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亭中会（下）
达成交易
山间凉亭, 风过花香，两个少女隔着石桌四目相对、暗潮汹涌。
欧阳汐稳了稳心神，肯定道：“你不敢杀我。”
月烑淡淡一笑, 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惹不起欧阳家。
话到嘴边, 欧阳汐却想起来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于是改口道：“杀了我, 哥哥就不会再帮你们。”
“那你猜我会不会跟你一样无耻，先支开小白, 再动手？”
……
“哦, 不对。即便背着小白杀了你, 我也不如你无耻，毕竟你没救过我的亲人。”
……
欧阳汐面纱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嘴上却并不退让：“哥哥已是大乘, 你一个化神修士，他用得着你救？”
月烑随手取出一套茶具，眼也不抬地说道：“我见到小白的时候他还是个被人推进空间通道, 意外落入某个小世界的炼虚修士。”她边说边开始沏茶, “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你觉得他一个人回得来吗？”
欧阳汐看着月烑行云流水的沏茶动作暗暗心惊。这人难道还有后手，否则为何如此自信？她自然也知道哥哥一个人回不来，可为了欧阳家，她只能做这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你说哥哥被人推入空间通道？”
“我说出是谁, 你会放我们走吗？”
“这种能从哥哥口中问出来的信息，用不着你说。你们见了哥哥的脸, 就只能死。”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而且我也不会说。”
族中出了一个二十岁的大乘修士, 欧阳家会受到天下修士的追捧和忌惮, 可若被人知道这大乘修士是个痴儿，欧阳家反会变成世人口中的笑柄。甚至还会有人打哥哥的主意。
就像月烑，得到了哥哥的信任就能够让哥哥为她出剑。今日的月烑没有歹念，可谁能保证将来的月烑也没有歹念？
她不能赌，欧阳家更不能赌，“抱歉。我十分感激诸位能将哥哥视为朋友，可是……你们必须死！”
“若我保证从此不与小白相见，即便再见也绝不相认呢？”
“人是会变的。”
月烑默然，这就没法聊了。本以为只要装作不知道小白的身份，欧阳家就会放过他们。没想到这个欧阳汐年纪不大做事却如此狠绝，一句人会变就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欧阳汐的面前，无奈道：“看来欧阳家是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了。”
！！！
欧阳汐一双眼瞪得溜圆，她知道！
是了，她说见到哥哥时哥哥还是炼虚，而那司徒巽又是招亲大会的随行人员，自然知道哥哥的基本情况，年龄和修为一对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从一开始，这些人就猜到了哥哥的身份，也想到了将哥哥送回来可能发生的结果，因此才一直装作不认识哥哥。
她竟然还说人家不懂，人家懂得很！
欧阳汐此时的脸色很差，不仅因为对方骗过了她，更因为对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欧阳家的反应，看透了光鲜外衣之下的险恶……“是我小看了你。”
月烑笑了，“是我小看了你才对。”她想到了欧阳家很无耻，却没料到竟然这么无耻，即便一无所知也要赶尽杀绝。
欧阳汐听出了她话中潜藏的意思，但毕竟是出身大家，冷嘲热讽见多了。又加上她天性沉稳，十二岁便能主事，此时虽然气恼，但依然能够冷静思考。
所以她没有理会月烑的讥讽，只是冷冷地说道：“如此一来，你们就更得死了。”
月烑却依然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猜小白的事情我告诉了几个人？”
欧阳汐瞳孔一缩，“你敢！”
月烑放下茶杯，笑道：“正因为胆小怕死，所以才要给自己留后路，否则怎么敢来见你呢？”
欧阳汐有些不信，“你怎么知道会见我？”难道未卜先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我确实不知道会见到你。可从决定将小白送回来的一刻起，我就知道一定会见到欧阳家的人，所以在来沧溟大陆之前我就已经做了准备。只要我一死，小白的事情就会传遍三千世界。”
“空口白牙，你觉得会有人信？”
月烑笑意渐深，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块记忆水晶，说道：“你猜这东西我有多少？”其实她就两块，一块记录了冰凌大陆的证据，一块还是空白。可她赌欧阳汐不敢拿欧阳家的名誉做赌注。
欧阳汐用力攥紧拳头，直捏得指节发白，狠狠道：“凌月仙宫的人果然够胆！”留了后手又如何，大不了让凌月仙宫彻底消失！
月烑扑哧一声笑了，“你觉得我都能想到将小白送回来之后欧阳家会给出什么‘报酬’了，还会将这种事情委托给凌月仙宫的人吗？这种事自然是要交给你们不知道的人做。”
“没有欧阳家查不到的人。”
“在我们来沧溟之前，你查到小白的下落了吗？”
欧阳汐沉默了。三千世界大海捞针，究竟是他们先找到持有记忆水晶的人，还是那人先将记忆水晶的内容公开出去，谁都说不准。月烑二人的命不值钱，但欧阳家的名誉却不容有失。欧阳家赌不起，她赌不起！
月烑看出了她的动摇，趁热打铁道：“上四门为了维护形象都会不择手段，你今日的做法也属正常，可以理解。不过我觉得，咱们双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有了台阶，欧阳汐面纱下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什么选择？”
月烑道：“我们是小白的朋友，所以害了小白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欧阳汐眯起了眼，究竟是谁害了哥哥，是谁将哥哥掳走？
月烑继续道：“小白曾经说过，他是跟哥哥在船上玩儿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来，这才跟我们遇上的。”
欧阳汐自然知道欧阳澈口中的玩儿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欧阳澈管谁叫哥哥——是欧阳晋那个混蛋！是二房的人下的黑手！
若不是哥哥命大，只怕早就死在空间通道里了！
月烑接着说道：“我听说欧阳家下任家主还没定，小白是大房的长子，而他只有一个堂兄，是二房的独子欧阳晋。”
欧阳汐收敛情绪，她已经猜到月烑的提议了，同时也开始掂量月烑的价值。
果然就听月烑说道：“凌月仙宫会站在大房这边。”
“你能做主？”
“既然欧阳小姐已经查了我，自然知道我这几年在凌月仙宫立下的威望。掌门面前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凌月仙宫确实曾是阵道第一门，可如今……”若在吞灵珠丢失之前或许还有些用处，现在却是可有可无。
“欧阳家是否有意争夺青羽大陆的控制权？”
“清一宫比凌月仙宫更好。”
“欧阳小姐误会了，凌月仙宫无意取代清一宫。”月烑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记忆水晶放到了石桌中央，“我刚好能为欧阳家夺取青羽大陆的控制权加点儿筹码。”
紧接着，月烑开启了记忆水晶，展现出冰凌大陆上的几个片段。包括他们与血魔独角□□战的情景、矿山内的情景、以及从账房里搜出账本的过程。
欧阳汐惊讶地看着规模巨大的赤血魔晶矿，没想到哥哥竟然掉落到了一个魔修掌控的世界，还遇到了凶悍的血魔独角兽。从记忆水晶展示的画面可以看出，如果没有月烑等人的协助，哥哥是绝对逃不出那个小世界的。
如此大规模的赤血魔晶矿，能养出多少魔修？她简直不敢想象。可是，这与欧阳家夺取青羽大陆的控制权有什么关系？
她疑惑地看向月烑，“这就是你说的筹码？”
月烑收回记忆水晶，说道：“我们是从这个名为冰凌大陆的小世界来到沧溟的，你猜那条空间通道的唯一终点在哪里？”
欧阳汐心中一动。他们始终没有查到月烑二人从何而来，因为二人使用的并非公开通道，而二人最早出现的地点是桐城……
一个答案浮上心头，却是如此的难以置信：“杏山！”
月烑微微一笑，“欧阳小姐果然聪明。”
欧阳汐心中百转千回。夜神殿竟然在开采赤血魔晶矿，为什么？若这一切是真的，那夜神殿就是勾结邪魔外道，欧阳家只要联合仙芝宫和浮云宫一齐发难，别说一个青羽大陆，就是将上四门变成上三门都有可能！
不过这事必须好好筹划，急不得一时。
她深吸口气，说道：“单凭这一块记忆水晶，你就想坐实夜神殿勾结魔修的罪名？我猜那些账本中也没有直接指向夜神殿的证据吧？”
月烑坦然道：“确实没有。而且即便能够证明夜神殿在冰凌大陆开采赤血魔晶矿，仅凭这一处矿山也推不倒他。”
欧阳汐缓缓点头，“你知道就好。”要推倒夜神殿这样的大山，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罪名。
月烑道：“我手里的证据确实不多，但至少为欧阳家提供了一个可能。而且我想换的不过是一条活路，又不是要与欧阳家一起瓜分夜神殿。”
欧阳汐想想也是，今天能够得到这个消息已经算是意外惊喜了。若能直接整垮夜神殿，还轮得到欧阳家独占这个便宜？
凌月仙宫的支持加上这条关于夜神殿的消息，只换两条人命，确实便宜。
月烑继续送上一颗定心丸：“冤家宜解不宜结。欧阳小姐大可放心，小白的事情我们是绝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活着比死了好。”
欧阳汐没有考虑太久便做出了决定。她抬手取下面纱，向着亭子外喊了一声：“舅舅。”
月烑立刻会意，也喊了一声：“小白。”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停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