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晋江首发
下过一夜狂浪的大雨后, 院子、窗沿上都结着晶莹的霜花。
昨夜沈映鱼一夜难眠。
第一束光照亮时她就从床上起来了,想起昨日苏忱霁说的话,简单地收拾上几件衣裳。
推开门行至前厅, 她一眼便看见坐在里面的少年。
他今日穿着雪白直裰,而外面套着一件浓艳的赤红大氅, 神清骨秀,朗目疏眉得令人惊艳至失神。
这个场面似乎有些熟悉。
苏忱霁听见动静, 抬眸看去, 脸上浮起浅浅的笑, 好似昨夜的争执并未发生过。
“醒得恰好, 粥还是热的。”他一面温声说着,一面从陶罐里舀冒热气的粥。
沈映鱼一时半会儿, 看不出他究竟还有没有生气,提着手中的包裹走上前, 坐在他的对面。
苏忱霁目光落在她手中捏着的包裹, 舀粥的手顿了顿,片刻恢复如常, “收拾得挺快的。”
语气也淡得听不出什么,似温又似窗户凝结的冰霜。
沈映鱼轻咳嗽,然后轻‘嗯’了一声, 接过他手中的粥。
粥果然是热的,悄然地抬着眼眸看着对面的人, 眼尾似乎还是泛着红。
他比自己起得还早,会不会是一夜没有睡?
沈映鱼胡思乱想地吃下一口,因为昨天的误会之事, 她心中正想着措词,对面的少年先一步开口了。
“一会儿我送你去沈府吧。”他似随口一说, 也没有任何的挽留之意。
他将两者隔开,是现在已经承认了沈府与苏府。
“好。”沈映鱼轻颌首。
回应这句话后,清晨便安静得有些过分,沈映鱼吃几口便放下了。
她刚放下碗,对面安静的人便站起身,“走罢,我送你。”
他好似比她都还要着急。
沈映鱼莫名有这样的感觉,然后敛下这样的错觉,跟上他的步伐。
门外早已经停着一辆马车,苏忱霁先一步钻了进去,然后撩着帘子等她进来。
坐一个马车吗?
沈映鱼立在原迟疑片刻。
马车中的人轻扬着俊朗的眉眼,温声中带着疑惑道:“是不想走了吗?”
沈映鱼捏了捏肩上挎着的包裹,抬脚走进去。
苏忱霁觑了眼她的动作,失笑地道:“一直提着,不重吗?”
她从一开始就将包裹捏在手中,好似有谁会抢般。
“无人会抢,你先放置一旁,等下到了再拿。”
沈映鱼脸上略显尬色,然后将包裹从肩上提拉下,规整地放置一旁。
马车缓慢地行驶着。
对面的苏忱霁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此刻一脸的倦意,却依旧不减昳丽风华。
时间安静流转间,沈映鱼又想起了昨日,愧疚又渐渐升起,想要道歉,可他又正将眸闭上靠在上面小憩。
沈映鱼只好暂且将话咽下,本打算一会马车停下再做打算,但意外却先一步到。
最开始马车先是颠簸,外面驱车的小厮抽打几下马儿,不知是不是力道没有控制好,马儿失控了,拉着马车四处乱串。
“啊——”
沈映鱼在马车中被颠得四处摇晃,直接跌入苏忱霁的怀中。
他长臂一览,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青涩柰子花香扑面袭来。
两人分明是用的一样的香,但他身上的永远带着一股清茶的涩。
苏忱霁丝毫不慌乱地低头嘱咐一声:“小心。”
察觉她下意识要挣扎,他双臂用力紧箍着她的肩膀,顿了顿又道:“先别乱动,外面的马好像失控了。”
那道声音很近,好似擦着耳畔而言,带着若有若无的触碰,勾得人心中泛起细微痒意的涟漪。
“好……”沈映鱼不自在地将脸微偏。
本是觉得在他的怀中有些奇怪,但眼下的场景却容不得她多想。
马车正在急速地飞奔着,似是窜进了闹市中,引得无数人发出惊呼声。
“忱哥儿,现在怎么办?”她似乎开始害怕了,脸色血色褪去,鸦青的浓睫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隐约有珠光沾在上眼睫将其洇湿。
她现在将全身心的信任都放在他的身上,这一刻她因害怕,只能依赖身后抱着她的少年。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苏忱霁由衷地产生了一种,令人周身愉悦的偏执念头。
颠簸的马车一辈子都不要停,他们一辈子都这样拥抱着,她一辈子无法离开他。
或者,马车倒下的那一瞬间,顶上尖锐的木头将相拥的他们刺穿,就像是殉情般死在一起。
然而真当马车翻倒时,顶上那根重木并不尖锐,只能重重地砸下。
所以苏忱霁抱着人,当机立断地跳下去。
他将沈映鱼抱在怀中,自己则承受了马车迸裂的所有重力,后背重重地磕在地面凸起的石上,发出闷哼的一声。
“忱哥儿,你没事吧。”
沈映鱼听见痛哼的声音,慌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想要将人扶起来,结果刚一碰上,他便剧烈咳嗽着。
苏忱霁清隽的面容有瞬间失真,将扶自己的人推开些,然后倏地偏头咳出一滩血。
新伤未愈旧伤又添,嘴角的血顺着流下,将领口的白狐毛染成了赤色。
“没事,别哭,许是死不了。”他好似根本不在意咳出来的血,语气很淡,甚至还能弯着眸对她浅笑。
这么多的血,怎么可能没有事。
那个死字刺激到了她心中的柔软,当真升起剧烈的惧怕,眼前一片模糊,如抛珠滚玉地潸着。
“别哭。”他语调轻得宛如对待珍贵易碎的宝瓶,但却抑制不住地翘着嘴角。
苏忱霁伸出染血的手指,擦拭着她的眼角,指尖被洇得温热,胸腔被撑得满满的。
原来她为自己哭时,是这样的感觉。
他像是贪婪狡黠的狐狸,摇晃着彰显欢愉的无形狐尾,悄无声息地伸过去,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
沈映鱼见他咳出这般多的血,怎么会相信没有事,此刻她被泪模糊了眸,看不见他脸上压抑不住的欢愉。
愧疚还有心疼扑面袭来,沈映鱼的泪拈不散,知何限。
最后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士兵,将苏忱霁扶进软轿中,她下意识才跟上。
刚出去一盏茶的时辰,两人竟如此回来了。
特别是看见浑身是血的苏忱霁,还有哭得近乎喘不过气的沈映鱼,可吓坏的采露,忙不迭地去寻大夫。
依旧是上次的那个老大夫,提着药箱冲冲忙忙地赶来,在房中诊断许久才一脸疲倦地出来。
此刻沈映鱼溃败的情绪已经缓和不少,依旧在默默垂泪,甫一见大夫出来赶紧上前。
“大夫,忱哥儿如何了?”
“回夫人,大人他上次的旧伤还未痊愈,今日又添新伤,恐怕需得要好生调理一段时间,多做些补气血的吃食……”老大夫喋喋不休地嘱咐。
沈映鱼认真地听着,将大夫的话都仔细记下,然后让采露随大夫一起去抓药。
亲自送别了大夫,她才失力地跌落椅上,眼眶微湿,眼底都是后悔。
又是这样,如同魔咒般留了下来。
上次她还能猜测是他用自残来挽留,但这次是她眼睁睁看着那根梁顶是朝她砸来,跳下马车时也是他将她护着,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
若非不是她非得今日要走,但凡晚一日都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兀自在外面哭了一场,沈映鱼擦干眼泪才进去看苏忱霁现在如何了。
屋内躺着的少年已经清醒,如上次一样,正睁着空泛的眸不知看着何处,像是精雕玉琢的漂亮木偶,透白的脸上带着破碎的羸弱。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眨了眨眼,似还在辨别真伪。
片刻他露出似欢愉似委屈的古怪神情,脸上浮起似激颤后才有的浅红,“你没有走啊。”
他好像又赢了。
沈映鱼不会弃他不顾。
思此苏忱霁眼睑病容的红痕更甚了,心跳一声声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胸腔而出,不要命也要跳到她的脚边乞怜。
“我不放心你,想晚些再走。”沈映鱼眼眶还泛着哭过的红,坐在远处依旧是纤秾得宜的清丽柔和。
“好。”他停顿片刻,弯着眼点头,面上纯粹无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等她说出暂且不走的话后,刚将掌心的玉瓶塞进了角落。
他想,等她什么时候确定走,连用命都留不住时再用。
这次的马失控得格外的诡谲,后面有人查看时才发现,原来马早被人喂了药。
马本就难受,在教这般用力抽打就发癫了。
幸好当时两人选择了跳马车,不然依照马跑的方向,恐怕会坠入急遄的河流中,到时候连个尸体都难以打捞起来。
马被人提前喂药的事被查出后,沈映鱼第一反应便是有谁要害她。
不,应该是苏忱霁。
她将这个猜想告知给他,他好似早就知晓般,道已经去查了,还恐她过于担忧,好生安慰她一顿。
苏忱霁养病期间,派人彻查了那日马车失控之事,后面查出此事是知府暗中联合人布下的杀机。
得知后他并未生气也未假公济私,顺着朝廷颁布下来的政策,将那些犯事的官员都抓入狱,择日押往盛都。
其中一夜之间哑了嗓子,断了手脚的知府也在其中。
因为苏忱霁并未告知沈映鱼谁害的他,所以她现在格外担心。
她犹恐他如今受着伤,倘若一个不注意被谁下了药,也寻不到凶手。
“忱哥儿,你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吗?”沈映鱼见他脸色苍白,就忍不住自责。
“别担心,我已经查到了。”苏忱霁看着眼前,暗自泪珠先已凝双睫的沈映鱼。
冷白的指伸出去,指尖上挂上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下意识想要放进唇里,但当着她的面生生忍住,喉咙却忍不住发痒,片刻轻咳嗽一声。
这突然的一咳嗽,沈映鱼立即误会了,以为气不畅通,赶紧伸手抚摸着他的胸口。
女人的柔荑并未太使力,但抚过藏着滚烫心脏的胸口,熨烫得他想要喘息。
好想握住她,吻她的手……
“忱哥儿,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沈映鱼眼见着眼前的玉面越发红,犹如醉酒不清的人。
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额,发现格外滚烫,赶紧搅湿帕子给他降温。
“没事许是刚饮了药,正在体内发散。”他将泛红的脸悄然往里偏了些,掩盖眼底的渴求。
“我困了。”
“好,你好生歇息。”沈映鱼一脸愁容地出去,然后将门阖上。
她并不知道门阖上不久,自己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称呼,正被人裹在热浪中不断往外冒,攀爬高点后被浇得滚烫,湿漉漉的。
那些含情的喘息,缱绻在唇齿间的都是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