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除夕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是后院一个两层高的小木屋。一楼辟成了雅静的茶室,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拾级而上,便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不大,几排的书架顶天立地让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好在四周的雕花木窗通透,外头的天光漏进来,将屋里的闷和窄冲淡了几分。
“来找三清福地?”许林知随手拿了就近的一本古籍翻了翻,被细灰和一股朽味呛了个喷嚏。
乔月点了点头:“虽说玄心教未见什么动作,但我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既然现在毫无头绪,那也不妨多寻寻路子,做个完全准备。”乔月冲许林知又笑了笑:“听说吴长青这藏书万卷,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大碍。”
她脸上轻松,心里却如吸饱了水的棉花似地沉和紧,三清福地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传说之地,如今她竟是将希望寄托在着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是否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一次面对的麻烦已经超出她预料。
“这三清福地究竟是一个什么神仙地方?”许林知将手中的书回归原位,又抽出了另一本,百无聊赖地翻了翻。
“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乔月凑到他跟前看,原来是本练功心法,对于乔月来说是简单易懂,一目了然,但于许林知而言就聱牙佶曲了。
“我也只是少时听我师父听起过。据说他老人家一旧交曾进入过一处玄幻之地,脱身后功力一日千里,不多时便超凡入圣,羽化登仙。师父曾就此事拜访过他,他却只留下‘不可说’三字真言。”
“这也太不小气了。”许林子鼻子哼了一声,愤愤:“亏还是修道之人呢,心胸也是这般狭窄,竟还让他得道了。”
乔月笑了笑,把他手中的书拢上:“这也情有可原。我们修身炼道的讲究的不过就是际遇,是缘法,如果你没有慧根和这些运气,即使他把灵丹妙药递到你嘴边,你也无福消受。”
乔月掏出五个人形剪纸,先是写下“三清福地”四字,然后念了咒洒下,剪纸顷刻摇身一变成了半米来高的小人,攀高钻下,一本本地翻起书来。许林知对此早已不觉新鲜,又觉着古书旧籍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便决定兵分两路,自己在一旁用手机在网络世界里寻找蛛丝马迹。
一时间书房里只有书页窸窣翻动的响动。也不知道寻了多久,窗外早已经是漆黑一片,头顶暖黄的灯光早已亮起,照出一个个或高或矮的灰影落在墙上、书架上、窗棂上。
“怕是这里也找不到的了。”乔月见许林知一脸倦容,手机屏幕煞白的冷光映得他脸容颜色冷峻,便开口打道回府。她掐了个手诀,一个个小人泄了气,飘回了她的书心。
“嗯,”许林知关了手机,打了个哈欠,反过来安慰乔月:“别气馁,雁过留痕,肯定有迹可循的。”他原来斜倚在一角的书架上,此时要走,直起身伸了伸腰,一个灰扑扑的抽绳布袋应声掉了下来。
吴长青藏书千万,但怠于收拾打扫,不少书和物件都是随意摞着。这布袋原本也是随便堆在书架最高层的书本上,一条抽绳垂在半空。许林知这一伸手,便将它勾扯了下来。
要走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乔月许林知两人蹲下,头碰着头,拉开一看,里面似乎是一卷早已破碎不堪的书籍。乔月抽出来的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蹭掉了不少纸屑。
本子比巴掌稍大,应是年代久远,早已泛黄发霉。但饶是如此,封面的五个字却还模糊可以辨认——
惠明子手札。
惠明子,惠明子。
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电光火石之间,乔月呼吸一窒,惊呼:“原来是他!”
“他是谁?这惠明子又是谁?”许林知在一旁急得就快抓耳挠腮了。
乔月一笑:“你还记得我刚提到的我师父旧友吗?”她扬了扬手中的古物。
不会如此凑巧吧?许林知眼放精光,欣喜若狂,就差手舞足蹈了:“看!这不就有人将灵丹妙药送上了吗!”
也不知道吴长青用了什么保存的法子,这手札几百年过去了,虽破旧了点,但还不至于脆弱到一碰即碎。
乔月心如鹿撞,纤指一页页翻过,两人看得很慢,唯恐错过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可却越看越兴趣索然。
原本喜出望外的心情也如燃烧的焚香,一点点地冷却成灰。
这惠明子身份的确不假,但这手札记录的不过是他云游四海所闻所见,修道练法之事一概不谈。
乔月翻至最后,笔迹变了,“三清”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惠明子得天道,入三清,脱而登仙境。徒少明欲窥机缘,其曰‘亡者,缘者,心者,入者。’后羽化。”
这想来便是后人所记载。
乔月将手札放回布袋,心情丝毫没有因找到线索而有所轻松,惠明子留下来的寥寥八字看似简单,却让人无从下手。即使如许林知这般在国外生活十余二十载的也看出来这段话捉摸不透。
最容易理解的便是头两个字,亡者——不就是死了的人吗?
难道要死后才能进入这三清福地?
——————
北风吹得凛冽,年的步伐也逐渐迫近。虽说当下风声鹤唳,但街上还是慢慢地又热闹了起来。
无论如何,年还是要过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大家都似乎有意要忘记那蛰伏在黑暗中的阴影。
年夜饭设在了许家。
往年许家这个时候少不了宾客友人,觥筹交错,但今年一切从简,就是家人普普通通地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有酒有肉,有说有笑。许亨然和纪泽兰对乔月真心以待,关怀备至,许淼淼怕她拘谨,还时不时爆料许林知小时候的糗事来逗乐。
乔月算得上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温暖。未拜师前家庭贫寒,双亲和气到客气的地步,少有温馨场面;拜师后虽天资聪慧,得师尊恩宠,但即便再受宠也是不敢轻易僭越有少女亲昵之举的。以至于她一直觉得家这种东西于她是可有可无,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现在她听着院外冷风吹得枯枝窸窣,屋内暖意洋洋,身边人欢声笑语,嘻笑打闹,一颗心被烘得懒绵绵,轻飘飘,笑意便不禁地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连你也笑我?”许林知见了,佯装生气,埋头苦吃,耳尖却漏了底,红得如樱桃。
饭后后院里燃起了烟花。岁末无月,一团又一团的鲜花迸射在夜幕下,而后又瞬间凋谢。乔月以往只觉得花火看似热闹其实哀艳,欢喜过后内心难免会生出萧清的感觉。
但唯独今夜不会。
似乎是有所感应,许林知的右手寻了过来,一丝温热从乔月的左掌心向上攀援,跋山涉水,最终熨贴地蜗居在她的左心房。
电话铃声煞风景地响起。
“他们都醒了。”忠叔的声音在烟火轰燃声中格外清晰。
——————
当他们赶到忠叔那时梁泉正趴在饭桌上狼吞虎咽,以至于压根没看见来人。
“泉子,你没事了?”乔月绕着看了一圈,只见梁泉虽然消瘦不少,两颊胡茬拉杂,气色萎靡,但双眼清明,四肢有力,丝毫没有先前的癫狂。
“有事?我能有什么事?”梁泉左手扯下一个大鸡腿吭哧吭哧咬了一大口,右手夺过一旁的茶壶直接咕噜咕噜地往嘴边送,满嘴油光。
“话说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含糊地咕嘟,说着又觉着似乎不对劲,右手放下茶壶摸了摸头:“嘶!我脑袋怎么那么痛啊?感觉像是被人开了瓢一样!”
两名始作俑者对视一眼,打了个哈哈,默默走到忠叔旁:“这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她说的其他人是指像梁泉一样遭遇的信徒。随着新闻报道力度加大,不少人找到了乔月帮忙。她无可奈何,只能拜托忠叔旧计重施,暂时将客户犯病的亲属或好友“封存”起来。
忠叔坐在躺椅上抽着烟,没好气:“我知道就稀奇了!”
“刚吃完饭我就听到房间有动静,进去一看,发现你送来的那些人都醒了。各个跟失了忆一样又吵又闹,把我店里弄得乱七八糟。还吵着要回家,我一个人两只手哪里按得住那些小崽子,估计都跑回家了吧。”
“我店内的损失记在你账上。”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地狼藉。
“泉子,除了脑袋,你还有没有其他哪里不舒服?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乔月半蹲在梁泉身旁问道。
“卧槽,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问我?”梁泉露出了一丝惊慌:“我这脑袋不会就是你们打的吧?”
“懒得跟你废话。”乔月白了他一眼,觉得目前也问不出什么来,直起身子用手戳了戳他太阳穴:“吃慢点,饿死鬼投胎一样,小心噎死。”
梁泉如同没了点的机器人一般突然没了动作,两手还僵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口水已经顺着半开的嘴巴滴了出来。
“不会真的被噎住了吧?”许林知凑上前来,却被乔月一把拉住。
“不对劲。”她皱着眉头。
梁泉嘣一声直起身,椅子轰一声倒地。
“兔崽子你......”忠叔拖着身体要来揍人,一看这情形下半句却又咽了下肚。
梁泉如同木偶般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而远处的纸扎铺内,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出。小虎从猫爬架上直起半身,只见那温柔垂眉的雕像裂了一条缝,有沙沙的声响从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