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从太极殿到长秋宫, 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华翎被谢太师扶上软轿的时候,白玉般的耳垂染上小片嫣红。
天气是有点热, 但她并没有那么娇气, 一点路都走不得。
四周的轻纱遮住了日光,没有遮住华翎的眼睛,她盯着伴在软轿旁的谢太师, 看一眼又一眼, 心道若是被谢贵妃宫里的宫人看到,一定会以为她这个公主是在故意捉弄谢太师吧。
她耍好些个小手段, 他全盘接收, 仿若一点都不在意。
华翎手托着腮看他入了神, 一直到长秋宫的殿前软轿停下来, 谢太师掀开纱帐,她被抓了个正着。
对上男人深刻的眉眼, 她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 从软轿中下来。
谢珩不作声地看着她掩饰的模样,心中微哂, 她满的眼睛里面都快要溢出来, 居然还想要去骗贵妃。
“这里就是长秋宫,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我住在偏殿。”担忧附近会有谢贵妃的眼线, 华翎没有主动去牵他的手,故意走在他的面前, 也不给他靠近自己的机会。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想着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 他们是那种有名无实生疏冷淡的夫妻关系。
谢珩没有理会她的又一个小心思,扫了一眼长秋宫的偏殿, 径直去了正殿朝许皇后的牌位敬了一柱香,行全了礼数。
“母后若是还在,看到谢太师你成了我的驸马,一定心情很复杂。”华翎不知怎么地,看他跪拜自己的母后,心尖有些酸涩。
她一直怀疑母后的病逝与谢贵妃有关,那段时间,母后的身体其实没那么差,还能在殿外和她玩一会儿的马球。
谢贵妃怀孕,母后就突然病倒了,后来不治身亡。
“你觉得皇后娘娘会反对?”谢珩出乎意料地反问她,神态自若。
华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他是谢贵妃的叔父,又比自己年长了十岁,母后若在,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呀。
“十年前,建康危急之时,我见过皇后。八年前,陛下举办的庆功宴上,皇后开口称赞谢家子英勇无双。”谢太师淡淡开口,他依稀记得昔年的场景,那年出征归来之时,许皇后代表天下女子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许皇后的身后不远,尚是少年的太子与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坐在一起,她那时只有七、八岁,可能等了很久疲倦了,端正地跪坐着也能闭上眼睛,睡的很沉。
他不经意看过去一眼,太子发觉,挡住了他的视线。
闻言,华翎惊讶地瞪大眼睛,母后居然当众称赞过他,她怎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
“所以,即便今日皇后尚在,一切也不会改变。”
谢太师提起往事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告诉她这句话。
华翎品着他的话,心尖一颤,红着脸抱怨了一句,“才不会。”母后若在,她哪里会敢做那样主动又羞耻的事?
“带我去偏殿。”她说自己从前在偏殿住着,谢珩于是生出了到偏殿看一看的心思。
华翎低低嗯一声,领着他走到长秋宫的偏殿,里面还留着她幼时的物什,她用过的玩过的都还完整着。
“那一次,我就是在那里给太师画的像。太师那日好狠的心呐,折磨人。”她指着长长的画案,语带幽怨。
“嗯,”谢珩没有否认,那日她跑到侯府说要和他分开,他的确用了狠劲,“再画一幅给我看看。”
“啊?不要。”华翎不想画,拒绝的很果断。
谢珩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自己走到了长案后,提起了画笔,“站着不要动。”
可能是因为他领兵多年,驱逐胡人立下战功赫赫,有太多人忘记了,曾经谢太师也是一位精心被培养的世家公子。
琴棋书画,不亚于旁人。
他的话还是很有用的,华翎下意识地果真不动了。等她回过神,不服气地哼声时,却看到了他提着画笔落下了她的轮廓………
她一时屏住了呼吸,原来他的手不止会射箭。
***
公主回宫省亲是一件盛事,接到成帝的命令,早就等候多时的妃嫔们按照安排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等着见一见华翎与谢太师相处的场景。
后宫无主,谢贵妃就坐在成帝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她的对面却不是位份低一级的德妃,而是近来因为有孕而得宠的玉婕妤。
玉婕妤虽是宫女出身,但年轻貌美,颜色鲜妍,气势姿态看起来和谢贵妃不相上下。
“公主省亲,有一件事妾身十分好奇。贵妃姐姐,不知你是否能为妾身解答呢?”玉婕妤仗着得宠,率先向谢贵妃发难,她的笑容灿烂,可语气听起来不怀好意。
谢贵妃冷冷睨了玉婕妤一眼,没有理她,她纵横后宫多年,若不是玉婕妤有孕陛下护着,早就让这个贱、人从后宫永远消失了。
殿中的大部分嫔妃都不敢说话,装作事外人,可玉婕妤却像是没发现谢贵妃难看的脸色,又加了一句话。
“按理说,谢太师是贵妃姐姐的亲叔父,公主嫁给太师那就是贵妃姐姐的婶娘了。但公主偏又是陛下的女儿,贵妃姐姐的晚辈……”玉婕妤的胆子很大,硬生生地在谢贵妃的怒火上蹦跶,唯恐她不生气似的。
夏贵嫔等人眼角余光瞥见谢贵妃紧握的手掌,大气不敢喘。让谢贵妃当众唤华翎公主婶娘,玉婕妤太肆无忌惮了。
贵妃明显被激怒了,想来陛下不在这里的话,她肯定会命人狠狠地给玉婕妤一个教训。
上一次不就是吗?贵妃与玉婕妤在御花园狭路相逢,发生了一些口角,贵妃一怒之下罚玉婕妤在日光下跪了三四个时辰,还命人将服侍玉婕妤的宫人打了个半死。
不过,玉婕妤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其实伤的不重,但却是作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对着陛下眼泪汪汪,哭诉贵妃克扣她的用度,杖责她宫里的宫人,肚子疼的厉害孩子快要保不住了。
加上了孩子,成帝自然而然地向着她,重重地斥责了谢贵妃一顿,还将谢贵妃手中的宫权分出了一半,交由德妃等人。
德妃等人得到了实惠,从此以后对玉婕妤的态度倒是友善了许多,永安宫前一时门庭冷落。
后来,谢贵妃与玉婕妤多次发生冲突,只要玉婕妤拿肚子里的孩子当保命符,谢贵妃就落不了好。
永安宫将玉婕妤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也因此,没有抽出太多的精力放在华翎的身上。
“好了,贵妃虽然是太师的侄女,但今日省亲,没有太师只有驸马。你呀,休要再拿这件事打趣贵妃。”气氛僵持的时候,成帝出来打了圆场,但只要长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在贵妃与玉婕妤之间,他暗暗偏向怀孕的玉婕妤。
明摆着是挑衅,说出来就成了打趣了。
玉婕妤得意地一笑,再看谢贵妃神情僵冷,脸色铁青。
也正在这时,华翎与谢太师相伴进入殿中,成熟俊美和娇小明艳的一对璧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贵妃的注意力立刻从玉婕妤身上移开,紧紧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的亲叔父谢太师的反应。
“今日的宫宴是朕为烟烟与驸马举办的一个小型家宴,都不必拘束。”成帝命人给他们安排的座席邻着太子,席上,太子妃也在。
每个人都和她有纠葛,有人盼着她好,也有人盼着她跌入深渊,华翎垂下眼眸,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没有做多余的反应。
谢太师见她老实,没故意做些小动作,优雅地拎着席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喝些水。”寻常的一个动作寻常的一句话,宫妃们的眼神都闪烁不停。
华翎顶着谢贵妃能剐人的注视,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水。
“开宴吧。”成帝一声令下,色香味俱全的膳食被一一呈上来,殿中有乐工在弹奏,弦音美妙。
华翎能感觉到很多人都在看她,看她和身边的男人是如何相处的,而其中有两道目光的恶意十分明显,她猜一道属于谢贵妃,另外一道……和太子妃脱不了干系。
都是上辈子害她的罪魁祸首,她想到这里忽然呼一口气,推翻了她之前的决定。
凭什么要让她们放下心,就是得让她们气的夜不能寐,火烧火燎地才好呢。
“太师,我要吃那个。”少女笑的甜滋滋的,拉着高大男子的袖子对着席间的一道菜指了指,语气含蜜。
她突然的转变不在谢珩的预料之中,不过她想如何他都收着。他淡淡看了一眼,持银筷挟了她想要吃的到她的碟子里面。
华翎立刻甜蜜地弯起唇,将他给挟的菜给吃了。而接下来,不必她再用手指,谢珩很自然地将她喜爱的膳食挟到她的碟子里面,一如在府里那样。
殿中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们,心里各有思量。
谢太师与华翎公主的夫妻感情看起来还不错,虽然还只是新婚。
柔嘉坐在夏贵嫔的身边,看着她的二姐姐用筷子挟一颗白色的鱼肉圆子,怎么都吃不到嘴里,心里暗暗讽刺二姐姐强颜欢笑装模作样。
谢太师这等权势滔天的人物,在意的唯有家族和他自己的利益,哪里会有耐心陪她一直做戏?
“装过头就太假”她嘀咕的话说到一半,谢珩微微皱眉,挟了华翎碟子里的鱼丸圆子放到她的唇边。
“吃不到就不会张口吗?”他声音清晰低沉,说出的话一语双关。
华翎脸一热,张开了小口,咬住了他喂到嘴边的圆子,慢吞吞地咀嚼起来。
若说方才还是她主动要求谢太师,而眼下就是谢太师毫不在乎地服侍她。
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再无心用膳,太子让人将自己席位上的一道河鲜端到华翎那里,神色温和。
玉婕妤偷偷看到谢贵妃的席上一筷未动,忍不住开口,“公主与驸马真是夫妻情深,羡煞旁人。”
华翎回了她一个笑容。
………
“煎熬”的宫宴结束,华翎不出意外地吃撑了,和谢珩一起辞别成帝之后坐上了出宫的辇车。
然而他们的辇车刚走到一半,就被永安宫管事的大宫女翠英拦下了。
对着谢珩,翠英的态度很恭敬,“太师,娘娘说都是一家人,她与您府里的夫人十分投缘,若有闲暇,小夫人进宫,娘娘与阖宫上下都会好好对待。”
她从头到尾没往华翎的身上看一眼,捧着一只玉如意,“这是娘娘给予小夫人的礼物,还望太师和小夫人喜欢。”
谢贵妃一开始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知,祖母谢老夫人给公主的见面礼是一对玉如意,同样地,她选择了玉如意来打华翎的脸。
“不必,她不缺这些东西,让贵妃收着吧。”谢珩没有让人收下玉如意,永安宫的人犹豫一瞬只好捧着玉如意退到一边。
辇车重新驶动,华翎笑了,她有一对玉如意了,确实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