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五弟, 为兄并非是要干涉你的内宅之事,你千万勿要多想。”谢二老爷话刚问出口又怕谢珩误会,忙不迭地赶紧补充了一句。
“二哥, 先坐下。”谢太师今日的心情明摆着还不错, 对比谢二老爷的忐忑,他神色自如,眼梢轻抬。
他这么一说, 谢二老爷的心倒是安定了不少, 默默地坐了回去。
“若我没猜错,是二嫂同你说的?”谢珩只在那一次让他的母亲谢老夫人和二嫂余氏见过华翎的面, 他的二哥突然就找到长信侯府, 应该是余氏发现了不对。
“五弟, 你二嫂觉得你府里的那名女子身份不凡, 三娘又从王氏的宴会上看到你……为了华翎公主不惜废掉王家小郎的双臂,为兄我心里实在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谢二老爷看到谢珩的神情, 此时明明看上去略是温和, 可他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错。
在谢家几子中,谢二老爷还算是有几分气魄的, 自己谋了一个官职, 岳家等也没要谢珩的襄助,但即便如此, 又占了一个兄长的身份,他在谢珩积年深重的威势面前根本做不出任何兄长的谱。
“你也知道, 父亲他对你寄予厚望,贵妃虽然在宫里, 可父亲不会想看到你与皇室的公主扯上关系。”谢二老爷劝的很小心翼翼,“五弟, 为兄也只是有些担忧,你二嫂除了我也没敢和别人说。”
谢珩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了也无妨,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承认了那名女子的身份了?真的就是余氏猜测的公主殿下!
谢二老爷坐不住了,面色几经变化,“五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为兄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很简单,她确实是二嫂想的那种身份。”谢珩反应平淡。
“你,你与皇室公主……一旦传出去可还了得?”谢二老爷却做不了平静,先不提家里人知道了会如何震动,单单是谢珩堂堂的当今太师与皇室的公主暗通款曲传将出去,整个建康城会多出多少纷纷扰扰。
暗通款曲还将人私下养在府里!谢二老爷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清心寡欲的五弟会做出这样的事!
皇室的公主,还是太子的胞妹,年岁也不大,能受得这样的委屈?
莫不是五弟对人强取豪夺,整个皇室都忍气吞声?谢二老爷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将要下旨把公主嫁给我,二哥的担心,多余了。”谢珩一眼就看穿谢二老爷的心里想的什么,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华翎暗中的那段经历用一句赐婚给定了性。
成帝下旨赐婚,公主府都建在他长信侯府的隔壁,一切早有预谋,哪里来的私会和暗通款曲?
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闻言,谢二老爷表情愣住,陛下赐婚五弟和公主。
“父亲,贵妃还有大哥若是知道,恐怕会有事端。”华翎公主不同于旁人,她是太子的同胞妹妹,嫁到谢家来,那他们家日后是要支持七皇子还是太子?
“我娶妻,不需要他们任何人的许可。”谢珩眸中波澜不起,语气中却带着很冷硬的意味。
谢家的人干涉不了他的决定。
谢二老爷窥见他眉峰的凌厉,讷讷不敢再言,没有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他走后,老管家恭声向谢珩说了谢贵妃派人来过一趟的事情。
“既然是给她的,收拾妥当,全都送过去。”谢珩吩咐过后就往正院的里间去,将身上的朝服换下来。
崭新的明显为女子所喜的床帐映入他的眼中,谢太师动作一顿,他不知想到什么,眉眼微展。
性子使然,他其实很忌讳别人随便动他的东西。但娇室藏美人,谢太师扫了室中的几处摆设,心里已有了计量。
他要娶妻,长信侯府自然要做些变化。
还有聘礼,要操办起来了。
想到这里,换好一身衣袍后,他动身去了定国公府。
赐婚的圣旨他能猜到,成帝派去的天使一定会到定国公府去。
***
华翎从长信侯府回来后,心绪就有些不宁,总觉得会发生她意想不到的事情,无论做什么都两分精神。
天色没有昨日那么好,中午,空中飘着几团乌云,看着竟是快要下雨了。
风吹到身上有些凉,华翎觉得冷,让人将两只灰毛兔子抱进了屋里,免得下雨淋到了它们。
府里府外都很安静,除了风声都听不到别的声音。
华翎摸了摸两只兔子后,踮着脚尖往长信侯府的方向看了看,嘀咕一声,“也不知道他下朝回了没有?朝堂上有没有见到皇兄?”
她准备若再过些时间还没见到太子就进宫去,却不想才生出这个念头,公主府就迎来了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
“来人是颜舍人?莫非是得了皇兄的话来同我说?”华翎让人将颜启带到公主府的正殿来。
恰好殿中有颜启送给她的灰毛兔子在,华翎看着走进来的温润青年,眼眸微亮。
她知道他贱生子的那段风波已经过去了,于是命人为他赐座,“颜舍人,皇兄可叫你捎了话来?”
颜启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说出的话声音低哑,“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派臣前来的确有一件事要告知殿下。”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郁色,被强压着,华翎隐有所觉,抿了抿唇,咬字清脆,“皇兄要告知我什么事?”
特意派了颜舍人过来,一定是件重要的事。可皇兄又为何不亲自和她说,难道父皇还在禁他的足吗?
“皇兄他在哪里?”少女的眼睛黑亮,盯着青年。
颜启没有去看她的眼神,垂首回答,“太子殿下带人去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皇兄去谢家做什么?
华翎心头弥漫着不安,然后就听得青年缓缓地和她说,“陛下降旨,与公主殿下和谢太师赐婚,太子殿下到定国公府是为了宣读圣旨。”
“殿下说,公主所求皆所愿,请公主放心,与谢太师的婚事一定不会委屈了公主。”
“轰”的一声,华翎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惊雷,她呼吸一屏,脸色微微地变化。
怎么会这般的快?可她压根就还没有想好。
而皇兄,对了,她那天晚上和皇兄说的话,她说她喜欢谢太师,一定要和他在一起,让皇兄放纵她一次。
谢太师主动提出来,父皇肯定会同意,皇兄因为她的那些话也不会反对。
然后,她和谢珩的婚事就成了?
华翎一时又是懊恼又是惊惶,心头还划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菱唇张开一条缝儿,站在原地眼神迷茫似是失了思考的能力。
“……皇兄已经去了定国公府吗?”她的声音飘渺,很轻也很小。
周围的人有些根本没听清楚,可颜启却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平静回答,“太子殿下尚在宫门,先遣臣将此事告知公主,只等公主知晓后就出发去定国公府。”
他说的话暗含深意,也透露出太子的意图。事关胞妹华翎的婚事,太子恨不得谨慎再谨慎,哪怕成帝到了生死垂危之际,赐婚的旨意也已然与谢慎行达成一致,他还是希望能再听到华翎的真心话。
谢太师,她嫁还是不嫁?
只有在得到她确切的回答后,太子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要么婚事继续拖下去,一直到成帝……要么他会立即去到定国公府,在旁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婚事落定。
华翎呆住了,她听懂了太子还有青年的意思。
选择权又一次被放在了她的面前,她的指尖紧紧攥着,又松开,来回地重复,手心汗津津的。
周围的人也没有敢发出声音,全都屏着呼吸等着她的决定。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华翎哪里还有别的选择,或许从搬到公主府的那一刻从她别有用心找上谢珩的那刻,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区别只是今天之前的自己想着含糊过去,抱着侥幸的心理撒娇让他再等一等她。
然后,他没有同意。
华翎抬着小脸,眼中没有悔恨没有埋怨也没有欢喜,依旧还是只有茫然,这一刻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是关于这桩婚事,而是关于她的未来。
窗外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她跑到窗边用手掌去接凉凉的雨滴,在房中人都面面相觑的时候,她转过头,咬着唇说道,“那就嫁吧。”
无论如何,比起上一辈子皇兄惨死尸骨无存而她也被勒死的结局,现在已经好了太多了不是吗?
他说亲疏远近是很简单的道理,那她也试一试吧。可是与他不同,她会尽力尽力地记住最多他和皇兄是一样的。
华翎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间蹙着淡淡的愁绪,他为什么就一定要她嫁给他呢?
他们现在这样,也很快乐。
颜启得到了她的回答,恭敬地再次垂首,而后步履缓慢地走进绵绵细雨中。
华翎连忙让公主府的人给他送去一柄伞。
两刻钟后,太子出发去定国公府,同时,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