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晋江首发(加更)
苏忱霁回来本是想要休息几日, 但衙上有事,他清晨便又去上值处理。
沈映鱼见他刚回来又离去,心疼他的身体, 暗忖给他做些补身体的东西。
晨曦微露,春序正中, 闹市熙熙攘攘地摆摊吆喝着春物。
沈映鱼提着些东西,采露个儿小抱着些跟在身后。
两人本是准备回府的, 却临了遇见了熟人。
正收拾摊位的妇人抬起眸, 一眼就看见了身影款款的女人。
“映娘!”是刘翠莲。
自打沈映鱼和苏忱霁搬来晋中, 后又遇见牢狱之灾, 沈映鱼就甚少遇见陈家村的人。
乍然一看之前与自己交好的人,欣喜上前。
“三嫂。”沈映鱼款款前去。
刘翠莲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遇见沈映鱼。
之前还听人说她犯事入狱了, 若不是家中有个读得书的忱哥儿,只怕是下半辈子都得要留在狱中。
当时她还唏嘘不已, 晓得沈映鱼距离那泼天富贵, 只是临插一脚了。
如今忱哥儿高中又深受圣人宠幸,封了个大官, 不少人还是想赶着去讨好。
忱哥儿是陈家村出去的,虽没有忘本,时常有派人修葺村中的路和年久失修的房屋, 但他的面早已经是寻常人难见的。
刘翠莲之前虽和她交好,却也没有上赶着巴结讨好
毕竟晋中的富贵太太们, 没几个瞧得上穷乡亲戚,更何况也算不得亲戚,沈映鱼本就是晋中富贵人家的小姐。
乍然闻见她唤了声‘三嫂’, 刘翠莲也是欣喜万分,两人就立在路边拉手讲话。
大多数都是讲的子女的话, 言语中满是酸涩。
这时候沈映鱼才知道,为何在此处遇见了刘翠莲,原是乾哥儿读书不成,便走了行军这条路。
他不在家中老实娶妻安稳渡日子,反倒直接投效了朝廷,去当兵。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晓得究竟有几分生还,年轻妇人的容颜都愁老了几分。
沈映鱼晓得乾哥儿十五就定亲,还当他如今早已经娶上了媳妇,没想到年前就去当兵了。
忱哥儿和乾哥儿同岁,只比忱哥儿大上几个月,两人机缘巧合下走的是一文一武。
也不知是不是天道作祟,这两条路都是通往权势富贵之路,但都难走。
沈映鱼心中感叹片刻,见她辛苦劳作收拾东西又饥肠辘辘,就主动做东家将刘翠莲请到家中做客。
刘翠莲本是拒绝不去的,但又抵不过沈映鱼的热情相邀,就收拾着剩下的货物跟上去。
炽阳歪歪斜斜地透着青白墙面上的鹅黄,洒下阴影,狭窄的院巷子并不宽阔,带着些暗暗的潮湿。
门口去立着一个面容阴柔的少年,甫一见沈映鱼欣喜上前,见她身旁有陌生人神情又变得局促起来。
荣昌期期艾艾地望着沈映鱼。
自那日后,他时常都会来沈映鱼门前守她,好似见她一面、说上一句话就很满足了,但又不满足。
因为他藏不住眼底的贪婪。
刘翠莲没有想到她门口会有个模样不大的少年,神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沈映鱼倒是习惯了,神情浮起无奈。
她上前对荣昌说道:“不是说了,我这里不需要人,家中狭窄住不下人。”
话落下,阴柔的漂亮少年红了眼眶,讷讷地垂着道:“奴、奴,只是,想要陪着夫人,不敢进去脏夫人的屋子。”
他是常年待在烟花柳巷的人,自是知晓如何才会勾得恩客怜惜。
果然听见有声音响起。
刘翠莲怜惜地说道:“映娘,怪、怪可怜的。”
刘翠莲年纪也不大,三十几岁,本就心软,还从未见过这样楚楚可怜的男子,免不了多道一句。
荣昌正愁着没有理由勾搭沈映鱼,见刘翠莲心软,飞快地瞥她一眼,神情越发可怜。
他表现得似历经千帆风霜,才走到沈映鱼面前,极尽卑微。
沈映鱼不好说什么,领着刘翠莲推开门,原本狭窄的巷子在门被推开,里面豁然开朗。
两人一前一后地越过他走进去。
徒留下的荣昌可怜巴巴地打望秋水般看着,只恨不得化身附体在刘翠莲的身上。
四合院子,老树参差,窗牖下的梅枝宛如画儿,随处可见的读书人雅致气息,这间院子少说也得是几百两银子。
“三嫂,你先在此坐上一会儿,我且去备些小菜小酒便来。”
沈映鱼回去后招呼人坐下,折身换上一套褐红色短打对襟,玫霞渥赭的百褶裙,乌发全完挽露出俏生生的小脸。
苏忱霁因为卞挞可汗还没有离开正忙,并未搬院子,现在的院子又小,刚好只够采露一个仆人。
现在府上的一切事宜,暂且由沈映鱼亲自操劳。
刘翠莲此刻颇有些局促,这样富贵的房子,她还是第一次来,听她这般说着当下也要跟着一起。
沈映鱼推拒不赢,晓得村中人大多朴实,也就当个做饭的话搭子。
亮堂的厨房,东西一应俱全。
沈映鱼忙转旋着裙摆,就算是做饭打杂穿的普通料子,也能荡成花儿。
刘翠莲看着眼热钦羡,又忽地想起自家的糟心事,不由得叹息一口气。
“嫂子何故叹息?”沈映鱼倒下鲜嫩的黄牛肉,边翻呛炒边询问。
大约因为是外嫁女,自打嫁入陈家村后,全都是些相夫教子和杂事,刘翠莲鲜少如姑娘时候那般对着密友讲心事。
或许是这出没有她家那般压抑的气氛,也或许是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人叙说。
经由沈映鱼这般温情地问着,她的眼眶倏红,低着头,暗自垂泪。
“无事,只是想起了乾哥儿,他这只字不吭声地离开,他爹为了去寻他借六叔的驴车去追军队,结果道上不幸翻车,那双腿算是废了。”
刘翠莲说罢,擒起袖子擦着泪,带着对未知的茫然。
他爹出了意外,家中又只剩下两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晓得,乾哥儿究竟是随的哪一班兵马离开的。
天南地北到处都在征兵,若非他托人捎信回来,即便是死在外面她也寻不到人,而且如今举家皆是靠她卖些东西,这才勉强渡日。
昨夜他爹腿疼病又犯了,她去抓药,将将把身上银钱花得干净,日子是越发艰难。
家中的惨事,沈映鱼也不好多问,生怕问多了引起旁人的不适,三缄其口转去旁的地方。
聊话间,沈映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三嫂,我见你今日好似在街上卖的是什么肉?将好,我最近想寻些滋补的东西给忱哥儿补补身子。”
晋中多的是普通牲畜的铺子,所以刘翠莲也绝对不会大老远的背着猪肉来卖。
方才沈映鱼观她收铺子时,还有些东西没有卖完。
想起方才她无意间说了家中惨事,沈映鱼心中生悲悯却没有表现出来,犹恐让人觉得她这是可怜,直接送人银子又辱人。
所以沈映鱼便想着折中的法子,将她剩下没有卖完的东西买来,这般既保全人的羞耻心又帮了她。
“哦,那肉啊,是我网的一只鹿,还剩下些鹿血和颈子肉,映娘若是想要送与你,左右我也懒得背回去。”刘翠莲说道。
“这如何使得,三嫂就着坊间的价格卖给我罢,我是有心想要的,但这般我反倒是不敢收了,与其便宜给旁人,还不如便宜给自家人。”沈映鱼玩笑着说着。
刘翠莲本欲还拒绝几番,刹那听出俏皮话中意。
明白她的七窍玲珑心,刘翠莲心中微泛苦。
拒绝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毕竟家中有病人也有老人,遂即推迟几句,沈映鱼不松口直道要花钱买,她也就顺着默了。
沈映鱼舀起呛炒牛肉装盘端出去,招呼着刘翠莲上座,然后折身去拿钱来。
结果刘翠莲说什么只收鹿肉的半吊钱,那鹿血的钱说什么也不收,直道是送给她。
一般人不会去买鹿血,就算不送给沈映鱼,她拿回去也是寻个地方处理了。
沈映鱼最后无法,实在拧不过人就接受下,转身又寻个不常用的烧水壶装上鹿血。
她打算后面酿一盅滋补的酒。
突然门口响起了不小的动静。
沈映鱼和刘翠莲对视一眼,然后采露将门打开。
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个醉醺醺的汉子,正将荣昌压在石墩子上,撕扯他的衣裳。
荣昌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用力挣扎着,但力气实在太小,衣裳教人撕去一大半。
刘翠莲从未见过这个场面,吓得大叫一声。
他察觉大门打开,红着眼央求地看着沈映鱼,那眼神期期艾艾看得刘翠莲的心都软了。
沈映鱼见此亦是大惊,青天白日怎的会有这类贼人在此造次?
苏忱霁是官员,周围的邻里都晓得,若是在他府门口出了这等事,定然要污他的名声。
思此沈映鱼扭头唤出武寒。
武寒悄无声息地出现,手擎着一方宝剑,冷面地瞧着那汉子的额头,拽着他肥胖的身躯,接着不知道是拖去了哪里。
沈映鱼观武寒消失在拐角,收回视线见荣昌趴在石墩子上,一面两眼含泪地压抑哭着,一面窥着沈映鱼。
“你可有碍?”她提着裙摆跨出门槛,行至他的面前,关切地问着。
那身段似叠峦的峰,影似琢磨不透的风,声似芬芳干净的柰子花,一切都罩着他的阴暗贪婪。
荣昌哭着脸,仰头将她当大罗神仙瞧:“不碍事,不碍事,奴又污了夫人的眼。”
这话将自己定位到至尘埃里,饶是沈映鱼本是想说几句旁的话,也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她只道:“你且快些回去吧,日后不要再来了。”
他虽是男人,却比一般的女子还要招男人欢喜,三天两头就有心怀不轨的人见他伶仃,打着坏心思欺负他。
沈映鱼本是好意劝说,谁料他倏地哭出了声,又担忧被人发现,咬着下唇摇头。
“奴早没有了家,没有去处,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也要被人又拐去窠子里当暗.娼货。”
这话说得好不可怜。
刘翠莲从未见过这样可怜的男子,早已经泪水涟涟,不忍再看。
沈映鱼见他此时衣裳不整的模样确实不雅观,暗颦远山黛眉,犹豫地道:“我瞧你身形羸弱,与我家哥儿十五岁时相差不大,他还有些穿不得的旧衣,你若不嫌弃,暂且穿穿……”
荣昌闻言掀开桃花眼,带上了些光彩,接着听她后边的话,光又湮灭了。
“不过,你日后不要再来了,当时救你,是见你因帮我拾东西才教那人抓住,现在帮你也是担忧,你在我府门口出事,真格不愿收你的,府上也住不下人了。”沈映鱼苦口婆心地说着。
荣昌垂着眸点了点头,表面似是听进去了,暗自却咬着牙又生爱慕又生恨。
他那些勾人的法子,从未在谁的身上失效过,偏偏唯独沈映鱼,看着菩萨面相,心却硬狠得很。
沈映鱼观他点头同意,松懈地莞尔一笑。
她提裙旋身,带起一股幽幽的清香:“先跟我进来罢。”
“好……”荣昌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沈映鱼,跟着她。
进去后沈映鱼吩咐采露,寻一套苏忱霁早已经穿不得的旧衣裳给他。
荣昌接过低声道谢,扭去里面换衣。
隔得院子不远,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郁郁葱葱的春发树下,摆着宴筵,菜香伴随着女子芬芳浓郁的脂粉,似乎飘到了他‘饥肠辘辘’的肚中。
荣昌舔了舔唇,掌中捏紧着手中的小瓶子。
今日在外面那人是他临时安排的,为的就是想要获得沈映鱼的怜惜。
原本以为只要引他入了府,他便有把握彻底留下。
但她比想象中还要冷漠。
荣昌眼底浮起惆怅的怨怼,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神色忽闪。
他本是不愿意动这样下作的法子。
因她太心太狠了,不用些法子,他根本连她衣袂都碰不到。
这可怨不得我。
荣昌动了动嘴皮子暗声说道。
外面的两妇人话家常里短说得极其投机,沈映鱼倏想起以前刘翠莲贯爱饮些酒。
家中刚好有一些个慕名欲要结交苏忱霁的政商客,送来过来的好酒,因着无人饮酒就此浅搁在架子上生灰,此番不如送与刘翠莲。
沈映鱼转言就唤采露去将拿酒来。
此时荣昌已经换完衣裳出来,听见此番话,忽闪着眼眸,上前道:“多谢夫人,奴这番离去了。”
话音甫落,不知谁的肚子传来的轻轻咕噜声。
几人目光落在面前涨红脸的男子身上。
采露年纪小,倏地笑出声。
荣昌捂着肚子,笑得有些尴尬。
“罢了,来都来了,用些饭罢。”沈映鱼说道。
“嗳。”荣昌也不推迟。
席上多了一人,采露很快拿来几盅巴掌大小的酒。
这酒是沈映鱼送给刘翠莲的,当做是送鹿血的回礼。
有来有回,刘翠莲也没有拒绝收下了,顺便还开一盅,嗅了嗅酒香眼都亮起来了。
“映娘这酒好,清香扑鼻,像极了果子酿成的。”
荣昌待的地方是霪窠子,什么酒都懂,盖子甫打开就闻出来了。
“这是西域那边的特酿酒,清香不醉人,最是适合女子饮,有美容养颜功效,男子饮也有特效,补气血亏空的。”他说道。
“真的?”刘翠莲乜他一眼,见他颇懂些门道。
荣昌点点头:“不过这酒不宜多饮,少饮最好。”
饮多了就变成助兴的了。
沈映鱼不懂酒,听这样夸赞忍不住也凑过去闻了闻。
果然一股子桑葚和葡萄的味儿传来,又酸又甜又涩。
“映娘自家的酒还没有尝过罢,反正酒也开了,你我来试试这味道如何?”刘翠莲道。
方才闻见那味道,沈映鱼也心有好奇,伸出葱花般的玉指比划道:“那就来这么点儿,教我也尝尝果酒的味儿。”
刘翠莲笑着给她斟上指甲盖点的酒推过去。
沈映鱼看着一两滴的酒,璀然失笑:“三嫂,还当真就给一点儿啊。”
刘翠莲笑道:“这酒虽闻着不烈,实际还是有些后劲儿的,你就尝尝这一点罢。”
她是海量,但观沈映鱼并不擅饮酒,就只倒了这么些给她,恐她一会儿喝醉了。
刘翠莲扭头看着荣昌道:“你要吗?”
荣昌赶紧摇头:“不要。”
采露是小孩不饮酒,刘翠莲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映鱼只是好奇尝尝,也并不贪杯,小酌一口尝个味道也就罢了。
酒肉穿肠过,淋漓尽致地吃完后,不知道是方才饮了些酒还是旁的原因,沈映鱼感觉有几分醉意。
送别了刘翠莲后,荣昌也要请辞,只是临了却想要借个厨房,洗洗手上在外面蹭的伤。
沈映鱼微醺地扶着额,让他去了。
转头嘱咐采露自己去簟上小憩片刻,忱哥儿回来后不用唤她。
采露忙不迭地记下了。
这厮扭去厨房洗手的荣昌,捏着手中的瓶子环顾四周,都觉得在这些地方下药不适合。
他手中的药是特地带来的,此种药助兴,亦是用来训.诫那些刚入楼,不听话的的馆儿们。
这药的非交合不解,但药效发作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这个时间刚好他给他时间。
“你洗好了吗?”采露嘟嚷地催促着。
荣昌回过神,忙不迭地道:“好了好了。”
“那你快离开罢。”采露说道,等他走了,自己还有旁的事要做。
荣昌点点头,反剪手将手握的药品握紧,朝前走了几步倏地脸色一变。
“哎,我东西落在方才换衣裳的房里了。”他苦着脸转头,随口杜撰道:“那东西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丢不得。”
采露闻言遂问道:“什么个物件儿?我去帮你寻。”
“拇指大小的玉珠子,许是刚才换衣裳掉在那个犄角旮旯了,劳烦姑娘帮我寻寻。”他苦苦哀求。
采露让他先在门外等着,她一会就就出来,然后就朝着里间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不见,荣昌脸上表情徒然落下,阴沉沉地望着正门大厅上摆放的那壶。
他暗忖,夜间她总会要起身饮茶吧。
今夜他就守在后墙,等药效发作了他再出来。
不管事后如何,他就算拿不下沈映鱼,也能将任务完成。
他小心地走过去,然后狠着心肠将手中的药都倒在里面,最后做完这一切就回原地等采露。
采露在里面彻头彻尾地翻了一通,始终没有寻到荣昌说的东西,摸着脑袋偷偷唤武寒,想让他帮自己寻寻。
以往都能唤出人,结果现在却没有人,不由得心生疑惑。
又寻了一阵,采露才摸着脑袋出去,道没有寻到。
荣昌苦苦一笑,倒也没有坚持,呢喃着许是落在其他地方了,然后脚步紊乱地离开。
采露见他离去,阖上门,兀自往里面去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