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遗憾 停灵三天后, 姜家人正月初四正式为林巧英发丧。
不知道是怕姜冬月豁出去闹事,还是为了挽回一点儿颜面,姜春林几乎磕遍了全魏村找乡亲们帮忙, 还请了两个吹唢呐的老师傅,呜哩哇啦地奏了几场哀乐,声震屋瓦。
“还是小英有福气啊,生前孩子们管吃管喝,身后事也办得体面。”
“谁说不是呢?她去年病了挺长时间,秋红和她妹妹一直在医院伺候着,可比老强爹享福多了, 鼻子生疮都没人搭理!”
“老强爹没闺女嘛,都说养儿防老,其实咱村上了岁数的都知道——咳咳咳!”
“说那些干啥, 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儿孙兴旺, 巧英的五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 光孙子辈十来个, 春林家俩儿子捧铁饭碗,多有出息呐。”
“哎, 前头快散吉利馍了, 赶紧过去占个地儿……”
姜冬月坐在角落休息,顺便竖半只耳朵听别人闲聊, 意外发现她妈在老人堆里很受羡慕,不禁有些感慨,从兜里摸出块芝麻糖塞嘴里慢吞吞嚼着。
她胳膊腿没劲儿,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很可能守灵时冻感冒了,回去得喝两包感冒冲剂。
对了, 唐墨大清早开三蹦子驮笑笑和笑安过来,冻得也不轻,还是买一大袋冲剂吧,再买一袋板蓝根,全家都喝点驱驱寒。
她从腊月二十二就住在魏村没回去过,不知道家里变成啥样了,旧院那几只鸡下蛋么……
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余光瞥见姜秋红和一个矮壮男人朝这边走,姜冬月忙起身打招呼:“姐姐,卫国,你们来啦?七大爷那边都说好了?”
矮壮男人即郑卫国,姜春妮的丈夫。初一那天两边打电话商量,定了他来奔丧。
因为林巧英已经过世,很快会进材入殓,镇子孙钉,春妮急匆匆赶来也见不着最后一面,且她这次怀孕着实艰辛,不该奔波受刺激。
郑卫国是个实诚人,怕路途坎坷耽误事儿,今天凌晨三点就顶着头灯从山里出发。除开随礼的零钱,专门背了两口袋花生送姜秋红和姜冬月。
“俺、俺家春妮说,她没给咱妈尽孝,全仗恃两个姐姐,东西好赖不能空跑这一趟。”
他明显不善言辞,磕磕绊绊将媳妇交代的话倒出来,脖子脸都憋红了。但早晨送葬时又很坚决,非要站在姜秋宝后面,而不是和高明唐墨作伴。
“俺替、替春妮送亲妈,不能充女婿,该哭就得哭,该磕几个头就得磕几个,要不春妮生气了咋整?”
姜春林脸色难看,恨不得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夫踹进树坑,但家中老人出殡,到场的不是本家亲戚就是关系好的乡亲,生面孔格外显眼,加上郑卫国说话有口音,一听就不是邻近人,吵闹起来铁定遭笑话。
思来想去,姜春林硬将那股气咽下去,听着管事的指挥行动,完全不搭理郑卫国。
乡下白事都由男丁操办,他才是主家,管什么杂毛鱼扑腾,切~
姜秋红一看姜春林憋屈,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她非但牢牢护着郑卫国,还顺势当着管事长辈的面,提出给林巧英竖碑,顺便给她爹也竖一块。
这年头乡下坟地立碑的少,一般靠树枝、石块等做记号。年头近或者标志明显的尚且好辨认,有些年代久了,风吹雨打草木枯荣,不乏认错坟头烧错纸的。
郑卫国立刻要摊钱:“把俺春妮的名儿刻上去,以后烧纸了好找。”
姜春林:“^#$%@*&…?”
你个山沟沟穷庄稼汉冒充啥大款?净特么会找事儿。要不是模样依稀对得上,他简直怀疑姜秋红故意找人恶心他!
然而立碑是正经事,凭谁也挑不出错,姜春林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还要稍作推辞:“摊什么钱,大哥自己出就成,你们要想尽点心意……”
姜秋红:“春林说得对,他是长子,承了爹妈的房子地,是该自己掏钱。我就不凑热闹了,让春林占个上风头吧。”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找七大爷定石料吧。”姜冬月趁机补一锤子,“我刚才见他在门口吸烟,我喊他去。”
七大爷是魏村唯一的刻碑匠人,因为生意萧条,平常也刻些木头玩具卖。一听姜家要立碑,他赶紧应下来,没多会儿就敲定二尺高的中等石料,并找姜春林要了定金。
被迫“占上风”,姜春林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饶是如此,姜秋红和郑卫国仍然不放心,晌午吃完大锅菜,特特撵着七大爷回家,让他先描字,勾画到石碑上面。
“弄好了,咱们六个名字都有,算大伙儿给爹妈竖碑。”姜秋红压低声音,“气不死姜春林,略略略~”
郑卫国晃晃手里的纸:“刻上去啦,印子浅,以后慢慢凿。”
姜冬月忍不住笑了:“那就好,咱爹咱妈知道了准高兴。”
三人坐台阶处聊了几句,等太阳自正南偏向西边,管事的开始招呼人,就结伴去坟地覆土,将棺材彻底埋起来,堆成高高的坟包。如此便算送葬完成,以后每年按时烧纸祭拜就行。
重新回到村里,乡亲们已散地七七八八了,只有姜春林媳妇和几个请来帮忙的在洗涮碗筷。姜春林和姜秋红媳妇贯来遇事往后靠,早不见人影了。
兄弟仨埋土时挨了姜秋红的白眼,这会儿故意撇开姐妹俩找旁人搭话,话里话外亲热得很。
姜秋红不甘示弱,把高明、唐墨和两家孩子都喊来认人,跟郑卫国互相介绍,末了道:“日子越过人越多,我家五口,冬月家四口,等你家春妮生了,咱们两代人能凑十二个。过年走动起来,少说摆三张大桌子呢。”
郑卫国咧嘴直笑:“对对,大姐说的对!”
三辈子不出姥娘家门,他今天可算知道春妮的脾气随谁了,哎。
众人寒暄几句,看天色不早,便将高明买的半扇猪肉捆到郑卫国后车座,唐墨从家里拎的绒布包袱给挂车把上,浩浩荡荡地送他到村口。
“快回去吧,路上慢着点儿,等春妮生了记着打电话,我们去看看她和孩子。”
“好嘞!”
郑卫国骑着自行车匆匆离开,姜秋红把他们村小卖部的电话抄了一份给姜冬月,又嘱咐两句,便率领自家大部队走土路回高家屯。
通向石桥村的路在另一边,唐墨调转三蹦子:“咱们也回家吧。”
姜冬月:“嗯,回家。”
从前她一个人拖儿带女,还没来得及混出模样林巧英就病了。那时手头没攒多少钱,一边拼命挣一边四处借,还得种地掰棒子,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治不动了回魏村,亲妈闭眼前仨兄弟谁都没露面,丧事也办得潦草,过身当天匆忙出殡,慌得掌勺大厨差点买不齐白菜豆腐。
送葬回来,脚底尚沾着坟头的泥,姜春林便做主把家里东西分了,什么铺盖褥子、桌椅板凳、水壶煤球……统统收拾干净,连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凉席都没剩下。
院门咔嗒一锁,她和姜秋红没地儿落脚,只好放弃烧头七的打算,带着金银元宝各自走人,往后几十年没踏进过魏村半步。
如今风水轮流转,唐墨好好地开着板厂,笑笑和笑安健康伶俐,亲妈活到七十一岁妥帖送走,春妮也怀了娃娃……怎么看,她都不应该遗憾了。
世间行走的人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几个能有重来一遭的运气呢?
姜冬月自认想得明白,可是当魏村那些熟悉的庄稼草木越退越远,一排排房屋变成模糊起伏的黑影,她仍然止不住地眼眶泛酸,眼泪扑簌簌掉落。
“妈,给你。”唐笑笑懂事地递上卫生纸和手绢,顺便用被子裹严实腿。
她妈肯定感冒了,不能再受冻。
姜冬月擦擦眼泪鼻涕,深呼吸缓了一会儿,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低声道:“妈没事儿,你俩在家怎么样?听你爹的话吗?”
话音刚落,唐笑笑点头,唐笑安摇头,姐弟俩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姜冬月:“……”
爹是精神娘是胆,她在魏村住了整整十二天没回家,又卡着过年的关口,俩孩子眼看别人家热闹团圆,自己家冷冷清清,心里肯定不好受。
笑安乍跟亲妈分开这么久,今天猛一见面就撇了嘴想哭,这会儿神色仍有些怯生生的。笑笑大几岁略好些,但她清楚姥姥回不来了,哭得太恸,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唉,两个小可怜儿……
姜冬月把孩子搂得更紧,时不时问些家常话,从“有没有杀鸡炖鱼”、“贴了几幅对联”到“拖拉机车头要贴出行平安”、“明天初五放鞭炮崩五鬼”,耐心哄着一双儿女,那丝久别的生疏很快被亲昵取代。
唐笑笑安静地靠着她,唐笑安则扭来蹭去地像条毛毛虫,“妈~我的奖状坏了,回家你帮我粘起来好吗?”
姜冬月:“行,妈弄点儿浆糊,保证粘得看不出口子。”
“像粘对联那样?对了妈,今年旧院门神是我贴的,我踩着凳子,姐姐帮我递。”唐笑安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的功劳,忽然开始发愁,“妈,姥姥突然没有了,以后过年我们怎么办啊?”
爹说姥姥回家过年了,所以他一直盼望初二来姥姥家,还买了羽毛球,准备让姥姥当裁判。
哎呀傻弟弟!唐笑笑忙偷摸伸脚提醒,不小心踢到姜冬月,顿时尬住了。
“没事儿,”姜冬月安抚地拍拍闺女,又呼噜一把儿子的小脑袋,“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姥姥会保佑我们的。”
老话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经历多了就会发现,“好死”其实非常困难。
尤其对年老病重的人而言,无论生前贫富贵贱,人生的最后时刻都很煎熬,虚弱、衰败、疼痛、麻木……甚至一呼一吸都散发着腐朽味儿,仿佛半只脚已踏出人间,随时要飘向他界。
所以林巧英住院时喜欢孩子们来探望,挪回魏村就不再让晚辈靠近,有时候还会发脾气往外撵姜秋红和姜冬月,一个人躺屋里哭会儿。
死亡真的太残酷了。
大人们一天天提着心,直到最后入土为安,但对无知无觉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很突然。
姜冬月揉揉儿子:“睡会儿吧,睡一觉咱们就到家了。”
唐笑安想说“我不瞌睡”,可他今天拉着姐姐的手哭了好几次,现下又被亲妈搂在怀里,哼唧两声,刚过桥头就呼噜噜睡着了。
第153章 牛骨汤(补) 姜冬月累得够呛, 回家后结结实实睡了三天才歇过劲儿,看日历已经正月初八,新年都过一半了, 赶紧锁门关窗烧热水,洗头洗澡洗衣裳,把自己里外里收拾干净。
然后对着镜子剪掉四指长的头发,修修发梢发尾,顺便给唐笑笑剪个斜刘海,再用筷子小心烫弯一点儿,翘起的弧度蓬松在太阳穴两侧, 简单却好看。
唐笑安十分羡慕,强烈要求换新发型,但他和唐墨腊月底在平村镇剃了俩葫芦瓢, 这会儿刚冒出短短的发茬, 根本没法下推子。
“你试试嘛~”唐笑安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睛, “我不用修刘海, 也不烫头发,剪一下下就好了。”
“……”
姜冬月实在见不得小儿子这副模样, 思量一番后, 给他在头顶剃了个五角星。
剃完发现不匀净,五个角明显有大有小, 又在脑袋两侧各剃了三条道,从短到长排列。
质量不够数量凑,反正小崽子没啥审美,就图个新鲜。
果然, 唐笑安对着镜子照了照,等不及洗头就窜出门炫耀了, 小步伐迈得要多拽有多拽。 “看,我的新发型!”
“我妈剪的,五角星和闪电。”
“你不能减,你的头发长,可以烫卷毛!”
“到时候我们一起烫吧,你往左边卷,我往右边卷。”
在头顶剃图案尚未流行的年代,唐笑安这个不甚完美的发型足够他傲视群雄,晌午回家时身后居然缀了几条小尾巴,想央姜冬月给他们也剃个同款星星。
姜冬月:“……?”
“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在乡下流传甚广,理发馆都是二月初一开业,她可不敢在别家孩子头上瞎倒腾,好言好语地哄了几句,每人发两块核桃酥才打发走。
关起门教育唐笑安,“你舅舅不孝顺,以后也不来往,咱们在家想剃头随便剃。你同学的舅舅是好人,看见外甥正月剃头多伤心啊。”
唐笑安认真道:“妈,你那是封建迷信,不算数儿。”
“我爹说啦,封建迷信要不得,社会主义接班人……人最厉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姜冬月:“??!”
好个唐老黑,她不在家都给孩子乱讲些什么?真是的。
晚上临睡前数落唐墨,唐墨颇为冤枉:“我都不知道啥时候说过一遍笑安就记住了,笑笑天天揪着他补课,也没见他记得多结实。”
实事求是地讲,唐笑安成绩并不差,上学后每次考试都能领张奖状,去年期末还考了班级第一名,把全家高兴坏了。
但他从没拿过满分,不是数学粗心算错,就是语文缺字漏笔画。唐笑笑觉得弟弟这样学习不扎实,以后上初中会吃亏,加上心里苦闷,年前放了寒假就把唐笑安扣在家里补习,每天开俩钟头小灶。
唐笑安明白姐姐是为他好,指挥干啥就干啥,额外安排的作业照样认真写,但嘴巴免不了越噘越高,背后找亲爹足足做了三把小木枪求安慰。
“可能岁数小坐不住,再大点儿就好了。”唐墨边说边将湿袜子搭暖气片上,“要是笑安像笑笑一样好学,咱家说不定能出俩大学生呢。”
姜冬月轻声道:“慢慢来吧,等孩子上大学,咱俩就该老了。”
“嘿,你也有算错账的时候。”唐墨关好门,坐床边冲姜冬月掰手指,“笑笑今年麦天考高中,高中三年考大学,算算没几年功夫啦。”
姜冬月忍不住愣了愣:“……对啊,没几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咱俩好好干,争取买辆小汽车,等笑笑上大学了开车送他,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怕勾起姜冬月伤心,唐墨东拉西扯地展望了一会儿美好未来,拱进被窝准备拉灯才想起正事,“我这几天把板厂攒的那堆木头锯完了,初十正式开工,明天领你跟孩子去青银县逛逛吧。”
本地普遍破五开工,晚些的初七、初八,姜冬月疑惑道:“咋开工这么晚?”
唐墨“啪嗒”一声拉灭灯,在黑暗里挠挠头:“我一个人在板厂干啥都不得劲儿,棚子里攒了三车木头没卖,就等你回来呢。”
他侧身搂住姜冬月,声音低低的,“没有老板娘,老板心慌得不行,多歇几天再开工。”
姜冬月脸颊发烧,整个人像泡进了微烫的池水里:“嗯。”
……
乡下地界藏不住秘密,何况姜冬月过年都没回来,别说石桥村的乡亲了,连村头鸡鸭鹅几乎都知道她在魏村照顾亲妈又发丧了。
马秀兰自然也不例外,初二趁唐霞回娘家,又是嘲姜冬月白费力气糟践钱,又是骂唐墨软骨头掌不起家,干啥全由着媳妇,叭叭叭地埋怨了老半天。
唐霞本就和大哥一家关系差,自从李建军找工作没沾上光,被迫进城打零工,钱少事多离家远,更是把面子功夫都扔了,连着三年没给侄子侄女发压岁钱。
前两年唐墨觉得她手头紧,偷偷给李木子和李木轩发十块二十块,给她塞两三百,今年不知道为啥转了性一毛没出。
唐霞心里憋气,坐着小板凳跟马秀兰诉苦,母女俩越说越投机,生生嗑了五斤炒瓜子。
当时不觉怎样,第二天喉咙就肿了,喝水仿佛针扎似的疼。
刚恢复差不多,唐霞立刻骑自行车奔到石桥村,进门脚撑没停稳,就急乎乎地问马秀兰:“妈,姜冬月从她娘家回来了?”
她来得挺巧,唐贵与刘小娥在外面出摊,唐旭阳在板厂干活,唐耀阳也在村西疯跑,家里就马秀兰一个人刷翁鞋,说话没啥顾忌:“早回来了,初四那天我去小卖部打青酱醋,正撞见老黑开三蹦子带她。那脸色黄得呀,难看死了。”
“哎哟,这就难怪了。”唐霞自去屋里装一兜瓜子,坐板凳上翘着腿,“她娘家有仨兄弟,老大媳妇的妹妹你猜是谁?就是西康村那户卖烧饼的!建军他妈经常买烧饼,论起来挺熟识呢。”
“妈你离得远不知道,姜冬月在她们村儿可威风了,仗着有点功劳,白事说咋办必须咋办,吐口唾沫就是钉,活把她大嫂气病了,二嫂也进卫生所输液了……”
唐霞添油加醋将自己听说的消息糅杂在一起,狠狠泼了姜冬月几大盆污水,临了拍拍胸口,“我早看冬月嫂子心肠硬,没想到手段也辣,竟然能压住娘家三兄弟,好像还把两个侄子给骂了,嫉恨他们吃公粮,啧啧啧。”
马秀兰叹气道:“嗨呀,她要没点本事,能挑拨得你大哥跟妈离心?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你以后多防着点儿。”
唐霞:“我现在躲着姜冬月走,以后过年也躲着走。大年初一上坟,谁看见她不嫌膈应?”
乡下人每年给逝者烧两回纸,清明和周年。林巧英在春节过世,按习俗确实需要初一烧纸祭拜。
唐霞说得痛快,话音落在马秀兰耳朵里,就有点不对劲了,“千年王八万年龟,谁能活成王八岁数?对上哪天咽气是哪天。”
“嗨呀,我就那么一提,妈你甭往心里去。”唐霞匆忙将舌头拐个弯儿,“大嫂是挺孝顺,可惜她妈脑筋太轴,放着亲儿子不用,天天住大哥家吃喝,住医院恐怕没少花钱。”
马秀兰立刻沉了脸,鞋刷子“桄榔”扔台阶上:“谁说不是呀?问老黑他啥也不吭,给冬月瞒着盖脸面,打量别人不知道呢。”
在马秀兰看来,唐墨无论怎样疏远都是亲儿子,血脉关系超越一切,所以年根底下趁着姜冬月长住魏村,跑了好几趟劝唐墨捏紧手指缝。
庄稼汉挣钱不容易,这边花多了那边就少,怎么能把钱扔给外人? 结果唐墨并不领情,笑笑那丫头片子还敢冲她甩脸色,简直是猪油蒙心,忒糊涂了!
“妈,你想开点吧,大哥现在满心满眼全是他媳妇,咱们自家人比不了。”唐霞阴阳怪气地拱火,“今天我刚走过桥头,就听陈嫂子说他俩跑青银县买了半扇牛肉,寻思着能喝口汤呢。进家门一看,你这儿连根牛毛都没有。” 马秀兰哼了一声:“哪来的牛肉呀,还半扇?你大哥买的净是下水料,白给我都不要。肯定是冬月的主意,撺掇老黑整那些花哨东西。”
唐霞:“唉,啥时候我学会大嫂的本事就好了,自己指东女婿不往西,真叫人羡慕。”
马秀兰对亲闺女的事情格外敏感,听见这话都没顾上骂媳妇,慌忙问道:“小霞,你今天咋一个人回来?没跟建军又吵架吧?”
“没有,建军在家带孩子呐。自从上次公爹骂了他,老实多了。”唐霞把瓜子盘端出来,咔咔地嗑个不停,“他蹲监狱我在家守着,整整三年哎,搁谁家不得把这样式儿媳供起来?”
“对了妈,我大嫂还卖衣裳不?她要关张了给我捎信儿,弄几件便宜的随便穿穿。”
“不好说呀,改天妈去探探口风……”
* * *
姜冬月对婆婆和小姑子的算盘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不犯到她眼前,爱怎么叨叨就怎么叨叨。
如果真敢犯过来……咔嚓!
姜冬月用力跺开最后一块牛脊骨,长长地松了口气:“看你爹干的好事,刀都快豁牙了。”
昨天全家人逛青银县,开门的店铺太少,没买着什么衣裳,只挑了洗衣粉、香皂、洗头膏、两捆衣架和两个新脸盆。
准备走的时候,碰见屠宰场工人拉着整整一排车牛下水叫卖,唐墨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买副骨架,“炖熟了喝汤,有营养。”
那骨架剔得都泛白了,根本没有肉,姜冬月坚决反对,商量来商量去,到底买了十斤牛脊骨、五根牛筒骨、一大块牛肝。
东西是好东西,价钱压得也低,就是太难处理,撒了粗盐泡搪瓷盆里浸着,前后换了四次水,仍瞅着不大干净。
唐笑笑:“妈,没事儿,我择完韭菜再洗一遍。”
“别折腾了,直接焯水吧。”姜冬月将牛脊骨扔进搪瓷盆,牛肝捞出来切成半寸厚的宽片。
下水熟得快,不能和骨头一块儿焯。
分两批焯过水再洗掉浮沫,姜冬月重新起锅,把牛骨牛肝和葱姜蒜、干辣椒、陈皮香叶等调料一股脑全放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熬。
她计划熬一锅高汤,但是普通锅盖没那么严实,水开后越熬越少,没到傍晚就凝成了糊,只能端下来晾着。
姜冬月蘸筷子尝了尝,发现味道挺不错,晚饭时便舀了一勺煮面叶,用蒜苗炒牛肝,还摊了半盆韭菜鸡蛋饼。
全家都喜欢那股咸鲜滋味,唐笑安尤其吃得欢实,像头快活的小猪崽:“妈,明天还吃面好不好?”
姜冬月笑道:“行,明儿晌午擀面条,卧荷包蛋。”
她过完年瘦了十来斤,唐墨和孩子也掉了膘,是该吃点有营养的补补。
随后几天里,姜冬月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正月十五用最后那点牛骨汤底涮了火锅,等唐笑笑十七开学,才点燃一挂鞭炮开门做生意。
店铺里囤的全是秋冬厚衣裳,现在卖并不占优势,幸亏质量和款式都过关,加上狠心降价,又有各种小赠品,过完庙会差不多出清了九成,剩下的只能妥善保存,留着今年入冬后再打折销。
姜冬月关起门盘了盘账,发现赚得还行,便到万通市大包小包地批发春装,顺便买了两袋子皮筋和发饰,放自家店里慢慢卖。
大钱靠命小钱靠勤嘛,能多挣一点儿是一点儿。
庙会后没几天就是惊蛰,数场细雨淅沥沥地飘散下来,天气迅速转暖,满大街深色棉服都换成了浅色毛衣薄衫,石桥村也喧喧嚷嚷地热闹起来。
三年一届的村民选举到了。
第154章 下功夫(捉虫) 这年月乡下的村委会和党支部都是三年一换, 虽然各村情况略有差别,但总体看来流程日渐正规,对候选人的要求也比以前高。像西康村、高家屯那种板厂多、村民较富裕的, 竞争更加激烈,每次换届都是镇政府重点观测对象。
石桥村地方小,动静相对没那么大。前年村民选举投票时,除了陈老根因为岁数太大被刘晓康顶了会计的岗,其他干部一个都没挪窝,选完该干啥干啥,场面十分平和。
但今年气氛明显不同, 一个是陈爱党早早放出风声要参加竞选,一个是镇里派车大喇叭广播,鼓励群众积极参与本村事务, 行使各项权利。
村里人听懂听不懂的另说, 反正挺有效, 呼啦啦多报了十几个名字, 一轮筛下来还剩八个,全是没当过干部的新面孔。
“哎哟, 今年咱村热闹呀, 老汉活半辈子了没见过恁些人抢官帽,真稀奇!”
“千里去当官, 为了吃和穿,人家够资格的都试试呗。”
“这群人我就看爱党能行!他当过好几年书记,东山再起容易得很。”
“赵成功干得也不赖啊,上次在大队投票, 比第二名多了三百来张票,大伙儿都支持!”
“风水轮流转, 姓赵的都干六年了,换个人新鲜新鲜。”
“切~姓陈的以前还干过九年呢,你咋不嫌腻歪?”
“谁当支书不是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选上了多给咱村出力昂!”
眼看人群里陈赵两家说着说着就呲火花,乡亲们忙扯开话头打圆场,没多会儿便各自散去,跑相熟的人家过道里聚着,或高声谈笑或低声议论,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唐墨如今开着板厂,不像以前砂光那样忙碌,一大早就跟着凑热闹,在外面晃悠到十一点半了才回家,瞧着脸色又兴奋又别扭,俩鼻孔都不知道咋喘气了。
“怎么啦这是?”姜冬月把切碎的蒜瓣倒进炒菜锅焖着,一边端碗盛饭一边指挥唐墨摆桌子,“今天有白菜粉条、芹菜花生豆,待会儿再捞几个茶叶蛋。”
唐墨三下五除二放好桌凳,顺手拿个苹果削皮:“你没去街上不知道,东一撮西一撮地到处是人,都忙乎拉票呢。”
说着压低声音,“小贵子今年又竞选了,看架势挺足,穿得人模人样,比爱党还像那么回事儿,啧啧啧。”
姜冬月惊讶道:“他卖烤串不是挺挣钱吗?前阵子还要买门市呢。”
自从唐旭阳拆伙,唐贵和刘小娥的“好吃炸串”店没撑几个月就散了,重新回归三蹦子模式,逢集摆摊卖烤串。
不知道是吸取了教训还是怕再丢脸,这回两口子坚持住了没雇人,也没有偷工减料,慢慢地干起来了。除开马秀兰因为分账问题,和刘小娥狠吵了几架,可谓一切顺利。
月初姜冬月去平村镇磨绿豆杂面,恰巧碰见唐贵叼着烟打听闲置门市,吹得那叫个头头是道,连开业吉日都选好了几个,要送洪金市找大仙掐算。
“小贵子咋想的?小娥一个人可干不起来买卖,咱村干部好像挣不了多少钱。”姜冬月边说边冲洗茶叶蛋,擦干后用刀切成两半。
这盆茶叶蛋腌得咸,吃一整个有点齁,半个正正好。
唐墨:“谁知道他一天天琢磨啥,脑瓜子没核桃仁大。” 姜冬月“噗嗤”笑了:“小贵子精得很,无利不起早,准是有好处才愿意费力气。哎对了,他找你拉票没?”
“没,”唐墨摇摇头,“就他那德性,找我也白找。”
凭良心说,唐墨真看不上唐贵,觉得这个兄弟好吃懒做贪便宜,浑身毛病一大堆。但两人毕竟是亲兄弟,家里老人尚在,紧要关头该帮的忙得帮,不然肯定会被乡亲们看笑话。
唐霞那边同样,平日里走动再少,每年过庙会该镇个场面也得镇,不能叫亲妹妹在婆家遭嫌。
然而去年林巧英病重住院,姜冬月忙得抽不开身,留他和唐笑安在家大眼瞪小眼凑合过日子时,唐贵和唐霞愣是没来探望。
唐霞甚至偷偷撺掇他把医药费停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天底下哪有靠女婿养丈母娘的理儿?”
唐墨立刻火了,黑着脸将唐霞“送”出门,几乎算直接断了来往。
NND,且不提他丈母娘帮忙看了好几年孩子,于情于理都必须照顾老人家晚年。单看眼前遭了难,外甥女高成静隔三差五送点儿东西,成富、成强俩外甥也来过几趟,帮着粜棒子,浇地,寒假还带笑笑和笑安去高家屯住了两天。
他不求亲弟妹做到这地步,好歹打问他儿子一声啊,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忒对不住人了!
唐墨心里又凉又气,自此以后就没搭理过唐贵唐霞,马秀兰说话也不好使。
他是当老大的,自己吃点苦受点罪都没什么,但他舍不得闺女儿子吃苦受罪。
但凡稍微要点儿脸面,唐贵都不敢找他拉票……唐墨肚里腹诽,不想说出来给姜冬月添堵,只把削干净皮的苹果掰开递给她一半:“尝尝,这个挺甜的。”
“嗯,”姜冬月接过来咬一口,“是挺甜,等大后天笑笑放假了,我领孩子们去菜市场批两袋,一斤能便宜三四毛。”
说话间唐笑安背着书包冲进来,兴冲冲地从兜里掏出一支半透明圆珠笔:“爹,妈,看我的奖品!”
连续十次听写生字不出错,他终于拿到奖品了,而且是最好看的水晶之恋,哈哈哈!
“笑安真棒,越上学认字越多。”姜冬月熟练地夸奖儿子,“星期四、星期五再努力,星期六了妈带你去青银县菜市场兜一圈。”
小孩子都爱出门玩,而且唐笑安以为这是对自己的奖励,高兴得眉眼弯弯:“好~”
噫,傻小子…… 唐墨低头端碗挡住笑意,吃罢饭继续出门晃悠。
今年陈爱党来势汹汹,他得给成功抻把力,明天再拉锯不迟。
唐墨所谓的“抻把力”没啥奥秘,就是走街串巷地找乡亲套近乎,劝他们给赵成功投票。
这活儿他早干过两回了,熟门熟路的,然而今天才走几家就发现了不对——怎么家家窗台都放个巴掌宽的笔记本?厚厚的很精致,有的还配根圆珠笔,瞅着和笑安那个挺像。
一问,原来本子是陈爱党送的,笔是唐贵送的,他俩前后脚功夫刚走。
“老黑你瞧,里面还写着名字,专门给我,差点以为又办扫盲班了。”王满仓抖开封皮,洁白纸页哗啦作响,“我看爱党包里鼓囊囊的,估摸别人家也这样。”
唐墨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凉气:“嘿,爱党真是下狠功夫了啊!”
笔和本子并不贵,送遍全村顶天花个千儿八百,可是钱会粉年轻时跟陈老太太吵过架,王满仓因为种地与陈爱军起过争执,同样和陈家人关系平平。这种情况下陈爱党居然能客客气气上门送东西,本身就够叫人惊讶了。
王满仓低声道:“上次爱民想拱没拱上去,老陈家这把全压爱党身上了。他媳妇不是在咱村教书嘛,也是蹭蹭蹭地往学生家跑,就差往学校架喇叭了。”
唐墨:“……行,我知道了哥,你可千万别被糖衣炮弹腐蚀了啊。”
“去去去,这算哪门子糖衣炮弹?陈爱军以前占我的田埂够买一排车!”
“要是爱党成了村支书,陈爱军肯定更混,少不得鸡犬升天,啧。”
事不宜迟,唐墨聊了几句就从王满仓家告辞,直奔赵成功家商量对策。
赵成功恰巧从小卖铺提了袋瓜子糖回来,坐院里石板上挠头发:“我刚听见风儿,正准备找你哩。”
他连任两届村支书,早不是当年的楞头青了,今年乡里刚透出选举消息,便开始四下活动,撒网式地把石桥村筛了一遍,自觉局势稳妥,票数能够遥遥领先。
万万想不到陈爱党会在临开选前突击出招,属实将他打了个满脸懵。因为除了红白喜事和亲戚间走动,乡下人等闲不送礼,一来手头紧,二来没有名目,容易招闲话,再给他塞个脑子都料不到陈爱党能这样拉下脸。
“不送吧,肯定有人骂我小气,不如爱党大方会办事。要是送吧,贵的咱买不起,便宜的……”赵成功憋口气,将掉落的头发吹散,“那不成了嚼剩饭?”
还是泔水味儿的。
唐墨不会安慰人,想了想说道:“成功哥,咱们还是送吧。虽说乡亲们不缺这块儿八毛,到底是份心意,别人有的咱也得有,不能落后了。”
赵成功又捋掉几根头发,本就谢顶的脑门越发锃亮:“可咱们送啥啊?多了少了都丢脸,唉,姓陈的打他爷爷那辈算,老跟脚就透着坏,干部选举他贿赂群众,真特么十里八乡开天辟地头一遭。”
嘀嘀咕咕骂了几句,其他熟人也陆续赶来,有的认为“礼轻情意重,甭管好赖先送一波”,有的说“自己人该投还是投,关系远的送金山银山都没用”,还有的建议去乡里告状,“陈爱党耍手段,不能这么放任”,一时间院子好像变成了菜市场,支棱着耳朵都听不过来。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众人嗑着瓜子糖商量来议论去,决定抓大放小:找关系近的再巩固一下,让他们能投几票投几票,最好多发动各自的亲朋好友。关系稍次的则能跑几家算几家。
毕竟赵成功已当了六年书记,在石桥村实打实地掌权,他会管事有威望,为人不那么霸占,兄弟姊妹也像样,整体名声比陈家好听多了。在场众人说归说,内里其实颇有信心,定下计划便流水似的分散忙碌。
唐墨自然不闲着,一直奔波到傍晚天擦黑。他不善言辞,胜在人缘好,总能扯到实处,跑了几户后心里隐约觉着不大行,等回到自己家撞见李亚楠,那股微妙的预感立刻加粗加重,沉甸甸地坠了下来。
“害,咱们这些年相处,知根知底地都不是外人。说句掏心窝子话,我真不想让爱党掺和大队的事!”李亚楠微微蹙着眉头,“他本来就是当支书落的毛病,这几年我提心吊胆地养着,比刚生若希那时候还仔细,做梦都怕……”
陈爱党中风那次极是惊险,如今李亚楠提起来仍然后怕,哽咽了一会儿才平复,用力握着姜冬月的手,“这事都怨我婆婆,成天在家里上窜下跳,偏偏爱党就吃他妈那一套,我说啥都当耳旁风,还得压着自己脾气不敢叫他生气,简直没地方说理。”
往外吐了些苦水,李亚楠擦擦眼睛,爽快地道明来意:“冬月,老黑,你俩给爱党投两票吧。我婆婆老糊涂了,有啥得罪的地方你们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还惦记小王庄那个野种呢,大年夜烧香时哭天抢地,气得梅芝和爱军都动手了。”
“爱党这头儿吧,我也不指望他往上爬,就盼望他别掉的太难看,挂不住脸。他那个爆脾气,我真怕他身体撑不住啊。”
姜冬月已经安慰了李亚楠好半晌,忙道:“放心吧,一定投爱党。他在咱村数得着能抗事儿,笑笑这么多年也亏了你照顾,咱不看僧面看佛面,争取给爱党投个第一名。”
李亚楠期盼的目光转向唐墨,唐墨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把下午新听到的词儿搬出来现学现卖:“对,鼓劲往前冲,功到自然成!”
管他成不成,先把稀泥糊过去……
“有老黑这话我就放心了,你俩快吃饭吧,我也家去了,回头笑笑放假让希希找她玩昂。”
“好,我送送你,过道灯绳断了,还没顾上换。”
姜冬月一路把李亚楠送到街口,趁周围无人小声问起唐贵竞选的事。
李亚楠对唐墨兄弟俩的关系心知肚明,叹气道:“别提了,都怪爱民。小娥跟他媳妇走得特别近,一来二去就把唐贵撺掇起来了,整天围着爱党没个正经事,我都不知道他啥时候报了名。”
姜冬月拿不准李亚楠真不知道还是怎样,寒暄两句目送她离开,回转家中跟唐墨把话学了一遍,越琢磨越疑惑:“小贵子和小娥是挺财迷,干啥好占个便宜,咋冷不丁变成官迷了?”
唐墨也觉得奇怪,奈何想了想没甚结果,干脆道:“管他呢,就凭小贵子那名声,十成十选不上。”
但愿吧……姜冬月没吭声,看看锅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把铁锅端上去热菜。
李亚楠来时她的猪肉萝卜丝还没炒熟,这会儿猪油都凝成白色了,得重新翻炒一下。
……
转眼便是星期五,大队干部早早广播吆喝,候选人们也抓紧最后时机拉票,时不时向来往的乡亲打招呼。
姜冬月扫了一圈没啥兴趣,投了自己和唐墨的票就回家洗衣裳,顺便泡半盆黄豆。
青银县菜市场紧挨着屠宰场,大骨头之类的价钱实惠,她想明天多买点儿,配着海带、黄豆炖烂乎。现在天气暖和了,去年腊月买的那捆干海带得赶紧吃,再放下去容易生虫。
姜冬月有条不紊地忙活,快晌午了才骑车去大队看唱票,发现唐贵竟选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