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他竟万万没想到, 谢慎行也有当众为一名女子动手的一天。之前他与佩吟快要定婚的时候可不是如此。
他面上含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你王氏总能让人看一场好戏。”谢珩沉着脸,嘴上毫不客气地嘲讽。
王玄道被他一句话道破了假面, 面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消失, 谢慎行口中的好戏并不是单指的王六郎一人。
他垂眸,目光看回华翎的身上,端的是一位明事理不徇私偏己的君子。
然而华翎对着他的注目, 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寒气, 比起太师,他当场命人斩断自己亲堂弟的两只手臂且还笑吟吟的, 实在过于狠决无情。
血腥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令人不适, 她强行保持着镇定, 慢慢说道, “今日的事情本公主当它已经结束。”
周围的贵女有的胆小的已经不能呼吸,吓到昏厥。纵是柔嘉长在宫中, 此时也花容失色, 下意识地往太子和华翎的身边靠拢,而她还能平静地与王玄道对视。
王玄道微一挑眉, 点头吩咐下人将生死不知的王六郎抬了下去。
太子面带薄怒地注视这一切, 无论对王家人还是对谢珩,心里都涌起了欲除之而后快的愤怒。
然后, 一只手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华翎低声喊了一句皇兄,不管怎样, 王家人已经表态,这件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太子收起外露的情绪, 看着华翎发白还强撑的脸色,对着王玄道同时也是对在场的所有人冷声说道, “今日之后,孤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公主的传闻。”
“殿下说的是,过后我会让人将六郎送回江东修养。”
今日关于王六郎的事自会销声匿迹,然而谢太师的一举一动比王家更引人注目,便是王玄道也不能应承。
王谢两家世代相交,不管曾经有何龃龉,面子情总归有上一分。王玄道与谢珩且还是友人,谢珩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太子的胞妹华翎公主向王氏的人下狠手,这件事凡是有心琢磨推敲,定能在建康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单是永安宫里的谢贵妃,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少女不止有成帝亲女太子胞妹这一层身份,她还生了一张清艳绝尘的脸,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她的美貌无动于衷。
***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华翎的心里七上八下一直落不到实处。
她偷偷瞄一眼从坐上马车就一言不发的皇兄,心里清楚皇兄肯定在怀疑她与那个男人究竟有没有断开联系。
而且那么多人都看见谢珩越过人群亲手擦拭她脸上被溅到的鲜血……
“皇兄,王玄道是个心狠之人,你与他谈的怎么样了?”她斟酌再三,问起邺地的事情。
“烟烟,你当真喜欢谢慎行?”太子抬眸看她,眸中像是沉着一片大海。
他在亲眼看到谢慎行与自己的宝贝皇妹站在一起的时候,心中的复杂情绪不足为人道。
谢太师在朝堂上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留情的人,这几年,太子一步步受他压制,深有体会。但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且令太子忌惮不已的人,居然会对着他的皇妹展露那一分温情。
太子之前以为他居心叵测故意诱骗华翎,但今日事出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华翎呼吸一窒,垂下颈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先前我与皇兄说过,太师为人没有那么可怕,有时温柔体贴……对我也百依百顺。”
喜欢么?她自己其实根本说不清楚。
不过,为了在皇兄的面前掩饰是她主动,先行利用谢珩营救皇兄的事,她必须这么说。
“可他是谢贵妃的叔父,烟烟,你与他之间绝对不可能有善果。首先,谢贵妃和谢家就一定会反对,家族与不多的喜欢之间,他不会选择你。”太子掩下眼底的暗潮涌动,沉沉的语气听得华翎心里发闷。
她心道他实际上还没作出选择,而她才是真正的有所谋算,永远站在有利她和皇兄的一边。
“有一件事皇兄应该还没有和你说过,从前是没必要,但今天皇兄觉得你需要知道。”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晦暗且晦涩。
“什么事?”华翎不明所以,却攥紧指尖,莫名不安。
“王氏和谢氏同为世家大族,但数年前王氏一如既往长盛不衰,谢氏却受到各种打压险些一落千丈翻不了身。”太子看向她,摸摸她的头发,“皇兄告诉你,那些针对谢家的打压都是皇室做的。”
“父皇,先皇,先祖,每个人都曾经做过。”
华翎心下一沉,安静地听着。
“从前天下是魏家的天下,后来末帝年幼不知事撑不起社稷,这天下才变成我梁家的天下。末帝的亲姐姐魏氏的镇国长公主曾想力挽狂澜但终究功亏一篑,现任的定国公谢慎行的亲生父亲就是镇国长公主的亲孙子,幼时为他的祖母亲自教养。”
“先祖谋得皇位后不敢对镇国长公主和谢氏明着动手,怕引起天下众怒,只能一步步暗着打压。若非谢家数年前出了一个谢慎行,今日……”
太子的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意思华翎完全明白。
如果谢珩没有因势而出,谢家一定会在皇族的目光中慢慢消失湮灭。
她心头发涩,慢慢吸一口气,“皇兄,烟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父皇当年纳谢贵妃又让她生子,也是有意在战乱中稳住谢家。但现在天下平定,皇室与谢家必有一场大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哪怕他再好,也不能傻傻地将一颗心交出去。
………
“慎行府里先是藏着一位心爱的夫人,如今又对年轻貌美的公主殿下温柔备至,却真是让人不敢认了。”
王氏别院,华翎和太子离开后,王玄道将谢珩留下,话中与眼里满是探究。
“你与江东多年清修,现在眼界却落到关心我的私事上。如此下去,王氏必衰。”天色转阴,忽然起了风,谢珩的紫袍一角被风吹起,幽深的黑眸给人一种心里发寒的感觉。
王玄道长叹一口气,装作开玩笑地开口,“谁让谢太师手握大权,一举一动都牵动天下人的心呐,我这个俗人既生在王家,到底不能幸免。”
“华翎公主如天上明月,皎洁生辉,又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若我王氏有玉树郎君,也定要将其求娶回家。”
“她的心思,你最好别动。”谢珩的眸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冷光,警告王玄道以及他身后的王家。
已经到了他怀里的女人,谁敢伸出一个手指头,下场一如今日的王六郎。
王玄道叹一声可惜,眼中的玩味却很重。
他已经说过了华翎公主和太子一母同胞,谢家与东宫又可谓是势同水火。
谢珩走后,太子妃一脸恍惚地出现在王玄道的面前,嘴唇翕动,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佩吟,你已经看到也听到了,这就是谢慎行的态度。无论为了家族的利益还是为了你自己,从今往后好好地做你的太子妃。东宫之中,你的地位不会被越过,身为兄长,我只会帮你这么一次。”话落,王玄道冷声吩咐人送她回东宫。
太子妃被人搀扶着送上马车,下一刻她的眼里迸发出猛烈的恨意。
让她认命,她偏不要。
华翎!梁烟!一个才及笄的小丫头就凭着一张脸将她心中所有的幻想击碎,她怎么敢!
曾经,只差一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就是她。
………
去了一趟王氏的宴会,华翎感觉自己所有的精力都被耗尽,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不能轻松地呼吸。
一直到成帝得知宴会上的惊人变故,派胥任过来传召她,她才勉强打起精神去了太极殿。
偌大的太极殿,只有成帝和她两个人,以及她的母亲许皇后的一幅画像。
“父皇。”她轻声地开口,菱唇微抿。
成帝放下许皇后的画像,招手让她坐到自己的面前,也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华翎呼吸不稳,知晓父皇定是已经听到了王氏宴会上发生的种种事情。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反应,是和皇兄一样令她从此不要和谢珩有任何往来还是怒斥她……
“父皇说过,烟烟长大了。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你母后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父皇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成帝看着面前娇颜玉色的女儿,内心深处闪过种种复杂与挣扎。
华翎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咬着唇,安静地过分。
成帝沉默,许久,他将许皇后的画像合上,对华翎说,“朕问过工部的官员,公主府修建大半可以住人了,既然烟烟已经长大了,每月也花些时间住在公主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