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她说他不要孩子。
顷刻间, 谢珩的眼神就变了,冷漠而晦暗,其中有一分怒气在流淌。他已经快要到而立之年, 从前还不如何, 但现在迫切地期望有一个和她的孩子。
谢太师的眼光是奇高的,看不上眼的女子绝对不碰。所以一直到了这个年纪才成婚,和他同龄的男子早已经儿女绕膝, 他又怎么会亲手扼杀自己的子嗣?
她这么认为和将他当做刽子手有何区别?
因为年纪小, 华翎对孩子的感受还只是平平,所以她说出这句话后也不觉得十分的严重。
不过她能感受到谢太师的不悦, 表情充斥着迷惑, “太师, 你为何要生气?是因为我误会你喂我避子药吗?”
“你不想要孩子?”然而谢珩与她同时出口, 用的是比较严厉的语气。
华翎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贵妃榻的里面移了移, “现在的时机, 我当然不能要孩子。”
否则任是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两个婚前暗通款曲了,传出去多难听。
她的声音弱了不少, 因为她看到男人仿佛更生气了, 脸色暗沉。
华翎还没见到他这么生气的时候,昨日他也冷着脸但又不是对着她, 她是不害怕的,但现在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数九寒冬。
这一日本就不太平静,华翎的心情受影响起伏也大, 见他这般眼眶一红,脑袋扭过去, 也开始生起了气。
“驸马,你退下吧,本公主要休息了。”她强撑着撂下一句话,就连眼睛也闭上,反正就是不看他。
别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却觉得谢太师这个老男人的心思才难琢磨,一会儿一个样儿,喜怒不定。
比父皇这个天子的脾气都要怪。
“为什么不要孩子?你要给出你的理由。”可能是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谢珩微微放缓了语气,只脸色还沉着。
华翎听到这话了,但就是不睁眼睛不开口,装作自己毫无所觉。偌大的新房安静了下来,她嗅到了他的气息知道他还在。
那就比谁能坚持的更久!
“……孩子继承了你的血脉,生下来会叫你母亲,你不想要他,他若听到了就不会再来了。”谢太师沉默了许久,抓着她的手不容拒绝地放在她的小腹上,“今日就算了,往后不准再说。”
华翎颤着眼睫毛慢慢地抬眸看他,恰好看到他眉间的折痕,心下蓦然一软,低声道,“可是现在要是有了孩子,别人都会知道我们两个人之前不清白。我知道从前我太鲁莽考虑的不多,但我有了自己的公主府,皇兄送我出嫁,我想要更周全一些。”
“有些话,要说清楚也要想清楚。”谢珩摸了摸她的头,心下的怒气消减,不然他会以为她压根不想要和他的孩子。
“我说的很清楚了,太师居然凶我。谢家的人不喜欢我,若再知道…肯定会变本加厉。”他一旦流露出柔和的神色,被华翎瞅见了,少女立刻就变得委屈巴巴的,眼中本来没有的水珠也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看上去小脸挂泪,鼻头红红的,可怜极了。
“……是我错了,没有和你说明白。”
“他们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不重要,只要我喜欢就好。”
“不用担心,那一次我已经让人给你诊了脉,你并未有孕。”
……
午后,长信侯府正院的新房中隐隐约约传来谢太师哄人的声音,骆东拼命地扬着耳朵听,不由咋舌。
公主果然不愧是深宫里头养出来的,娇气又惹人怜爱,他家侯爷低下身段哄人绝对是第一次。
嘿,侯爷还自个认错了,从前哪有儿?他算是开了眼界了。
***
再说回定国公府,谢珩只带着华翎在园林中草草与谢老夫人等见了礼,将送给定国公的见面礼留了下来就回去了。
他表现出的态度毫不留情,谢家人的心里一点都不好受,滋味复杂。
可以说从今日开始,谢家表面维持的平和被打破了,分、裂成两个派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种情况大多数谢家的人都不愿意看到,谢老夫人尤甚。
她可是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谁敢想,幼子府里养着的小夫人居然就是华翎公主呢?
一回到房里,谢老夫人就唉声叹气,当然同时也不忘敲打余氏和身边的几个婆子。
她们都和她一样见过“烟烟”。
“那件事就到此为止,所有人都得烂在肚子里面,若是敢叫我听到了一丝风声,必定唯你们是问。”老夫人想必须要把这件事捂的严严实实,能捂多久就捂多久,绝对不能让大房的人和宫里的孙女知道,否则,隔阂就永远弥合不了了。
谢老夫人也清楚,正是府里已经有了一个幼子宠爱的“烟烟”,她的孙女谢贵妃才没有对这桩婚事产生更大的反应。
“母亲,您放心,这么大的事情儿媳哪里敢透露出去。”余氏很惶恐,她也怕二房卷进去,弄得里外不是人。
“不过,儿媳听闻咱们府里多出一些人,还不知道会送到哪里去。”贵妃往定国公府送了几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谁不知晓,余氏猜这个节骨眼应该是送到五弟身边的。
只是贵妃不敢自己明着送,所以要借老夫人的手。而老夫人因为这桩陛下突如其来赐下的婚事,有意偏袒贵妃两分,所以已经同意了。
若五弟的身边真的有一位宠爱的“烟烟”夫人,那些美人送过去也还说得过去,“烟烟”和公主两方争斗,那些人能钻空子。
可“烟烟”就是公主,既有尊贵的身份又有五弟的宠爱,那些女人要想送过去就比较难了。
至于出头,更是难于登天。
老夫人哪里不知这个道理,幼子是宁缺毋滥的性子,喜欢上一个人千难万难,但若是真的看上了,肯定会放在自己的身边。
皇室再衰弱,那也是公主,他居然就将人带进自己的府里面,说不定也早就占了……老夫人脸臊地不行,心里倒没生出对华翎的反感。
她听进去了余氏的话,直接认定是幼子强占了公主,迫着成帝下了赐婚的圣旨。
要不说,太子过来宣读圣旨那日,脸色难看极了。
“你既然提到了那些女子,这个事就交给你来做吧。悄悄地将她们送出府去,别让人发觉。回过头,我会和贵妃娘娘说人送走了。”老夫人这是耍了个心眼,她对贵妃说人送走了,贵妃自然是以为人送去了侯府。
余氏会意,急忙应下了,府里多这几个不安于室的美人,她也怕生出事端。
傍晚,这事就被悄无声息地办成了。余氏的心没有那么狠,她命人将这些女子送到建康城外的镇上,一个给了三十两银子任她们去东去西了。
所以,华翎压根没有见到这些女子的机会,长信侯府依旧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平静了一日,婚后的第三天,华翎装扮明艳,回宫省亲。
坐在宽阔的辇车上,她提前对谢太师说明了宫里的关系和利害,“父皇,皇兄,在他们的面前,太师你千万要记得,对我好一点,更好一点。我说东你不能往西,你要听我的话。”
这样,成帝和太子就不会担心她受委屈,嫁人情非得已。
“然后遇到贵妃和柔嘉她们呢,你就要表现的冷淡,不关心我,也不在乎我。最好,太师你走在前面,我要大步追着你跟也跟不上。”
谢太师对她不好,谢贵妃的警惕心就会下降。
她打算的可谓是十分的仔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谢珩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修长的手指轻抚身上的澜青色锦袍。
漫不经心的反应。
“太师,驸马,你答应烟烟吧。”见此,华翎亲亲密密地凑到了他的身边,用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蹭一下又一下。
“公主的小心思、可、真、多。”谢太师用长指抬起她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华翎眨眨眼睛,故意张开小口咬住他的手指头,眸中水光潋滟。
谢珩静静地看着她、咬、舐自己的手指,气息有一丝乱。
………
宫门处,胥任一大早就奉了成帝的命令早早地等着,公主和驸马婚后回宫省亲,是大事。
如今,宫里的红绸还没让人摘去。
然而纵然老太监动身极早,也不是第一个到宫门那里的人。太子由东宫而出,天刚蒙蒙亮就带人来到宫门必经的地方,不声不响地等着省亲的辇车。
“殿下,这般早您还没用早膳吧?公主知道了会心疼的。”胥任苦笑一声劝道,那日过后,太子殿下沉默了太多。
“无妨。”太子紧盯着远处入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