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写契书(捉虫) “冬月你放心, 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
乡下人平日里都不待见当官的心眼多,到了调解纠纷的时候,便显出心眼多的好处了。姜冬月进了门只把东西一递, 还没说两句话,陈爱党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拍着胸口保证帮唐墨。
“咱村腊月二十一量地,那么多乡亲都看着,是唐贵自己跳出来要‘发扬风格’,在乡干部面前争表现,咋能背地里拉老黑挡枪?真他妈活该挨揍。”
“可是你们看, ”陈爱党边说边把土地证和收据平摊在桌子上,“现在证下来了,乡里肯定也备份存档了, 要想打回去还给唐贵……我估摸着得费点儿劲。”
李亚楠:“多大劲你也得出呀, 横看竖看都是唐贵不占理, 不能叫老黑家受气。”
说着给姜冬月倒杯热水, 又端一盘瓜子糖,“咱俩坐会儿, 叫爱党先琢磨琢磨, 你别看他顶个书记头衔好像挺光棍,实际上干啥都得小心, 生怕得罪人使绊子。”
姜冬月笑道:“我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嘛,咱村里更别提了,今天你占我家地边, 明天他多掰俩棒子,鸡零狗碎地没个消停时候。幸亏爱党肚量大, 镇得住场面,换别个人早骂起来了。”
李亚楠急忙摆手:“得了吧,他不挨骂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纯粹是谦虚了,两人说话的功夫,陈爱党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提出三条路让姜冬月选。
“第一条就是咱自己把地认了,图个家丑不外扬。第二条是想法子逼唐贵认账,他认了更好,万一不认,我就去乡里找冯干部,哪怕打官司也得给唐贵吃点教训。”
“第三条路嘛,”陈爱党眯着眼睛笑起来,“你回头劝劝老黑,叫他向唐贵学习,耍无赖谁不会啊?人家咋耍他咋耍,就当过年收礼了。”
李亚楠顿时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冬月,走第三条道吧,甭管那宅基地大小宽窄,好赖不赔呀。”
姜冬月:“噫~看你们两口子,一个支书一个老师,净教人歪门邪道了。”
陈爱党哈哈大笑:“只要能走通,啥门道都不算事儿,冬月你也仔细想想,有啥委屈尽管说,选哪个我都给你抻劲。”
姜冬月来之前当然思量过,这会儿听陈爱党所说和自己所想大差不差,原来的三分把握便涨成了九分,压低声音道:“爱党、亚楠,你们俩都不是外人,我也不会整那些曲里拐弯的,就有啥说啥了。”
“凭我自己良心讲,我真想跟唐贵杠到底。钱不钱倒是其次,主要太恶心人,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可惜我婆婆隔架在中间了!就老黑那德性,他妈说啥是啥,半条命都舍得给,更别提千把块钱了,想想我就脑瓜子疼。”
李亚楠安慰道:“他们石桥村男人都这模样,非得撕破脸了才知道谁好谁歹,切~”
陈爱党:“……”
“唉,凑合着过吧。”姜冬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来不怕你们俩笑话,我刚结婚那会儿年轻不晓事,成天在我婆婆手上吃亏,都落下毛病了。今天一听笑笑说‘奶奶来家里闹腾’,我立马紧张得不行,好像倒欠人家钱一样。”
“现下我婆婆生米煮成了熟饭,老黑还把唐贵打了,我、我认账就认账,权当破财消灾,只求唐贵那头儿别讹我就行。”
“这个好办,”陈爱党悄悄松了口气,郑重道,“冬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如果唐贵敢讹你,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陈爱党在村里管事多年,最怕双方针尖对麦芒,五厘钱都要掰扯清楚,很容易吵到半途打起来。
现在姜冬月主动退后一大步,他也不含糊,立刻起身找纸笔和印泥:“出钱归出钱,咱们不能白出,得写契书,叫马大娘按个手印,证明这钱是你掏的,避免以后再牵扯。”
李亚楠和他夫妻多年,做事颇有默契,忙问道:“你自个儿不够吧?还得再找一个人,两个见证人才算数。”
陈爱党顺势道:“那就找成功,别看他心眼小,说话挺稳当,会开解人。冬月你觉得行不行?”
姜冬月竖起大拇指:“行!就这么点儿事,出动咱村一把手和二把手,谁看了不说行啊。” 两下里商定主意,姜冬月便先行离开去寻赵成功,陈爱党则揣着手去唐贵家,经过小卖铺还买了五块钱瓜子。
“大娘,在家吧?快过年了,咱俩说说知心话。”
“嗨呀爱党来了,赶紧屋里坐……”
身为村支书,陈爱党说话很有分量,最重要的是姜冬月肯出钱,马秀兰又实在不占理,所以谈得非常顺利。
等赵成功汇合过来,众人寒暄几句,没多会儿就写明契书,一式两份,各自按了手印。
看看表尚不到九点,陈爱党又张罗着借了辆面包车,和赵成功作伴去派出所捞人。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今天把老黑和唐贵捞出来,以后兄弟俩该咋处咋处。我在所里有个熟人,能说上话。”
原本应该载刘小娥和姜冬月,有家属方便签字,但是刘小娥觉得唐贵白挨一顿打太憋屈,虽然忍住了没吵吵,可是脸拉得老长,时不时想乍刺,干脆都在家等着吧。
“爱党做事真周全,不愧是群众选出来的书记呀。”马秀兰十分感动,一边抹眼泪一边没口子地夸,直到车尾灯光消失在拐角,才扭过头交代俩儿媳,“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你们……”
姜冬月抬脚就走,压根没给她半个眼神,刘小娥更过分,仗着腿脚利索抢先回家,故意把两扇铁门摔得山响。
马秀兰:“……哎、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
虽然出了一天摊儿又冷又累,但姜冬月真没什么胃口,回到家安抚孩子几句,将土地证、收据和契书等锁进坐柜深处,就守着锅炉煮花生豆,隔一会儿上街口望望。
望到第五趟,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从井台那边下车,扒着车窗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冲车里挥挥手,慢腾腾朝这边走着。
大晚上的你倒是快点儿啊……姜冬月心里着急,忍不住向前迎了迎,走到跟前还没开口数落唐墨,先被他身上的血迹惊得差点蹦起来:“你你你——”
她脸色都白了,唐墨慌忙撩起衣襟,在腰腹处用力拍了拍:“没事儿没事儿,不是我的血。”
想想又补充道:“也不是小贵子的,我有分寸,真见血了派出所肯定不放人啊。” 今天警车之所以来那么快,是因为邻村宰猪的屠户和儿女亲家起了争执,双方亲戚都不少,互相抄了家伙要拼命,生生砍死砍伤了好几头猪,最后出动了整整三辆警车才按住。
唐墨和唐贵打架的时候,民警刚拷了十几号人准备回派出所,接到电话说相隔五百米的石桥村要打死人,立刻分出一辆赶来,没几分钟就把他俩一块儿带走了。
姜冬月这才喘出那口气:“吓死我了……”
雪粒子依然在下,夫妻俩肩并肩回到家,头上都落了星星点点的白。姜冬月随手掸了掸,拉开炉门坐锅热饭,又指挥唐墨换衣裳、喝感冒冲剂。
唐墨一一照办,喝药时连黑糖和老姜片都加了,不敢打半点儿折扣。
这种态度强烈感染了唐笑笑和唐笑安,姐弟俩围着亲爹蹭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老老实实地各自回屋睡觉。
等折腾一通安顿妥当,夜色已然深了,老式挂钟“铛~铛~”地报时,整个石桥村都陷入了沉睡,静得几乎能听见麻雀躲在屋檐下扑棱翅膀的声响。
“冬月,”唐墨倚靠在床头,明明挺大个人,却莫名像霜打的茄子,“那个土地证的事儿,爱党都跟我说了,我、我心里其实……”
姜冬月瞧着他搜肠刮肚的可怜样,憋了半晚上的暗火不知不觉就熄了:“好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福也跑不了。我掐指一算,那块宅基地命里就该到咱家,买就买吧,权当花钱买清净了。”
媳妇没有怨怪自己,唐墨的心理压力骤减五成,剩下五成哼哼唧唧地浮出水面:“快过年了整这一出,村里不知道多少社员看笑话,真丢人丢到家了,唉。”
姜冬月拉灭灯,顺手捶他两记:“咱们过自己日子,管别人干什么?赶快睡吧,都十二点了。”
唐墨:“……嗯。”
他摸着黑窸窸窣窣地拱进被窝,原以为会睡不着,结果很快打起了呼噜。
第174章 好消息 乡下地界藏不住秘密, 平常谁家鸡飞狗跳都免不了被人叨叨几句,更别提唐墨和唐贵又打架又惊公,还牵扯到新鲜出炉的宅基地,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连村口大鹅都能跟着嘎嘎两声。
姜冬月倒不怕人说——这事儿横看竖看都是自家占理,哪怕马秀兰想遮掩,她空闲了也会出门唠家常,绝不能白背黑锅——但她经了昨天那场奔波,今天实在没有精神出摊儿了,吃过早饭就拾掇纸箱, 开着三蹦子突突突地直奔高家屯。
“姐姐,这些对联托给你吧,红纸背面写了进价和卖价, 你便宜点儿往外揭, 赚多赚少都算你的, 剩下的我明年再处理。”
姜秋红听完前因后果, 眼中写满了恨铁不成钢:“都叫人欺上门了还管对联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说着手起锤落,“啪啪啪”地砸碎三枚核桃, 只恨不能飞到石桥村敲马秀兰脑壳, “老东西明面靠小儿子住,吃喝全是老黑供养, 到头来还心疼她小儿子呢,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早晚蹲桥头喝西北风!”
姜冬月一边捡核桃仁一边劝道:“姐姐你别生气,我婆婆好赖不分, 唐贵抠得要命,叫他俩过去吧, 恶人自有恶人磨。”
姜秋红毫不客气地把核桃仁全抢走:“你还知道姓马的是恶人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都说老黑死心眼儿、瞎实诚,我看你也没强多少。”
说归说,姜秋红也明白自己妹妹的脾性,数落她几句就扯开话茬,从橱柜角落摸索着掏出一个巴掌高的瓶子。
“冬月,你尝尝这个,特别补脑。”姜秋红解开瓶身包裹的两层塑料袋,拧开盖子后小心翼翼倒出半盖,然后倒碗里兑水搅匀,“前阵子静静女婿专门跑新世纪买的,一瓶九十九,正经的好东西。”
“这是啥呀……”姜冬月看那瓶子花里胡哨的全是洋文,干脆拿手里仔细瞧,好一会儿才从瓶盖的凸起辨认出三个汉字,“脑、白、金?!”
姜秋红忍不住有些得意:“对,就那个‘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她边说边学着电视广告里的小人比划,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静静这两年可算立住脚啦,她女婿也比前头像样。我都说了庄稼老粗用不着,她俩非要买,净瞎花钱。”
姜冬月没喝过脑白金,但对那两句广告词印象深刻,这会儿知道了牌子再看碗里淡黄色的水液,不免有些小激动:这可是传说中的顶级保健品啊,在全国起码风光了十几年,难怪姐姐藏那么严实。
“都是孩子的孝心嘛,我上次赶集碰见静静,她还给你挑衣裳呢。”姜冬月顺势夸了夸外甥女,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完故意咂咂嘴,“真的补脑,我现在感觉就像吃了十斤核桃仁一样。”
姜秋红哈哈大笑:“冬月,卖脑白金的都没你会吹!”
姐妹俩说笑了一会儿,把各色对联拣出来翻了翻,约定年后早起烧纸,姜冬月就装了些核桃离开,抄小路往石桥村返。
平常十里八乡的集市都按日期走,但年根儿底下生意好,更有卖活鸡、活鱼的在路口摆开阵势吆喝,自动就聚成了集。三蹦子块头大,走人少的地方更便宜。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唐笑笑正在择韭菜,唐笑安系着花围裙,吭哧吭哧地在院里和煤。
这年头锅炉里烧的都是烟煤,耐烧,火力旺,价格相对也不贵。自从家里装了暖气片,每年入冬前唐墨都要买一大车堆到墙根,一直烧到来年二月。
然而烟煤的形状不像蜂窝煤那样规整,太大的必须砸开,否则扔不进炉子。而砸煤时迸溅的煤渣、底部积存的煤灰、炉子里没烧透的煤核等,就要加水加土,和成一团晾晒,然后铲成豆腐块重新烧。
唐笑安明显准备充分,铁锹、水盆、木棍等在墙根摆了一溜,奈何手艺不精,和出来的煤太稀,怎么也不成型。
眼看乌漆抹黑的水都流到他鞋底了,姜冬月忙道:“快添土,多弄点儿土就成了。”
“噢。”唐笑安铲了一铁锹土混进去,像和面似的来回翻搅,果然有效。
可是……唐笑安苦恼地擦了擦汗,脑门儿又添两块黑印子:“这么多土,还能烧起来吗?”
姜冬月:“没事儿,这种煤留着晚上压火,你弄好了摊平就行。你爹去哪儿了?”
唐笑安:“去水库了。”
唐笑笑补充道:“是东牛庄再往西两个村的水库。满仓大爷说那里有个水库赔本不干了,今天放水捞鱼,还能捡虾米,我爹立马骑车走了。”
姜冬月:“……”
这个老黑,大清早睁开眼就嘀咕什么“太丢人了要在家闭门思过”、“今年除了走亲戚哪儿都不去”,结果没憋半天就破戒了。
男人,噫~
“哦对了,我爹说中午在外头吃饭,不回来了。”唐笑笑晃晃择干净的韭菜,“妈,中午烙饼行吗?”
“行!趁你爹没在,咱们开个小灶。”
说干就干,姜冬月搬出搪瓷盆和面,唐笑笑洗菜切菜,又抢着烧火,顺便烤几根粉条和苹果,很快棚子里就飘出了一股诱人的焦香味儿。
唐笑安也想烧火,可是他和完煤渣后变成了灰扑扑的花脸猫,被姜冬月撵去洗脸洗头,只好把火头军的位置让给唐笑笑。
到了饭点,母子仨就着腌萝卜和米汤,吃了整整四张韭菜饼,剩下一张最大的给唐墨扣在锅里,回头添根柴火就能热。
今天的日头不算很好,姜冬月想了想,干脆把碗筷泡起来,直接领着一双儿女去赶集。
其实这会儿家里过年的物什都准备齐了,什么也不缺,但姜冬月心里不痛快,想买东西的念头自然更强,看见喜欢的就过去挑选砍价,最后不但买了花椒老姜干虾片、粉皮酥鱼炸肉丸、紫菜木耳芝麻糕,还买了两副乒乓球拍和一副羽毛球拍。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没事了就在家里玩,多活动,别成天写作业。”
路过熟悉的摊贩,姜冬月又给全家人挑了新手套和新袜子,唐墨还额外得了一顶细线帽。
唐笑安:“……”
他真应该去水库捞鱼啊,起码不用倒腾着11路在平村镇犁地,妈和姐姐咋有那么多东西要买,嘤!
傍晚唐墨拎着两条胖鲤鱼和十几条小鱼苗回家,发出了跟亲儿子一样的感慨:“咋买这么多东西啊?”
姜冬月瞥他一眼:“大过年的,买个高兴。”
“……”
唐墨顿时哑火,老老实实地找盆子养鱼去了。
满仓说得对,宅基地这事儿搁谁家媳妇头上都得大闹一场,要不是冬月肯吃亏,他这会儿恐怕还在派出所蹲着呢。
和买地的两千块比,这点东西真不算啥,再说他挣钱不就是为了给家里花嘛。
于是夫妻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把这个年过得格外丰盛,光三十的饺子都捏了四种馅儿。
等到正月初五,青银县商品街那边开门,一家人特意奔过去买新衣裳,还购了一口锃亮的高压锅。
唐墨对高压锅的分量很满意:“掂手里就知道比普通锅好使,改天我找熟人割几斤排骨试试。” 姜冬月:“冰箱里面冻的咸猪肉还没吃完,过了十五再买吧,我先高压点儿冬瓜土豆的练练手。” “行,这东西是得小心,听说东牛庄有一家就炸锅了……”
正月初六,唐墨到板厂收拾了半天,初七正式开工。
今年木头和木方的价格都涨了,不过他去年原价囤的两车木头还在,粗略算下来,能多挣三四百块。
好兆头啊……唐墨心里暗自高兴,守着机器轰隆隆拉锯的时候都憋不住乐,仿佛捡了天大便宜。
没想到这批木方还没捆,更大的好消息就砸到了脑门上——
不用交公粮了!
今年不用交,明年不用交,以后每年都不用交!!
第175章 公粮 公粮, 顾名思义是交给公家的粮食。自唐墨有记忆以来,每年夏秋两季生产队都会组织全村的青壮劳力,肩挑背扛地走几十里路去交公粮。
那时候的人都穷, 但觉悟很高,宁肯自己勒紧腰带饿肚子,也要积极交售爱国粮。赶上粮站人手紧张忙不过来,就守着粮食在外面睡一晚上,生怕耽误了支援工业建设。
后来八十年代包产到户,乡下人日子迅速好过起来,交公粮就更积极了, 有的推排车,有的蹬三轮车,半路上时不时地喊口号吆喝, 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现在咋不用交公粮了?
要是全中国的农民以后都不交公粮, 国家工业建设咋办嘞?领导干部们吃啥喝啥?
这件事实在太超出想象, 以至于陈爱党在大队架起喇叭广播了七八遍, 石桥村的男女老少仍然心中犯嘀咕,死活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年轻那会儿扫盲天天念口号‘交公粮的农民, 是光荣的农民’, 咋突然不要光荣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 论光荣谁也比不上咱农民光荣!”
“新政策登报纸了吗?来个识字的给乡亲们开讲开讲。”
“都蹲井台这里瞎嚷嚷啥呀,东牛庄那边有人去乡里问了,咱们也赶紧吧!”
“走走走,搭个伴儿找镇政府……”
在庄稼人眼里, 关乎粮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加上正月里活儿少, 说说笑笑地就往平村镇去了。半途不断有其他村的汇入,等走到镇政府门口,这支队伍拉拉杂杂地竟聚齐了百来号人。
“父老乡亲们!大家都不要挤!”因为人太多,乡干部不得不站到用桌子临时搭的高台上,举着红头文件高声喊话,“国家出台了新政策保护社员,不用再交公粮,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边念着红头文件的内容,那边派出几个手脚利索的往外墙和梧桐树上贴复印件,还有个会毛笔字的裁了半人高的红纸写公告。
乡干部们分头行动,两小时后终于疏散了人群,个个累得不轻。从外地调派的冯宏图尤其心累,棉袄里外全湿透了。
老一辈都说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他今天总算明白了,哎。
……
唐墨从乡里回来又去了趟板厂,把棚子里剩的那堆木头锯完,拾掇了一麻袋锯末,等歇工锁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可他心里太高兴,回到家仍掩不住满脸喜色:“往后不用交公粮了,你们知道吧?”
唐笑笑和唐笑安异口同声:“知道!”
因为妈已经在家念叨半天了,爹就不用再念了……吧?
唐墨丝毫没察觉,一边洗手一边教育儿子闺女:“你们俩赶上好时代了,种地不用交公粮,搁你爷爷那辈儿想都不敢想啊。”
唐笑安好奇道:“爹,我爷爷交很多公粮吗?”
唐墨的生父和继父都早早过世,多深的印象也被时间冲淡了,但他小时候爱跟在老支书屁股后面转,听了许多“贫下中农斗地主”故事,这会儿通通挪过来讲古:“你爷爷交的不是公粮,是租子。”
“那时候还没打土豪分田地呢,他自己没有地,只能租地主家的种。辛辛苦苦一年干到头,能混个半饱饿不死人,就算很不赖了。”
“有一年饿得太厉害,他就钻进地主家的麦秸垛藏着,等晚上没人了,跑出来偷两口东西吃,吓得地主以为闹鬼了……”
唐墨难得话多,小学生唐笑安听得津津有味,高中生唐笑笑却很快听出端倪,忍不住抿着嘴笑。
她爹这一套,总结起来不就是“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吗?如果那地主不姓贾姓黄,活脱脱就是黄世仁呀。
平常真看不出来,她爹这样会编故事,嘿嘿~
“好了,快吃饭吧,窗台那里有腊八蒜。”姜冬月边说边用笊篱盛饺子,“今天的馅儿肉多菜少,咱们也庆祝一下。”
交公粮和交租子相比,自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然而实事求是地说,这负担并不轻,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羡慕城市户口、工人身份。
以她家为例,每年夏天要交三百斤麦子,秋天要交三百斤棒籽,全部晒干扬净,没有任何杂质糠皮。
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往前数十年,一亩地小麦精心伺候着,仅仅能收五百来斤,还是在地里现称的,没晾晒脱水。
有时候年景不好,又没到遭了灾免公粮的程度,那一季家里就得吃陈粮或者想办法买粮。
近些年发展起来了,村里人都会施肥、打药、买粮种,亩产量大幅提高。最重要的是有板厂,但凡肯吃苦准能挣到钱,不必一心盯着土地刨食,手头就活泛得多了。
饶是如此,取消公粮依旧让庄稼人止不住激动欢喜,除了像姜冬月这样包饺子的,还有成群结队去村头土地庙上供的。
趁着年味儿没散尽,人缘广的找村干部打声招呼,自发组织了庆祝活动,在戏台敲锣打鼓扭秧歌,很是热闹了两天。 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花轿、旱船等,一半是陈大娘压箱底的私藏,另一半是唐墨和刘国辉等开板厂的社员摊钱赞助,多少图个喜庆。
因着人太多,戏台那块空地不够发挥,还有两队人交错着从村东扭到村西。甭管腰里绑的是红绸带还是自家红围巾,扭的十字步或小碎步,俱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欢腾。
满街喜庆的氛围里,唯有唐贵一家格格不入,连着两天紧闭大门,全家人吃饭都闷着脑袋。
没办法,唐贵生病了。
自从去年腊月好处费那事儿叫人揭破,他心里就慌得厉害,好不容易搭梯子扒窗户地抹过去,又挨唐墨一顿揍,跌打丸都吃了两盒。
这还不算完,年后乡干部刚上班,赵成功就把他从大队踢出去了,理由是“作风不正,败坏村里风气”。
唐贵当然不服,可是他收好处费在前,甩锅唐墨在后,那点儿名声已经扫地了。陈爱党根本没心思捞他,直接把属于他的那份工资扣住,找了俩大小伙子帮忙跑腿打下手。
这一招真真捅了唐贵的心窝子,整个人仿佛王八钻灶膛,窝火憋气,加上过年喝冷酒积了胃,终于顶不住病了,哼哼唧唧地躺床上起不来。
“我太冤枉了。”他仰头望着灯泡,目光空茫茫的,“我就是个小虾米,顺嘴吃点儿泥,咋最后全怨我头上?我太冤了。”
马秀兰坐在床边抹泪:“嗨呀,咱村人都是欺软怕硬,眼皮子浅,可苦了我的儿受罪呀呜呜呜~”
刘小娥:“……”
这屋里老中青三代全在一个户口本,你们母子唱大戏给谁听呀?真他妈一个比一个窝囊废!
她转身啐了一口,摔门帘出去了。如今唐贵丢了外找儿,旭阳对象吹了又相一个,半分钱不肯往家里交,她必须打叠精神找门路,不然日子没法过了。
* * *
出了正月就是石桥村的庙会,由于十里八乡统一取消了公粮,今年的庙会空前热闹,各式摊位一路从村东摆到村西,又往公路两侧延伸出长长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姜冬月照例切冷盘、熬大锅菜招待亲戚,下午洗涮锅碗、包饺子,直到五点多才有空逛街,溜达着买了两盆多肉和十条小金鱼。
正拎着东西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扭头一看是王永富。
他笑呵呵地说道:“冬月,我刚上家里找老黑没找着,跟你说也是一样。这不天暖和了吗,我预备把东头的房子起了,先跟你们说一声。”
“这么早?小斌相看好啦?”姜冬月吃了一惊,忙恭喜王永富,“孩子办酒了可得通知啊,沾沾喜气。”
王永富连忙摆手,往路边宽敞处让了让:“八字没一撇呢,先把房盖起来。都怪头年那事儿闹的,不盖我心里总不踏实。”
说着努了努嘴,“援朝见天在宅基地那边晃悠,倒了半车碎砖头破瓦片,我估计他也要盖了。摊上这么个邻家,你和老黑注意点儿。”
姜冬月点点头:“知道了哥,你啥时候开动呀?叫老黑跟着准备上,找找包工头。”
这下轮到王永富吃惊了:“你们也要盖房子?那块地咋盖?又长又窄的,根本盖不起来嘛。”
当然是为了占自己地方……但这话不好明说,姜冬月便一股脑推到唐墨身上:“老黑那意思是想盖,要不买地的钱白扔了,他心里正憋屈呢。”
“……”
王永富纯粹是打个招呼走过场,根本没想过唐墨会盖房,不免有些发急:“盖了更吃亏呀,冬月你千万劝劝老黑,今年盖房子不便宜哩,啥都涨价。”
姜冬月:“行,我回去跟老黑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