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姜果儿拎着篮子回来的时候, 远远的就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蹲在巷子口,离近后,两人也发现她, 狗撵似的跑了过来, 而快到跟前,她才认出来人。
“果儿啊, 今天赶集都买了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姜成武跟姜小鹏。
姜成武眼巴巴的看着那装得鼓囊囊的篮子,眼睛里满是期待。准确来说, 应该是从昨天就已经开始了,他清楚请隔壁的这顿, 绝对比家里过年还丰盛。
这年头开荤并不容易,毕竟不是谁家天天都吃得起肉的。当然, 肉跟肉也不一样,对于这个,姜成武倒是不挑。
姜小鹏没有他叔嘴快, 想问的话被抢走,但那巴巴的眼神, 两人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这一照面,姜果儿不用猜都能知道两人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 不由得觉得好笑, “买的东西可多了, 让我想想啊...”
她故意把话拖长, 那副思考的模样让期待的两人更猴急了,抓耳挠腮的。
见状, 姜果儿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逗他们, 挑着他们最期待的讲:“今天五花跟脊骨都很不错,称了不少,夜里大家都能吃饱。”
当然,这吃饱自然不是说肉吃到饱,毕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要是放开肚皮光吃肉,单就自家二哥这体格就能造两斤排骨,更何况还有好几张嘴呢,买多少都是没够的。
“有香肉,太好啦!”
姜小鹏高兴的拍着肉乎乎的小手,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油水,家里偶尔才能吃上肉,他却生得肉乎乎的,比东街头赵万元家的孙子还瓷实。
因着经济刚放开没多久,个体的水平普遍不高,万元户整个镇上一巴掌那都是多的。所以,那家要是存款过万,往后左邻右舍就不按着名儿来叫人,而是某某万元的叫。
这样既是喊出人的财力,也是道出了羡慕。
“那还等什么,快回家准备啊!”
“老妹啊,这篮子重不重,快让哥给你拎着,这天底下哪有让小姑娘干重活儿的,我都说早上带我一起去,你们非不肯,这下受罪了吧。”
姜成武主打的就是个没脸没皮,不过有活儿他也是真干,麻利的接过篮子就朝着家走。
一旁的胡琼惠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自己家这老三,年纪不小了还这副小孩德行,回头传出去,自己还怎么给人找对象!
光是想想家里有可能要留个老光棍,她就一阵头大!
不过,她清楚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扭过来的,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容易影响心情,权当没看见想了。
姜果儿不清楚自家老娘的想法,不然估计还得补一句,以后家里怕是不止一个老光棍,估摸着还有个她这老姑娘。
... ...
虽然说请客放在晚上,但是白天要忙活的事也不算少,姜果儿除了买菜外,还另外入手两朵银耳,这会儿的干银耳都是好货,黄灿灿的。
是自然晒干后的色泽,不像以后那些是拿硫熏白莹莹的。
她打算是先炖银耳,拿着当饭后甜点,毕竟肉吃多了少不得糊嘴。当然酸梅汤也是不能少的,都是爽口的,就看自己偏好选了。
而炖银耳也简单,先用水泡开,然后用剪子剪散,这里头最后别直接手撕,因为撕不好打小,太大了要熬出胶,时候就要长了,浪费柴火。
都知道银耳没熬到位,是真难吃。
因着银耳本身有股子土腥味,姜果儿泡洗的时候特地剪掉中间的芯儿,炖煮的时候放了冰糖、红枣还有枸杞,让红枣的香气盖住了后者。
“小妹还会煮银耳呢?”
刘玲看着小炉灶上头煨着的砂锅,不由得有些意外,她是知道银耳这玩意儿的,出嫁前她家嫂子听了人忽悠,说银耳吃了滋补,就兴匆匆都买了三四朵。
回去收拾好就放锅里炖,怎么煮都不见烂,脆生生的,还好大一股子腥味,根本就咽不下去,气得两人拿回去退货,结果只得了句“东西一旦卖出,概不退款”。
为这事,她娘家两个嫂子没少念叨,这也就让刘玲下意识以为,这玩意儿吃不得。
然而,她看着小姑子三下五除二的炖上,这才小二十分钟,锅里哪里还能看到什么白生生的银耳,只剩下稠乎乎的羹汤。
浓郁的红枣香扑鼻而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毕竟这跟自己印象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而疑惑也就一眨眼的事,她瞬间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银耳有问题,分明是她娘家嫂子不会做。
刘玲围着小锅转,眼中带着好奇这银耳羹是什么味,上回娘家嫂子炖煮得她只听了说难喝,后头倒了她也没喝上一口。
“从书上学了点,试手做做的。”
姜果儿笑了笑,因为酸梅汤的事,她发现很多新玩意都能推到书上,这理由家里人一听就不再多问了,毕竟姜家上下虽然都多少看得懂字,但每一个有看书的兴趣。
所以,根本不可能去问究竟事那本书。
毕竟想了解的才会问,他们都不看,问来干什么?
“估计有一会儿就能吃了,大嫂你可得尝尝,这东西对女人很是滋补的。”
姜果儿笑了笑,这还是上辈子她从佟雪欣嘴里知道的,她说什么女人就要吃燕窝银耳,能滋养身体。但是这东西难做,左右来、左右去,最后这事自然就落到她头上。
“我...也能尝吗?”
“当然啦,这么大一碗,大家不分一分,不怕撑破肚皮啊!”
姜果儿说得诙谐,可是刘玲闻言却有些愣住了,因为在她印象里,家里的好东西都是没有她的份的,就像是之前娘家嫂子宁愿倒了,也没说让她也尝尝。
她父母也没有反对什么的,毕竟在他们眼里,姑娘就是赔钱货,早嫁出去还能给家里换些补贴,就这样吃什么好东西在他们眼里都是浪费。
刘玲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有亲血缘的家人拿她当累赘,什么都防着自己。然而,跟自己没关系的婆家,却是有东西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上次的酸梅汤、辣条,再到这次的银耳羹...
交织的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最后刘玲忍不住抹了把脸,轻轻道了声谢。
姜果儿摆了摆手道:“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谢。”
刘玲闻言点了点头,是啊!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至于刘家?或许只是她年少时,一处落脚的地方,谈不上是家。这一刻,她内心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偏离了以前。
姜果儿并不知道,自己不过顺嘴的一句话会对大嫂有那么深远的影响。
银耳羹炖熟后,自然就要准备炖排骨还有五花肉了,因为这才是晚上的大菜。招待客人嘛,自然不能让别人觉得寒酸。
“这五花肉不用都炖,五花三层的,切些当白肉吧。”
姜果儿看着老娘洗干净递过来的五花肉,五花三层的样子可以说是很漂亮,两斤多的肉全炖成红烧的,多少有点亏了,家里正好有腌好的酸菜,正好可以做点酸菜白肉。
“行,你看着弄就好,娘给你打下手。”
胡琼惠本来是想着自己来的,但是在看到姑娘炖排骨的手法后,她也懒得揽活儿了,毕竟平时自己吃,味道差点好点没区别。
现在请客,当然是谁厨艺好谁上。
姜果儿见状也不推辞掌勺的重任,之所以开口,也是因着看大家爱不爱吃。而很显然,姜家人还是很信任她的。
既然这样,她也不介意露一手厨艺。
五花她单切半斤出来,这取法也有讲究,正好一捺长,三指宽,这是为的片出来的白肉漂亮,太短了、又或者太薄了,切不出来量来。
片白肉怎么算都是技术活,肉得先过水烫白,毕竟生肉可切不动。之后,那就得是刀利,片肉的手法精准。
姜果儿前两片还因着手生有点不成样,可过了两刀后,她手法就漂亮起来了。
一片片白肉摊开正好巴掌长,片得很薄,朝着光下看,简直都快成透明的了。
不管是胡琼惠,还是刘玲,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全过程,尤其是后者更是忍不住夸奖道:“小果儿就这刀法,外头馆子里有几个能比得上?”
在她印象里,好像一个都没有。
外头的几家馆子味道都不是很好,之所以撑得住这么久,完全是因为大家都半斤八两,比家里头强点,可真要挑出碾压的地方?
那不好意思,还找不出来。
胡琼惠这会儿也回神了,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带上得意,“哪不是很正常嘛?没看到就一碗酸梅汤,那些厨子溜须拍马都赶不上。”
自家姑娘有这手艺,真要是后头做起餐馆生意来,哪里会怕没人来!
姜果儿这一手厨艺,当下就给了她老娘十足的自信,让着后者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这样自家姑娘也能早日开上馆子,每天靠着出摊攒着,怎么看都有些长了。
白片因为薄,煮熟起来很快,姜果儿切好后,倒是不着急,而是改刀切起五花肉块来。
这是要拿来做红烧肉的,煸炒的时候要出油,所以整体不能太小块,小了过油一煎,到时候就又干又柴,两指宽就差不多了。
料酒、葱姜去腥捞煮后,用着热锅炒出糖色,下入切好的五花肉煸炒到两面金黄,之后冲入热水,再倒入酱油、味精、八角、桂皮,为的肉能更烂糊,姜果儿还放了两颗山楂。
后续的活儿就轻松了,小火煨着,到最后再转大火收汁。
折腾得差不多后,眼见着也要到饭点了,姜果儿喊来姜小鹏。
“小鹏,你去隔壁喊一下你程东叔叔,就说家里饭做好了,让他过来吃饭。”
“嗯嗯!”姜小鹏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朝隔壁跑去,那小步子迈得飞快。
他早就闻到厨房里的香味了,老早就想着开饭。
可是厨房叮呤哐啷的一直有动静,但就迟迟没让开饭,这让他很难受。他从来没觉得过下午居然那么长,肚子咕咕叫过多少回都记不清了。
现在总算是可以吃了,他自然跑得积极无比。
... ...
姜小鹏轻车熟路的跑到程家门前,因为人矮,他只能踮着脚在门上拍了拍。
“咚咚”的敲门声的传荡开,没多久门后有就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只听见“咿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姜小鹏下意识的抬头,就看到个身穿便服的大高个。
“你是,程叔叔吗?”
他之前并没有见过程东,或许小时候有,但现在肯定是没印象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人就是自家要找的。
因为他听他妈说,军人都是又高又壮的,眼前的人很明显是符合的。
程东却是认得姜家所有人,这里头当然也包括姜小鹏。
看人认真问自己的模样,他笑着点了点头道:“是你姑姑让你过来的?”
姜小鹏见自己找对人,脸上带上笑容,他点头道:“姑姑说开饭了,让我来请叔叔过去。”
他语气颇为骄傲的说着,“叔叔,我姑姑做了好多菜招待你,你肯定会喜欢的。”
程东愣了愣,他此前没想到居然会是对方亲手下厨,略显无情的薄唇此刻却微微勾起,虽然很快就转瞬即逝。
他半蹲下身子,将人抱了起来,说道:“那咱们快过去吧。”
“啊!”姜小鹏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把自己抱起来,先是尖叫一下,旋即自己的视野突然变得格外开阔,顿时又兴奋起来,喊道:“冲呀!”
程东紧跟着迈开步子,长腿挺阔,一步一米多,走起来都格外轻松写意。
而他这副摸样,亏得没让下属看到,否则对方绝对会怀疑人生,毕竟在那些人眼里,他一直是没有感情的上司。
两家邻里邻居,拢共也就三四十米,走过去拢共没有三分钟,而他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姜家的时候,姜果儿都愣住了。
“姜小鹏,要死了啊你!就这两步路你还要人抱,赶快给我下来。”
刘玲反应倒是快,想到隔壁在军队里都是不小的官儿,这会儿居然抱着她家的死小子,她心脏没有来的抽了抽,也顾不得场面,当下就瞪了眼窝在别人怀里的儿子。
姜小鹏委屈的一瘪嘴,又不是他要让程叔叔抱的,是对方非要抱自己。
不过,他也没反驳,而是巴巴的看向程东,示意人把自己放下来。
程东看了眼委屈的小孩,顿了顿,他手臂一展将人放了下来,同时也解释道:“刘姐,别误会,是我看小鹏觉得亲近才抱的,跟他没关系。”
刘玲闻言愣了愣,看到走到跟前委委屈屈的小儿子,当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嗐,我还以为是孩子调皮呢。对不住了,程兄弟。”
说着,她又小声给自家儿子道了句不是,姜小鹏也不怪她娘,抽巴巴的吸了吸鼻子。
胡琼惠见状打岔道:“都快别站着,菜都上桌了,咱们边吃边说。”
众人闻言都动了起来,姜家人习惯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等反应过来后,突然发现程东的位置居然挨着姜果儿,姜果儿本就是家里最小的,位置也最靠后。
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让程东坐在那。
毕竟这位不管是身份,还是其他,都不适合。长辈坐上席,这是合理的。所以,胡琼惠看了眼姜家老大,他的这个位置却是刚刚好。
后者明显反应过来,起身就要跟人换,谁知道程东却突然开口道:“伯母,我今天是过来蹭饭的,咱们邻里邻居没必要那么讲究,我坐这就行。”
此话一出,胡琼惠虽然诧异,但也不好再让老大挪动。
“那咱就当是家里,也别拘束都吃起来。”
程东笑着应了声“好”,旋即看了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有些诧异的看向姜果儿,“这些都是你做的?”
见后者点头,他忍不住夸道:“做得很不错!”
这倒不是违心,而是这些菜,比起他吃过的好餐馆都差不了多少。
姜果儿突然被夸,有种讪讪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就压下这种情绪,想到今天是谢宴,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只能随便做做,要是不符合胃口,就得多担待一点了。”
虽说她已经拿出自己的全部手艺,但到底这是头次请人吃饭,拿不准人的喜好,自然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
程东笑道:“我不挑食!”
说着他也不再观望,而是道了声后,拿筷子夹起菜,姜家人见状也都纷纷动起筷子,桌面上菜肴不少,但最受欢迎的无疑是红亮晶莹的红烧肉。
咸香软烂的肉里头炖煮了大料的香气,还有山楂微微的酸甜,在嘴里咬上一圈就彻底散开,肉香味十足,浓郁的汤汁再混着米饭吃上一大口,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
别说在座的都不挑食,就算真的挑,做成这样,估计也没有不喜欢的。
“小果儿这肉做的也太好吃了。”
刘玲咽下嘴里的饭后,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之前光看色泽,就能猜出来味道不会差,但真下口后,才发现滋味远比想象中的要好。
“是很不错。”连姜永平也没吝啬不夸奖。
姜果儿见众人都喜欢,心里难免高兴,这时候她拿着杯子,朝着边上的程东道:“这次摆摊的事,谢谢你帮忙处理了,我不大能喝酒,这杯就当是我敬你的了。”
“举手之劳而已,要是有帮得上忙的尽管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这话一出,别说是姜果儿,姜家上下都惊了。
虽然说好听点,他们是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但是其实这邻居到底有几分感情,大家心里都门清,程家摘掉成分后,听说在京里都能有不低的地位。
而且就算不靠家里,程东自己的身份对于姜家来说,也是很难攀上的关系。程东在这场合下说这句话,几乎可以等同认为,他默许了姜家拿他扯大旗。
这已经不是邻里邻居该有的关系了,或许人家确实有能力不在意,毕竟就他们这弹丸大的地方,还真没有他帮不上的。
不过,人家可以不在意,姜家却不可以。
姜果儿太清楚人情越用越少的道理,眼下她并不清楚他们跟程东的人情到底有多少。
所以,能不用自然不用,往后真要碰上事,在关键上那点未知的人情或许能捞他们一把。
“那我就先谢过程大哥了,话都在饮子里。”
姜果儿到底还是心性稳当,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饮子,而她的坦荡让程东有些意外,他笑了笑的也跟着喝。
而叫这敬酒一冲,原本静下来的桌上又跟着多话起来。
胡琼惠问起程东这次回来要呆多久,部队不大可能一直留在家里,假期估摸都不长。
“这次就不回圳市了,上头调令,以后我都会在本市的部队里。”
“那岂不是亏了?”
姜成武忍不住开口,要知道闽市相较于圳市还是要落后很多,尤其是经济开放试点就在圳市,不管是机遇还是地位的,都差了一大截。
尤其是职级,闽市高出一级,或许还比不上圳市。
这说是调任,实际不会是暗贬吧,姜成武脑海里自导自演了一部大剧。这也不能怪他,毕竟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下意识就代入了。
“成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琼惠简直要被三儿子气死,这不是少了板块脑子都说不出的话,就算真的是你想的那样,你当人面说这事?这不是给人找不痛快吗?
她转头就要给人道歉,谁料程东笑道:“没有什么亏不亏的,相比较那边复杂的关系,我还是更喜欢安稳点,而且这也是我主动申请的。”
“这样啊,那也挺好的,市里离家也近,没事可以多回来休息。”
而此刻姜成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色不由得讪讪的闭上嘴,装起鸵鸟来。
一顿饭的功夫吃得也快,该道的谢,这会儿已经道的差不多了,总的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 ...
"伯父伯母,我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
程东看着桌上的气氛并不是很轻松,他大体明白多半是自己让他们放不开,他也没强求,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要是他们一来就热烈得像一家人,那才是有问题。
反正他调回来了,以后会慢慢熟络起来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瞥向坐在自己边上的人,眼底深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的柔和。
“好,路上慢点”
“对了,小果儿,你送送你程东哥。”
没等人开口,姜果儿就已经准备起身送人。
结果还没等两人动身,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一道声音远远传来,众人看了过去,等看清来人后,上到姜永平、下到姜小鹏,脸色顿时都不大好了。
“呦,家里还有客人啊,那我这来得可真不巧!”
对方一开口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而这人也是熟人,正是姜家老二媳妇赵金凤,而她身前这次还跟这个年过六十的老妇,后者穿着身靛蓝色布褂衫,眉细而疏,眼窝深陷。
更要命的是,这老太瘦得干巴巴的,像把晒干的柴禾,眼神却凶得很。
换做是平常赵金凤自己上门,用着这么欠打的语气,胡琼惠早就不忍了,偏偏这次她把家里的老人搬了过来,胡琼惠再大的火气,这会儿也得先收起来。
她冲着老太喊了声,“妈。”,姜永平也跟着叫人。
两人这么一喊,对方身份也显而易见。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上次来跟我说一大通,我还以为你这是要不认我呢!”
余冬莲抬了抬拢耷的眼睛,上下扫了眼面前的儿子儿媳,鼻子里传来一声冷哼。
等到看清看到桌上炖的肉菜,还有站在姜果儿边上的程东的时候,她先是一愣,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唰地就拉了下来。
“这就是你忤逆我,自己给小果儿找的对象?”
“没见得有什么好的地方,也就脸还凑合,你这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她这话一出,姜永平脸色一变,他本来想开口解释,毕竟这也是怕程东误会。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胡琼惠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他知道妻子这是有话要说。
因此,他把反驳的话先给咽了回去。
“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小程怎么就只有脸还凑合了?其他东西您有了解吗?没了解的话,胡乱说的话可不太好。”
胡琼惠挺了挺胸膛,竟然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虽说不清楚余冬莲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可作为整个姜家,最经常跟对方打交道的人,胡琼惠太清楚,自己家婆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再有想起今早裘老三的话,她眼皮没来由得一跳,知道多半是没好事。
而越是这样,自己越不能输。
加上在不清楚状况下,她贬你夸,绝对是稳妥。
至于后头的影响,后头再解释,先过眼前关要紧。
而她这一开口,别说姜家人,就连程东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看了眼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似乎明白了什么,因此非但没有否认,眼底还隐隐有些莫名的情绪在蔓延。
真要形容,或许可以是饥肠辘辘的猎豹,在倒下前突然发现肉食的惊喜。
“老大,你这媳妇还真是牙尖嘴利... ”
余冬莲被噎了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因为她确实不认识程东,先天上就比老大媳妇矮一截,她要是死咬着不放,最后接不上话的,一定会是自己。
她可没忘记自己今天过来是做什么的,瞥了眼边上搀扶自己的老二媳妇。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我说大嫂,你没必要这么激动,再怎么说,小果儿也是妈的亲孙女,天底下那个当奶奶的会害孙女的?”
胡琼惠忍不住嗤笑道:“这事谁能说得准,天底下不一样的人可不少。”
自己家婆算计儿子都恨不得穷尽,还指望会隔辈疼孙女?
这话也就骗骗她那没心眼的丈夫,其他人一个字都不会信。
余冬莲见老大媳妇水泼不进,干脆也懒得装了,索性直接说道:“你跟我这打嘴仗没用,小果儿年纪到了,结了婚才是最要紧的。”
“前段时间,我托人替小果儿物色对象,有家条件很不错,今天过来是让人去见见的,没问题就定下来,姑娘家到年纪就该嫁出去,老养在家里算什么事。”
这一通我为了你好的说辞,险些给胡琼惠气出毛病来了,她狠狠地瞪了眼丈夫。
难怪那天,丈夫说对方答应得痛快。
本来还以为是顾及母子之情,现在看来显然不是,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不仅她愤怒,姜家人都愤怒。
胡琼惠冷声道:“我家姑娘我想养着就养着,用不着您费心,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真逼急了我,你看我能不能拉上你这把老骨头一起下地狱。”
“你…你,姜永平,你是死人吗?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你娘!”
余冬莲没想到老大媳妇居然敢这么撕破脸,当下气得手指哆嗦。
不过,她没敢跟大媳妇硬碰硬,因为她清楚对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只能调转矛头。
平时,姜永平看到这种情况,多半是会出来当和事佬,可是他这次却没有。
“我之前就跟您说过,你不插手小果儿的婚事,我还当你是我娘,如果你非要挑战一下我的底线,那我现在也很直接的告诉你,小惠儿的态度就是我的。”
姜永平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歇斯底里,但是这种人其实才是最吓人,因为他们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话不会改。
“好,好得很啊!”
“你们这是欺负我个老太太,真不怕叫外面人看笑话?”
余冬莲可还惦记着那家人许给自己的红钱,足足两百多块,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要不是对方铁了心要娶老大家的小女儿,她哪里会拉下脸来老大家耍泼,家里待说亲的姑娘又不是没有。
“我们家光脚的不怕穿鞋,就算名声臭了也不怕,但是老三还在单位里呢!”
“老二家的儿子也在走关系,准备进厂子,这要是闹开了,他进不去厂,你觉得你边上的好儿媳妇,还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好伺候你?”
胡琼惠一点都不带怕的,因为她知道自家会受损,但她家婆也绝对没好处。
毕竟她要是真的是认真给自家姑娘介绍对象,绝对没必要像今天这样。
所以,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来,她给介绍的不是二婚老男人带娃,就是不成型的浪荡子。
不管是那一样,说出去都不好听的。
双方皆有损,那比的就是谁先撑不住。
他们家是抱成团的,没谁会松口,但她家婆就不是了,老二老三家前途搞不好都要断在这,她家婆敢赌,老二老三家能同意?
都不用等多久,现在老二家的就一副誓死不同意的嘴脸,这场战赢得绝对是他们。
“娘,他们不要脸,咱家还要啊!”
赵金凤看到人脸色犹豫不决,顿时就有些着急了,她可不想宝贝儿子的前途毁于一旦。
别看她平时对余冬莲唯命是从,那是没牵扯到自身,一旦牵扯到,那还有什么舍己为人。
“你给我闭嘴!”
余冬莲简直要被老二媳妇蠢哭,这个时候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这一嚎丧,可不就是把自己底牌漏干净了,这样她还怎么谈?
姜果儿还是头次看到她奶吃这么大一瘪,本来她还想帮忙的,谁知道他爸妈战斗力直接拉满,弄得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余冬莲呵斥完,突然发现自己怎么呆着都别扭,愤怒的一杵拐杖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一直站着的程东突然说道:“余老太太,虽然您是长辈,但有些事我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免得以后你自己撞上来,犯了错,到时候罚不罚,就不是我能说得算了。”
余冬莲正要迈出的步子,闻言一顿,她皱褶稀疏的横眉,转看过来。
“年轻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对方是张年轻的面孔,甚至说话都温文儒雅,但是这一刻,她眼皮没来由得狠狠一跳,有种大祸临头的错觉。
姜家其他人也都好奇程东接下来的话,要知道刚刚承认对方是小果儿相亲对象,那是逼不得已。
他跟小果儿之间,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时候开口能说什么?
程东被这些人的目光盯着,神情却泰然自若,缓缓道:“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军官及其家属是受法律所保护。”
“如果有人强制为军官配偶匹配婚姻,法庭会以胁迫淫.奸.罪判处一干涉案人员,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有期徒刑。同时,终身剥离上岗再就业资格。”
“依照军官军衔,若配偶处于校级以上,案件判处刑罚将适当延长二到三年。很不巧,本人今年正好荣升校级。”
“如果您想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吃上国家饭,我不介意您继续蹦跶。”
原本就觉得心慌的余冬莲,此刻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的盯着面前挺阔的男人,她是知道军人家属受法律保护的,但是她不清楚的是,老大一家上哪弄来的军官当女婿?
还是校级!
这调岗后,少说也得是市厅级,别说是对于他们,就算龙城一把手,见了人也得弯腰。
“老太太似乎不信?”
程东似乎看出来这人还心存侥幸,他缓缓从裤兜口袋里掏出枚衔徽,上头刺目的标志格外显目,要是姜家其他人或许不认识,不会以为有什么。
偏偏余冬莲年轻时就爱看那些军官什么的,对于军衔标志到老了,依旧记得格外清晰。
她定眼看清上头的模样后,也就只此一眼,她就吓得头也不回的朝外头走去。
赵金凤看到自家婆婆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多带,拔腿就跟了上去。
就这样,原本还要鱼死网破的余冬莲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的跑回去了。
场子安静得针落可闻,寂静得可怕。
突然一道奶声奶气的“哇”,顿时将众人惊得回过神来。
原来程东是校级啊!
这是姜家其他人的第一反应。
而姜果儿:……
她这时候真是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不是,她什么时候成军官家属了?她怎么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