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的对话, 柳棠月其实可以不用问,但话不问出来,她不安心。
柳棠月总感觉柳姝妤回来后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 虽表面看起来还是客客气气的, 但总感觉不对劲,偏生这处不对劲柳棠月一时间也道不出是何处, 于是便问了出来。
昨日的匪贼有多凶狠, 柳棠月不是不知道,若非车夫策马疾行, 两人恐怕都会落难。
至于柳姝妤如何从匪贼眼皮子底下平安回来的,柳棠月不知。
一晚上的时间,足矣发生太多太多事情, 也足够柳姝妤静下来思索当日所发生的种种。
大抵就是因为如此,柳姝妤回来后再与她交谈时,处处透着试探。
而柳棠月最后与她的反问,亦是在试探她。
柳姝妤没怀疑, 固然是好的;若怀疑了,便只好快些动手……
柳棠月有些慌了,换了身衣裳,准备独自悄悄出府。
柳姝妤平安回来, 府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姝妤身上,无暇顾及柳棠月,这倒是顺了她心意。
吃罢午饭,柳棠月一身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独自出现在偏僻巷子, 也就是上次寻到玄溟的地方。
柳棠月东张西望,心虚不已, 唯恐被人看了去。她敲了几声门,但是没有人应,又将耳朵贴近门口,还是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这么一刻,柳棠月徒然愣住,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妙——玄溟不在。
玄溟让她将那不知是什么的药偷偷投入莫水村山泉井,然而事情办后,玄溟却消失不见。
屋子里面大抵已经人去楼空。
柳棠月脚下无力,险些瘫坐在地上,幸是扶住门扉,稳住了身子。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有朝一日她竟也会被人利用!
柳棠月愤恨,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把利剑架在她脖子上。
柳棠月身子僵直,梗着脖子不敢乱动,近乎是忘了呼吸,心提到嗓子眼。
“别动,别说话。”
身后之人沉声命令道。
声音有几分熟悉,柳棠月好像在哪里听过,很快反应过来。此人是玄溟身旁的仆人,也就是另她进来的那高壮男子。
那人沉声说道,大有几分呵斥的语气,“你可知,你上次来之后,夜里有暗探来。”
柳棠月此时才惊觉她被人盯上了,心里一颤,“我……我也不知那日被人跟踪了。”
她自以为上次出来,隐藏极好,殊不知行踪早已被人跟去。如此说来,是不是她去莫水村,也被这同一批人盯上了?
柳棠月细思极恐,刀架在她脖子上那刻,面色尚未转白,而今却因此煞白个脸,越发不安。
江湖中人,总是有些习性在身上,譬如有的侠客,亦或是一些门派,不愿将行踪透露出去。
担心玄溟怀疑她,柳棠月可不干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忙解释道:“我一心求药,万万不会作出打扰宫主的事情,更不敢将宫主的居处大肆宣扬。”
那人收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沉声问道:“事情办成了?”
柳棠月点头。
那人拿出条黑色长绸缎,道:“蒙上眼睛,我带你去见宫主。”
柳棠月接过,照做了。她被带上辆马车,不知被带去了何处,她先是听见了集市的喧闹,而后这喧闹声渐渐消失,一片宁静,马车七拐八弯,过了很久才终于停下。
柳棠月被牵下马车,欲摘下蒙眼黑布,被人呵斥住,于是又只好断了念想。
“柳娘子,可以摘下了。”
待进了屋子,柳棠月听见玄溟略带苍老的声音,得了指令这才摘下蒙眼布。
玄溟依旧不以真面目示人,一面屏风隔在两人之间,柳棠月只好隔屏风与他交谈。
“昨日我已将药投入莫水村山泉井中,宫主交代的事情我做了,我要求的药,烦请宫主给我。”
玄溟轻笑,有一丝嗤笑的意味,落入柳棠月耳中,她不是很高兴,也有了不详的预感。
——事情不会像她预料般顺利。
玄溟接下来的话,恰恰印证了柳棠月的猜想。
玄溟道:“我原来的住处,便是因为你来,引来暗探,你惹出如此大的祸事,我没追究,已是万幸,而今事情刚做成就来。再等些时日,待我看到效果,百花枯自会送到你手中。”
柳棠月有种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开始急了,道:“宫主当时允诺小女,待事情办成,便会给我百花枯。”
“事成传来好消息,我会给你想要的。”
玄溟再次重申道,紧接着,屏风后面又传来茶盖碰撞的声音,约莫是在饮茶。
柳棠月能感受到玄溟的不耐烦,再执意下去,惹怒玄溟,她便真的拿不到药了。
“那我等候宫主的好消息。”
柳棠月没再执意,眼下她处于劣势,十分被动。
谁让是她有求于人呢?
柳棠月又被蒙上眼睛,让人领着出了屋子。
她这一生,好似都是被人牵着走。一家子靠着恩惠,住在太尉府,他们一家和柳时安不过是堂亲,理应分居,但就是因为在三十几年前的动乱中,父亲一家被无辜牵连,这一脉仅剩一子,柳时安有愧,这才让他们一家住在偌大的太尉府。
而后,柳姝妤出生,柳家众人皆偏爱于她,就连崔皇后也对柳姝妤疼爱有加。
柳棠月不甘心,不甘心一生都过这种靠他人恩惠过活的日子,也恼父亲的随遇而安不争不抢。
今日求药受阻,让她愤愤,心道来日她也要做一个让旁人苦苦求她办事的人。
这厢,待柳棠月离开,玄溟端着茶盏从屏风出来。
男子衣饰华丽,拇指的翠玉扳指尤为惹眼,倒像是有钱的商贾,可他那矜贵的气质,却是商贾所没有。
不到四十岁,面色肃穆,浑身散发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男子高居主位,将茶盏放下,饶有兴致拿来镊子,拨弄香炉积香。
“主人,就这么放她走了?咱们住了许久的地方,就是因为她才被热盯上。”
“我没想过一直要住在那里,那女子叫什么来着?”男子想了一阵,没怎想起来,索性就此作罢,继续道:“姓柳的都不是好人,正好趁此机会将柳时安一并收拾了。”
是的,他与柳时安有仇,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不仅与柳时安有仇,与当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有仇。
他父亲正是世人口中的“奸相”。
他名唤周凛,是庶出的儿子,虽不是嫡脉,但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是他父亲残存在世的唯一的血脉。
景帝和柳时安起兵攻城,一路打到京城时,周家气势已去,周凛侥幸逃脱,景帝等人自然也不知晓世上还有他的存在。
周凛寻到父亲的旧部,打算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周凛在逃亡途中偶然遇到名奄奄一息的老头,发现那老头身上有诸多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的药丸。
那老头研毒制毒,竟然以身试药,成了活脱脱的老毒物。那老毒物伸手找他求救,并宣言可重金酬谢,周凛是当过皇子的人,对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最是瞧不起,他偶见那老毒物怀里藏了毒典,于是邪.念生起,送了老毒物一程,助他早登基乐。
周凛将毒典和老毒物身上的各种毒药据为己有,而后翻阅毒典,发现了百花枯的存在。百花枯系慢性毒药,一旦察觉已是药石无医。
周凛当即便生出个想法,用百花枯毒杀景帝,报仇,而后将失去的皇位再一次夺回来。
他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奢贵生活,如今有机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自然是动心了。
父亲留下的旧部人马太少,根本不敌朝廷兵力。
强攻,周凛不占优势,除非朝廷里有手握重兵的大将与他里应外合。
然而这不太现实。
强攻不行,周凛便打算来软的。
于是乎,江湖上流传着百花宫的存在。
老毒物留下的药里有延年益寿之物。周凛倒不信这些东西,但京城中的一些个富商追求此类。
还有那些调理身子的药,倒是备受京城中一些达官贵人的青睐。
周凛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让百花宫成为江湖上最神秘的一个门派,紧接着在京城站稳脚跟,引得很多人前来重金求药。
周凛欲借求药人之手,将百花枯不动声色地让景帝服下,他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尉府那姓柳的姑娘自动送上门来,上杆子似的助他。
柳时安与景帝,都是他要讨债的对象。
周凛吩咐手下,道:“待莫水村那事情初见成效,你那边就可以动手了。”
“主人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
侍卫铭记,已经着手开始准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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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边,柳棠月蒙着眼睛去的,回来时仍旧是被蒙了眼睛。
来回路上折腾许久,柳棠月回到太尉府时,已临近黄昏,且还遇上了柳姝妤。
柳姝妤站在垂花门下,不知是恰巧路过,还是专程在这里堵她,和和和气气问道:“堂姐去了何处,这么晚才回来?”
柳棠月庆幸将披风放在了马车里,否则被柳姝妤看见,那本就还没打消的怀疑,陡然又会因此再生出来。
“怕夜里难寐,去了趟医馆。”
柳棠月笑着回她,步子徐徐,朝柳姝妤那边去。
“就堂姐一人吗?怎也不带个丫鬟。”柳姝妤见她孤单单的,又瞧她两手空空,泛起疑惑,“堂姐去医馆,没抓药?”
柳棠月一笑,掩住面上露出的淡淡局促,道:“没抓药,女郎中给我施了几针,如今好多了。”
柳姝妤听后点头,道:“昨日太吓人了,如今回想,我也心有余悸,指望着晚上靠饮下安神汤入眠,还是堂姐想得周到。”
两人一起走过垂花门,柳姝妤柔柔一笑,道:“堂姐没去成寺庙,近期可有要去寺庙的打算?”
柳棠月回道:“有些怕了,担心再出意外,等缓几日再去。”
“堂妹要一起去吗?”柳棠月问道。
“不去了,说到底还是怕在途中遇上匪贼。”
正说着,两人便见被仆人请进府来的萧承泽。
柳姝妤蹙眉,甚至觉得看见萧承泽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