵满。
正当他意气风发的时候,悲剧发生了,手机电池板失去了市场,他只能被迫改行,愣是距离亿万富翁从一步之遥变成了百步之遥。
曹敏莉也跟着笑:“看,挣钱的好机会实在太多,就看有没有能力把握。”
车子开到小院门口,周秋萍还没下车,就听到自家姑娘咯咯的笑声。
谢天谢地,他们家是独门独面,不然的话,肯定要有邻居过来投诉扰民。
她一走进门,就看见个男人的背影,伸手抱着星星玩举高高。这是对付小丫头的杀手锏,她完全沦陷,只要上这一手,她绝对疯掉。
卢小明和祝强站在边上,全都抬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这男的。
周秋萍一眼没认出人,还以为是李东方,顿时没好气:“你这会儿精神啦?总算肯出来见人啦。”
这几天功夫,这小子都蔫巴巴的。
好不容易酒醒了,8500块钱一台的电脑也从店里搬过来了,结果他却陷入了罢工状态。每天也不干个啥,就坐在电脑旁边,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也没傻,起码知道饿了吃,困了睡,能吃能睡的很。
周秋萍这几天都早出晚归,好不容易抽出点空想跟他谈谈。
结果人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晚上吃了饭,连《新闻联播》都不看,直接上床睡觉。
也不知道一天10来个小时,他到底怎么睡得着?
周秋萍又抽不出空来专门对付他,只好先由着他去。
没想到这小子白天蔫叭叭的,这会儿闹腾小孩还挺有精神。
阿妈也是,居然不拦着。
余成呢?摆设啊,杵在那里干啥?
“放下放下,不能让她这么疯,晚上尿床就麻烦了。”
小孩子睡觉早,吃过饭不到晚上8点,就能呼呼大睡。
周秋萍一言难尽地往前走。
结果举着周星星小朋友玩闹的男人扭过头,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秋萍啊,你回来了。”
周秋萍呆愣当场。
紧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曹敏莉和苏珊都惊呆了,两人异口同声:“卢部长!”
他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这人比起她们4月份看到的时候,沧桑了不少,头发剪得极短,脸上多了皱纹。
说实在的,春天的他还是位正当年的美男子,完全称得上一句意气风发。
秋天的他似乎跟大自然一样经历了风霜,即便笑着,眼里也是疲惫。
周秋萍倒感觉还好,起码他没顶着一头白发,灯光下,身姿挺拔,不曾佝偻着背,就已经很好了。
当然,很可能是因为过来接儿子,所以他特地染了头发。
毕竟她只听说过一夜白发,从未见过人白掉的头发还能返黑。
看到卢振军,他也惊讶,不过惊讶程度有限。因为她能够恢复自由,就说明从一开始卢正军的事情定性就谈不上多恶劣。
否则即便她无辜,查不出任何问题,她也不会这么快就出来。
周秋萍笑着打招呼:“卢老师,您来了。那真是巧,我们正准备上江州饭店吃饭呢。曹总请客。”
曹敏莉赶紧接话:“对对对,我们马上出发去吃饭吧,不早了。”
大人们还有些怔愣,小孩子们先兴高采烈:“吃饭了,去吃饭店!”
对于他们三个来说,吃饭店是件大事,也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才能吃饭店呢。
卢小明抿着嘴唇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父亲,就怕眨一下,父亲就会消失。
卢振军伸手揉揉他的头:“走,去洗手,洗过手出发。”
现在晚上气温降的快,小家伙们都得套上外套才能出去吃饭。
他们动机闹腾得太大,凑合着对付了晚饭的程序员们也伸出了头:“你们去吃馆子?”
太过分了,手上的馒头都不香了。
曹敏丽莉大方邀请:“一块儿去吧,今天多吃点。”
周高氏也附和:“对对对,要吃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这么多人出去吃饭,一辆轿车肯定装不下。好在美食当前,大家根本不在意,只把小孩子们塞上车就行,其他人坐公交车就好。
然而卢小明是只隐形的惊弓之鸟,看到爸爸要去坐公交,他死活也不肯坐车了,要跟爸爸一起。
周高氏干脆把他塞上车:“行了行了,你们一起,就几个小毛娃还怕坐不下吗。”
车门一关,车子开走,周秋萍才想起来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还是余成回答的问题:“卢部长过来没一会儿,就比你们早到一步。”
周秋萍追问:“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要说没事儿吧,其他的级别,怎么着警卫员都应该跟在身旁,而且也该有专车接送。
可要说有事吧,他怎么可能行动自如。
余成摇头:“我没来得及问。”
那会儿天都快黑了,他招呼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们进屋喝点热汤。卢部长就这样走进来了,一进门,打了声招呼,他就开始逗小孩们玩。
那姿态,就好像他刚下班回来,到朋友家接自己儿子一样。
后面响起个幽幽的声音:“有什么好奇怪的?管好管的人呗。跑出去的人管不了,当然得把气撒在没跑到人身上。自古以来都这样,刁民惹不起,良民最好管。”
老天爷呀,李东方这冷不丁地一出声,简直能把人吓出毛病来。
周秋萍回过头,忍无可忍地白了他一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也别感慨别人了,你给我个说法,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旁边几个程序员都盯着他,他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不是他,他们已经回老家报到了。
李东方佝偻着背,双眼直勾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过后,他才冒了一句:“车来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聪之势冲上公交车,坐到了最后一排。
摆明了不想跟她交谈。
周秋萍差点没被这家伙给怄死。
余成看她要发火,赶紧居中说和:“他也在干活,你不在的时候,他在编程序呢。”
其他几个程序员跟着说好话:“是啊,李东方编程时本来就不太跟人说话。”
其实大家都挺忐忑的。到了他们这一步,叫进退维谷。老家是肯定回不去了,都毕业这么长时间,报到证也失效了。
况且他们的档案里都有一页纸,这张纸就像一座山,绝对可以把他们压塌下去,让他们永远也无法站直腰。
如果放在一年前,他们惶恐归惶恐,但谈不上多害怕。因为进不了好的国营单位,他们还可以想办法进合资企业,甚至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去私营单位上班。
他们毕竟是天之骄子呀,80年代的大学生对整个市场来说是供不应求的。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外国资本跑了,去外企肯定没戏。即便他们想放低身段,去私营企业上班,眼下私营业主门跑路了,跑路关门的关门,他们想弯腰,人家干脆连门都合上了。
如此看来,眼下这份被他们原本当成权宜之计的临时工作,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好歹老板给的工资不低,包三餐,还给他们房间睡觉,已经相当可以了。
李东方同志,你最好不要惹毛了老板,起码在我们找到下家之前,千万安生些。
这么多人都帮腔,周秋萍也不好犯众怒,只能先上车坐下:“先去吃饭吧,吃过饭再谈。”
这会儿已经过了交通最高峰的阶段,车上甚至可以称得上空空荡荡,车子还没发动,也不存在人挤人挤得人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可李东方就是能明目张胆地装聋作哑,坚决不接她的话茬。
周秋萍都被这家伙给气乐了,坐在位置上直摇头。
得,她急什么?该急的人是他,到时候等他追着她来谈吧。
她闭上眼睛,靠着椅子养神。其实她也有点尴尬,因为不知道要跟坐在她旁边的余成聊什么。
自从出来之后,她都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
况且说啥呢?
不如听着外面秋风扫落叶,闭上眼睛,好好享受秋天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