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快刀斩乱麻(捉虫)
新闻中心做的很到位。
他们不仅在《深度调查》的常规播放时间播出了市委宣传部要求的定制作业, 在此之前,当天下午的MV时间段里还穿插了江州市的宣传片。
这还是前几年市政府请电视台帮忙拍摄的旅游宣传片,现在拿出来播放倒也不错。
新闻中心的同志对自己的工作挺满意的。上级领导的要求他们满足了, 自己的正常工作也尽可能地如期完成了, 就是调整播放时间,大概会影响观众正常观看, 但这也比延到后面再播放强。
但即便如此, 等到第二天,他们还是收到了紧急通知:《神秘的凶手》不要再往下做了。
为什么?因为现在的重点是创卫,全国卫生城市既要讲环境也要讲文明。现在这个时候要营造蓬勃向上,积极美好的氛围,负面新闻就不该大肆宣扬,影响很不好, 让有关部门的工作很被动。
这理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台长接到了市里的通知, 让停播就必须得停播。
因为理论角度上来讲,媒体独立存在, 拥有对政府机关的监督权。但在实际工作中, 谁又能够真正独立出来。除非你真不打算混了。
压力从上往下传到了新闻中心, 一个节目组的人都想骂娘。
此地无银三百两,曲线救国不成功,这回是直奔主题了, 就是捂嘴,逼着你不出声。
先前那位胳膊骨折的记者还没拆绷带呢, 用那自己那只还能活动的手, 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怒气冲冲:“简直不知所谓。”
主任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了桌上, 皱着眉毛道:“这是最新的指示精神。”
这个月,中央宣传部举办的全国省、市、自治区党报总编辑新闻工作研讨班。分管新闻宣传的领导做了《坚持正面宣传为主的方针》的讲话,强调新闻宣传必须以正面为主。
市里有关部门就是拿这件事做文章,要求他们必须得停止《神秘的证人》相关报道。
编辑据理力争:“中央说为主,又不是说不能报道负面的事。媒体本身就有监督的职责,如果无视负面的存在,那我们还叫媒体,我们做的还是新闻吗?”
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不能播就是不能播。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
“主任,那你说现在咱们怎么办?就这样听他们摆布吗?”
这种感觉实在太憋屈了。
之前《夫妻店、家庭户是剥削吗?》虽然最后通过迂回的手段最终取得了良好的成效,也让他们《深度调查》节目一炮打响,但大家还是心里憋着股气,因为他们被迫调整的节目内容,第二期没按照既定计划播出。白白浪费了很多辛辛苦苦拍回来的素材。
现在,连迂回都不让他们迂回了,直接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齐主任眉头紧锁,只询问自己的下属:“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编辑突然间紧张起来:“要不还是算了,咱们再从别的地方想想办法。不能为了撞碎瓦片毁了玉石呀。”
之前齐主任就说过,一旦出事他第一个引咎辞职承担责任的话,但说实在的,谁也不想他走。现实点儿讲,走了虽然悲壮,但留在这个位置上,能做更多的事儿。
齐主任扫视了一圈他的下属们,意味深长道:“我们不播,我们找个地方播。东西都给我准备好,我来找人。”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拨通了电话:“老李,是我,老齐。你不是说你们省台的新闻中心也要搞深度调查,做那个《第一现场》吗?我现在问问你,你有没有胆子接这活?”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有点激动:“哎哟,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虽然省台刚成立没多久,在资历方面摆在江州台跟前就是个小弟弟。但他们毕竟是省台,平台规格就不一样。谁愿意长期屈居人下呀。
跟江州台一样拍电视剧暂时是没戏的,因为他们穷而且没赶上好时候,今年哪家银行都不肯对外发贷款。
做综艺也要钱,而且到底做啥,他们到今天也没有定下来明确的思路,还在磨合当中。
两项选择都各有难处,下的新闻反而成了最容易切入的点。
本台新闻部开会讨论后认为,深度调查他们也能做,报道老百姓的关注点,直揭社会矛盾,把握好节奏,引人入胜,那就能把观众给引过来。
但这事儿说起来简单,真正动手做的时候,好像又问题一大堆。他们的《第一现场》筹备到今天,拍摄了好几个样片,自己内部试看的时候,却总能挑出毛病,总觉得这第一炮打的不够响。
于是拖拖拉拉到现在,《第一现场》愣是没开始播出。
省台也有声音觉得可以再观望观望,等《深度调查》趟出路来,把雷点都炸过了,他们《第一现场》再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一炮打响。
可身为同行,又是老熟人,省台新闻部的一把手李主任岂会乐意。别人趟了雷,也意味着别人把爆点都做了一遍。他们再做,那就是吃隔夜饭,材料再好,做得再精致,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现在听了齐主任的话,李主任就乐呵呵:“怎么,你们没胆报了?”
齐主任也不托大:“我们接到命令了,这个系列得停下。我干脆给你兜个底,涉及到了市领导。要是你怕麻烦的话,这事儿就当我没说过,我再想办法。”
李主任却傲娇起来:“哟,原来是市领导啊,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中央来的钦差大臣呢。”
他还真不怵市里。
他这态度,倒不是说省里就比市里高一级别,无所畏惧,而是因为省里和江州的复杂关系。
这么说吧,很多地方的省政府和省会市政府关系都极为微妙。尤其在省会城市比较强势的情况下,省政府常常会被搞得相当被动。时间一长,两边要没矛盾才是天下第一怪事呢。
就比方说江州吧,因为历史原因,一直都渴望脱离本省成为直辖市。对于省政府来说,它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它要是挨了一棍子,那也没啥。
李主任直接拍胸口:“行啊,我接,有什么好不敢接的。从下往上,我们省台本来就应该给你们市台兜着,新闻都是从地方到中央嘛,层层上报。”
齐主任差点儿没咬碎一口牙。小老弟还在他这个老大哥面前蹦达,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还得咬咬牙,忍了。
他挂了电话,出来招呼自己的下属开短会:“资料都收拾好了吗?拿过来给我。”
记者交手上的东西时,有点迟疑:“主任,你是要把它封起来吗?这就得趁热打铁,不能松懈的。上次咱们查到了好些家被抢的店都和贾家有关系。现在已经摸到是贾家的人,咱不能中途放弃啊。新闻要讲究时效性,变成了旧闻就毫无意义了。”
齐主任瞪眼睛:“我不知道啊,我做新闻的时候,你还没生呢。给我!”
他的气势一打开,吓得叨叨个不停的记者立刻噤声,乖乖把手上的东西都交出去了。
当天晚上,贾甜甜过了个舒心的夜晚。因为直到《青春启航》的MV播放完毕,银幕上出现了大圆圈休息符号,江州台也没播出《神秘的凶手》后续内容。
她得意地翘起了嘴巴,一力抵十巧。只要不让他们播放,就是那些家伙把节目做出花来又有什么用?
只是想到刚才电视MV里解茜那笑得无忧无虑的德性,贾甜甜又浑身不舒坦。真不懂事,一个地级市处级干部家的小孩拿乔什么,还工人家庭出身,以为自己是公主在微服私访啊。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净给人找麻烦,就是心里没数,不识大体。
哼!等着吧,有你们后悔的日子在后面。解家两口子的仕途也该走到头了。
一想到将来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哀求的模样,贾甜甜这一夜都睡得无比香甜。
结果她的好心情没能维持24小时,第二天晚上她转到省台准备看《上海滩》里的周润发时,差点儿没从沙发上摔下来。
妈的,这帮狗东西真造反了。
省台什么时候出了个《第一现场》,而他们怎么也盯上了贾思凯?最要命的是,这些人竟然顺藤摸瓜,从夜总会的熟客口中得知贾思凯的外号叫二子,并且找到了他先前承包过的店。虽然当时她警觉,担心会有人拿干部子弟做文章,又分包了一层,找了个远房亲戚接手。但贾思凯那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还是经常带人去吃吃喝喝,并以老板自居。
这件事,饭店的熟客都知道,还有人晓得他姓贾,管他叫贾老板。
贾甜甜气得直接将手上的遥控器砸在了彩电,那台在友谊商店买的花费不菲的进口彩电瞬间屏幕裂开。
她却毫不在乎。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她愤怒的是家里的生意现在归她管,手下那帮人却吃里扒外,拿她的东西去讨好贾思凯那个废物。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二房的货色,比贾环之流也好不到哪儿去。
贾甜甜气得将客厅砸了个稀巴烂,吓得保姆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小姐发完一通火之后,阴沉着脸拨通电话,然后换衣服出门上过来接她的司机的车。
知道此时此刻,保姆才敢出来赶紧收拾屋子。要是她动作慢了,大小姐会来看到满室狼藉,肯定又要大发雷霆。
这干部家的小姐少爷啊,真难伺候。
挂着政府牌照的小车一路将贾甜甜送到了市委大院。作为老干部,贾家父母肯定要注意形象,不能脱离大众。反正以贾副市长的级别,他的住房条件即便比不上装修精美的小别墅,放眼全国,也绝对属于上流,对一家四口来说,相当宽绰。
贾甜甜却不喜欢待在这里,她觉得憋屈。房子当然越大越好,别墅都太小,拥有一座庄园才能勉强叫她满意。
她进了屋,还没换鞋,就听到了书房方向传来的咆哮声,那是父亲在发怒。
她将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看《公关小姐》的母亲,小声问:“妈,谁啊?”
贾母撇嘴,不屑一顾:“还能有谁,小二呗,闹得事都上不了台面。你爸直接把他喊过来教训了。”
她儿子走了背运,现在被迫背井离乡,跑到南方去发展了。这二房可不就上蹦下跳,各种把贾家的男丁挂在嘴边了嚒。
可惜她只有一个儿子,以前觉得儿女双全挺好,现在却发现太危险了,鸡蛋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贾甜甜估计父亲是看了省台的《第一现场》,所以才暴跳如雷。
她正想问两句哥哥的事,这是母亲最喜欢谈论的话题,房间里却传来了贾思凯的哀求:“大伯,你一定要管我。咱们贾家就我哥和我,打虎亲兄弟,大哥走到头了,我得帮着我大哥啊。”
书房外母女俩齐齐变了脸色,贾母咬牙切齿低声咒骂:“我儿子还没死呢。”
贾甜甜则面色铁青,下定了决心。贾思凯这个废物是不能保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当自己是贾家的主了。
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急切道:“妈,咱们得一条心。”
书房门从里面开了,贾副市长怒气冲冲道:“甜甜呢,赶紧把她给我叫回来。头发长见识短,看看都搞得什么事!”
贾甜甜立刻转身,毕恭毕敬地跟父亲问好:“爸,我回来了,我正有事要跟您汇报。”
贾思凯满身狼狈,看到贾甜甜立刻甩锅:“姐,你可还惨我了。”
贾甜甜没理会他,面无表情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贾家这一代就两个男丁又怎样,妇女也顶半边天,贾家还有她。
贾母同样没给侄子一个眼神,目光追寻着女儿进书房的背影,只在心中思量,要给甜甜挑个乘龙快婿了。
在圈子里生存,最重要的是强强联合,千万不能叫自己人拖了后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贾家的风云在暗处汹涌,明面上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解茜却已经从低谷走了出来。
为了配合《青春:十二星座》的销售,黄山特地策划了巡回签售活动,十二位大学生歌手悉数亮相,还现场演唱主打歌《青春启航》和《相信未来》。
这下子市场真热闹起来了。要知道眼下MV对大部分国人来说都是新鲜事物,歌手主要依靠磁带传播歌声。除了买票去看演出,大家根本没有亲眼看到歌手的机会。大众对自己喜爱的歌手好奇心能膨胀到什么程度?
举个例子吧,八十年代中期走红的迪斯科女王张蔷去走穴,唱完了约定好的歌曲,但演唱会主办方请的歌手太少,唱不满时间。为了安抚愤怒要退票的观众,主办方就搬了张椅子叫张蔷坐在一屋里,买票的观众一人凑近了看一眼张蔷,然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开。
歌迷们对啥叫签售兴趣不大,但对于可以近距离看到自己心仪的歌手,甚至还能跟对方说话这事充满了激情。
消息一传出来,好些人就拿出了去年夏天排队抢购的激情,开始在签收地点门前排队。甚至连原本没打算买磁带的人都冲着这份热闹跑过来排队。
一时间,签收地点门庭若市。
一排十二张桌子排开,十二位大学生歌手个个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在磁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因为卖出去的磁带为亚运会捐款,所以他们所在的学校都特别配合,允了他们的假。
桌前十二条长龙排得浩浩荡荡,有的人得到了一位歌手的签名又去排下一条队,有的则看着长龙直接吓退了。
但几乎每一位再排队的人不管他们的心头好是谁,今天的墙头必定是解茜。好多人排队排到腿软,就是为了给她说一声:“解茜,加油,我们都支持你,别怕!”
解茜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停地说:“谢谢。”
这些天的经历比她经历的二十年还跌宕起伏,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明白了很多道理。
就像周经理说的那样,想要独自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但她愿意去尝试。她要自己走出去。
签售促销成绩斐然,大学生歌手几乎每到一处都会引起当地媒体的关注,相继前来报道。如此一来,又为他们面前进行了一波宣传。
短短不到半个月功夫,首印30万盒的磁带就销售一空,各大经销商都在强烈要求调货。
最惊险的一次,他们在海城一家新华书店签售,共准备了8000盒磁带,加上书店原先准备的2000盒,大家都认为怎么也够了。结果签了不到半天,库存就严重告急。情急之下,还是音像公司走自己的关系蹭了辆往海城的军用机才勉强接上的货。
胡经理再度变成了瓜田里的猹,每天都沉浸在甜蜜的负担里难以自拔。
哎呀呀,怎么卖得这么猛呢,这样车间一天24小时开工都忙不过来啊。啧啧,照这个架势,一个月就能销量过百万盒吧。
饶是出版过《红太阳》这种大热专辑,见惯了大世面的胡经理都觉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感觉80年代的最后一年绝对是他的福年,一年把前面好几年的活全干了。
黄山也难掩激动,30万盒,才十来天的时间,他在大陆亲手制作的第一张专辑就达到了这个销量,甚至连MV才在电视台播放了两首,后面还有十部要播放。而1988年IFPI销量冠军,谭咏麟的《拥抱》也不过卖出了38万张。台湾,台湾还不如香港,冠军是王杰的《忘了你忘了我》,销量为35万张。
这两个加在一起,也许自己的这张差强人意都够呛的专辑只需要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轻易突破。
二位业内资深人士欢快如过年,走路都像螃蟹醉酒。
周秋萍的反应却淡定许多,她琢磨的是如何让词典卖得更好。一想到光专辑制作费就掏了30万,每卖出一盒磁就要以公司的名义实际上从她分到的利润里掏出一块钱,她那锱铢必较的本性就爆发了,她必须得薄利多销,挣更多的钱。
“先把三十万捐出去,在公司外面立个大招牌,销量每增加十万盒,我们就更新一次数据,增加十万块的捐款。”
胡经理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了句:“不用这样吧。那位香港歌星张明敏也是完成了24个城市的巡回义演筹到了六十万直接捐给亚组委的啊。咱们需要这样麻烦吗?反正我们一口唾沫一个钉,总不可能赖账。”
黄山却激动起来:“对,就这样来。不仅得在公司挂起大招牌,还要在报纸上买版面出大广告,每天都更新数据。”
老天爷哎,那这工作量可真大了。要知道现在都是手写记账,经销商也不可能天天盘货,而是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每天更新数据,杀了他也办不到。
周秋萍退而求其次:“那就不代销,要多少货就直接拿钱过来买,省得咱们还要等回款。《红太阳》后来不都是直接销售嚒。”
磁带卖得好,经销商要抢货,彼此间存在竞争,卖家就有底气提这样的要求。
胡经理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行吧,我跟他们说。我们急着给亚运会捐钱,等不及他们回款。”
三人跑出音像公司,在门口琢磨着到底在哪儿挂招牌最闪亮。
结果平常大家还没感觉,现在仔细一瞅,三人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真寒碜。
就这破旧的老房子,低矮的两层楼,挂啥牌子都没气势。
“要不,我把外面的墙拿石灰刷了,然后红漆更新销售量?”
周秋萍第一时间想到了农村墙上刷的宣传语,比方说“一人超生,全村结扎”这种。她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行是行,但还是不够醒目,不够吸引人。”
黄山也遗憾:“还是楼太低了,不然直接在墙上效果会比较好。”
胡经理下意识哭穷:“我哪有钱盖楼啊,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剩下两人都呵呵,信了你的邪!今年论起赚钱,你起码能排进大陆全部音像公司的前三。
胡经理强调:“我们公司要上缴利润的,你们不晓得部队穷啊。”
周秋萍直接摆手,净跟她说这些没用的。
高楼,对了,有高楼,江州第一高楼,超过百米的江州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