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若弗说得严重,实则贺老太太来得及时,墨兰也并未受太大的罪。虽然孩子一开始胎位有些不正,可在贺老太太一手精妙的正胎手法之下,很久也就正了过来。且这孩子毕竟是早产,个头要比足月的孩子小上一些,倒是省得墨兰再多受苦。
可王若弗一直就等着永昌伯回来,将墨兰此次早产是遭人算计的事儿戳破呢,自然是情形怎么严重便怎么说的。
她这话一出,永昌伯面色骤变,盛紘更是直接惊呼道:“竟如此凶险?那墨儿如今……”
“四丫头此时已转危为安。可官人你不知道,她本就胎位不正,女子生产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能要了命!可这永昌伯爵府,却竟然有那等心肠歹毒的小人收买了产婆,想叫墨兰这孩子一尸两命!她如今还能有气儿,那是多亏我请了贺老太太来,不然如今别说是这孩子,便连大人恐怕都不能保全!”
盛紘当年可以为了袒护林噙霜,对她谋害卫小娘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事儿换到了他自己的亲女儿身上,于他却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你们永昌伯爵府是什么人家?竟能叫我家姑娘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就被人给害了!是欺我盛家无人不成?”
永昌伯慌忙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了乳母,上前一步将盛紘气得直直指向他的手给拉了下去,“哎呀盛老弟!亲家!这都是误会啊!我家待你家姑娘一贯是满意的,谁会害她?”
盛紘才不信他的鬼话,“那照你这么说,是我夫人说谎话来栽赃你家的?”
永昌伯只听下人来报六奶奶要生了,可他毕竟是公公,只觉着儿媳妇的肚子也挺大了,应该也快生了,却并不是很清楚墨兰的孕期,也不觉得她此时生产有什么不对。且王若弗等人就怕他护着梁大郎,替大房扫尾,探查内情的事儿根本没人告知于他,此时他自然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给吴大娘子投去了个求助的眼神,只盼着自己这位夫人能替他说说话。可吴大娘子对大房的忍耐早已到达了极限,今日借着墨兰临产遭人谋害这一遭,她也不想再忍了。谁想给家里留个心思恶毒、动辄就要害人性命的毒妇呢?
是以,吴大娘子双手一交叉搁在身前,作壁上观,并不肯帮永昌伯说话。
他没办法,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眼下咱们都不知内情,也不能妄下定论……”
“不能妄下定论?”盛紘气笑了,“那依永昌伯看,要如何才能下得了定论?真等我女儿葬送在你家才能下定论吗?”
“官人!”王若弗扯了扯盛紘的袖子,“你可别气糊涂了,四丫头如今刚刚产子,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再生气也不能把这种话放在嘴上乱讲啊!”
盛紘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失言,叉着腰大口喘息了几下,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指着永昌伯“你你你”了半天,却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一拂袖,撩起衣袍坐下,“今日之事,你们永昌伯爵府必须得给我家姑娘一个交代!虽然我没什么出息,官职不高,可我家的姻亲那在汴京城也不是吃素的!”
他这话倒说得很是实诚。永昌伯如今左右两难,那也是考虑到盛家一个比一个门第高的儿媳、女婿。不然,单凭盛紘一个五品官,他才不怕他呢!
可谁让人家生了几个好孩子呢?
永昌伯无奈,赔着笑脸道:“亲家先消消气,我这不是刚下朝回来还不了解情况吗?等查问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梁府定会给晗哥儿媳妇儿一个交代的!”
一家之主都这么说了,王若弗自是把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到了明面上。
先是找人在原定的刘产婆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假作惊马,撞断了她的腿;再寻了那老高来给薛产婆的弟弟下套,叫薛产婆不得不为着保住弟弟的命听从他们的安排;后又是弄来了稀罕的龙凤锦鲤,拐着弯儿让梁二奶奶娘家得了去,又借着梁二奶奶的口让墨兰对着锦鲤产生了兴趣,每日都去瞧;最后对那亭台边的护栏做了手脚,又在地上撒了油,企图让大腹便便的墨兰摔倒落水。
一环扣一环,叫墨兰避无可避。
这一桩桩一件件,对方自以为做得高明,可只要想明白这内里的逻辑,从结果倒推至每一个环节,抽丝剥茧找到证据,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
现如今,王若弗便把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在了梁伯爷面前。
“这……”他一时间也被自家竟有如此心肠歹毒之人给惊到了。可稍微冷静一下,又觉着此事不像是梁大奶奶能做得出来的,“不是我袒护大郎媳妇儿,实在是……她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耐啊!这法子环环相扣,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便是满盘皆输。大郎媳妇儿她……不像是有这个脑子的人啊!”
王若弗对梁大奶奶不甚了解,可架不住她房里有朱曼娘这么个妾啊!“那就把她叫来对峙一番便是。”
梁大奶奶那头,听说墨兰平安无事,还产下了梁晗的嫡长子,只觉遗憾得很,竟也没觉得自己的行径会被发觉。毕竟,在她看来,她这法子实在是天衣无缝。那鱼儿是梁二奶奶带回来的,她又怎么会知道老六媳妇儿会日日去看,进而提前在那喂鱼的亭台上做了手脚呢?
直到她被吴大娘子身边儿的管事嬷嬷带到了正厅,看着一屋子面色阴沉的长辈,她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待刘妈妈将她的计划一一道出,人证物证也都摆了出来,她才冷不丁被吓白了脸,直接将曼娘给卖了个干净:“父亲母亲明鉴啊!这事儿都是我房里那朱曼娘干的!她想入六郎的房里没能得逞,反被塞给了我家官人,我家官人又对她不甚宠爱,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子还没了,她这才怀恨在心,妄图谋害六弟妹啊!我同六弟妹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她?”
“呵呵——”吴大娘子都被她给气笑了,“事到如今,你还想撇清干系?那撞断了刘产婆的腿的,就是你庄子上仆妇的养子!那龙凤锦鲤也是你的娘家人从扬州买来一路运到汴京的!你真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我,我没有……不是我……”梁大奶奶纵使还想再狡辩,可铁证如山,她也只能徒劳地嚷几句无用的话罢了。
梁伯爷现在只觉得看她一眼都嫌恶心,毫不留情道:“既然事情已经查明了,此事全是老大媳妇儿一时想岔了,又有那朱曼娘从中挑拨,便将朱曼娘一顿板子打死,老大媳妇儿就寻个由头修个小佛堂,终身为晗哥儿媳妇儿祈福吧。”
横竖墨兰和孩子都安然无恙,在永昌伯看来,他此举相当于废了梁大奶奶的正妻之位,她到底也是为梁家开枝散叶过的,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了。
可盛家诸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呵——”王若弗冷笑一声,“我家姑娘险些在你家叫人给害了,轻飘飘地将人打发去礼佛就算是罚过了?怕是佛祖也嫌弃她脏了眼吧!”
“咳咳……”永昌伯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可她到底是我家大郎两个孩子的亲娘,若真休弃了她,对两个孩子名声也不大好……”
“你家怎么处置这毒妇,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听了王若弗这话,永昌伯刚松了口气,想说亲家大义呢,却被她的后一句险些给气吐了血,“只是,凭甚你家大郎就能躲在媳妇儿背后,遇事便将妻子推出去,自己倒落得个清白名声呢?”
“这这这,亲家你这说得又是哪里的话啊!这又关着我家大郎什么事儿了?你们查出来的证据,不也都是他媳妇儿做的吗?”
这会儿,一直在一边保持沉默的梁晗终于开口了,“父亲,引诱那薛产婆的弟弟去赌的老高,我亲自审过了,他也指认了叫他办这事儿的人。可这背后之人,却是同大嫂没什么关系的。反而,我仔细探查一番之后,发现那人同大哥奶兄的妻弟是连襟。”
永昌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踉踉跄跄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这也有可能是那毒妇收买了那人去办的,不一定就和你大哥有关啊!”这会儿,他也不想着捞老大媳妇儿了,只念着怎么叫这群人别再将事情攀扯到梁大身上。
“父亲,那年四哥大病一场,母亲无暇顾及我,大哥便常常带着我玩耍、指点我功课,百忙之中还总要抽时间带我出府去瞧热闹。可他带我瞧的都是什么热闹呢?秦楼楚馆、赌坊酒肆,这吉祥赌坊,也是当年大哥带我去过的。我以前天真,想着大哥是和同僚去这些地方去惯了,这才想带我这个做弟弟的去见见世面。可这次去吉祥赌坊,我也寻机问了那里的掌柜,却得知,大哥除了带我去过几次,倒是从未涉足过那里呢。父亲你说,这是为何?”
永昌伯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有些空茫的神色,一时之间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晗却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因为大哥知道,赌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自诩好学上进,又怎么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他只不过是想让我成为世人眼中没有出息、吃喝飘赌(非错别字,怕被吞)样样精通的浪荡子罢了!”
吴大娘子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花费了许多年的功夫,都没让这个傻儿子意识到老大不是个好的。如今儿媳遭此劫难,倒是终于让他清醒了。“伯爷,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你我二人一句跟老大没关系,就能让此事善了的。否则,不仅是盛家,怕是连六郎,都要对我们做父母的失望了。”
永昌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叹息道:“那……亲家想如何做?”
王若弗正想将她同华兰、海氏商量好的那套说辞给搬出来,却被华兰给抢了白:“有如此居心不良之人在梁家,我家定是不放心我妹妹留在此处的。”
海氏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便算是休弃了梁大奶奶,可您家大公子还年轻,总是要再娶的。若再来一个和他夫妻一心的,将这些腌臜心思都用在我妹妹身上……下回,她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呢。”
这意思,莫不是想让他把大房给分出去?可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若是他现在就将大房分了出去,老大不仅要受罚,更会被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的啊!永昌伯于是出离愤怒了,“长辈说话,有你们两个什么事儿?”
“她们是我家墨兰的长姐、嫂嫂,怎么就不能说句话了?”王若弗最是护短,一见他这理亏的竟然还敢对她家孩子大呼小叫,立马和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挡在华兰和海氏身前,她是个说话总不过脑的,急怒之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要我说,就该将梁大郎除族才是!”
此话一出,不仅是永昌伯夫妇被吓了一跳,盛紘也险些被自家娘子这惊世骇俗的想法给呛死。便连一开始想先提出一个永昌伯决计不能接受的法子,譬如分家,好让他更容易接受她们真正的计划的华兰和海氏都被吓了一跳。
除族,相当于将梁大郎逐出家门,以后死了都不能进梁家的祖坟的!她们母亲还真敢说啊!
“亲家,你这就过分了吧?”永昌伯原先还觉得自己理亏,如今王若弗提出这么个过甚的要求,他也顾不上心头那点子愧疚了,怒道:“便是我家大郎犯了错,可六郎媳妇儿到底也没真的出事,你这……”
都没等他说完,王若弗就毫不留情地回怼道:“我家墨兰平安无恙那是因为她有我这么个母亲,可不是因着你家大郎心慈放了她一马!亲家若非要拿这来说事,那我叫我家六……”她本想说六姑爷的,好险愤怒之下还保留了一丝理智,让她想起了此时明兰还未嫁给顾廷烨,她总不能为了维护墨兰坏了明兰的名声,硬生生改了口:“我家六丫头的未婚夫婿同你家大郎切磋切磋,只要没打死,打残了那也都是他的命数!”
“咳咳咳——”盛紘好险没被自家娘子这话给逗得笑出来,可这场合到底不大合适,只得干咳了几声,强行将笑意压下。
永昌伯则是“你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明白话。
好在,海氏和华兰也并不是真的想逼着梁伯爷分家或是将梁大郎逐出家门,见事情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海氏才站出来给了梁伯爷一个台阶下:“我家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家,自是明白亲家公的顾虑的。我母亲方才也是心疼我家妹妹,一时情急。实则,我们是希望您能替您家大公子寻个外放。至于他是让梁大奶奶日后求神拜佛,还是休妻另娶,我家并不关心。只要他往后别同我家四妹妹、四妹夫在同一屋檐下便是。”
若是她们一开始便提出想让梁大郎外放,梁伯爷还真不一定同意。毕竟,眼下梁大郎可是他最出息的儿子,他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唯一还有些指望的儿子仕途断绝的。
可有了分家、除族这样他更不能接受的方案在前面,好似外放……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便按照你们说得做吧。”吐出这几个字,永昌伯仿佛整个人老了十岁一般。
倒是吴大娘子,这些年萦绕在她眉间的点点忧愁,此是总算是彻底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