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男人的手一点点收紧,指骨与皮肉贴合带来的压迫和威胁,让人心跳猛地加快,氧气如同被抽走了一般,周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心跳,耳膜在嗡嗡作响,时间也停滞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怎么办?
危险,恐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挣扎。
只是被按着后勃颈的姿势,宛如被猎食者咬住了命脉,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力量悬殊。
第一次感受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距。
她心中原本因为战胜人贩子而积攒起的哪一点自信和得意,在此刻土崩瓦解。
“孟书婉,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厉害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像是一柄利刃从上至下,将她的自信贯穿。
可她不甘心。
“我厉害,我就是厉害,谁说战斗必须要有力量,我今天靠脑子,赢了那些人贩子,我就是厉害!”
她嗓子眼干涩紧绷的连声音都在发颤,可还是在倔强的反驳。
“你靠的真的是脑子?而不是运气?”程景森冷笑。
他戳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自信,“你在新华书店发现不对劲,到追出百货大楼,中间有着足够的时间,可以拦截下人贩子,你为什么没有做,是你做不到,还是你压根就没有想到?”
“当时没有人相信她是人贩子……”她反驳,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没有想到那些。
“旁人不愿意站出来是从众,这种情况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你已经成为那‘第一个’人,只要你当时大喊一声抓人贩子,那百货大楼的门口人贩子都出不去。”
“当时的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自己要跑多快才能追上人贩子?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利用有利的地形和条件,以最小的损失来换取最大的赢面。”
“你这么做,运气好解救回来,旁人会夸你一句勇敢厉害,那要是运气不会呢,你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你会和那一群被拐卖的女孩一起被贩卖到某个不知名的村寨,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等着一个或者多个男人来凌|辱,直到你生下一个个孩子,直到你完全麻木,或者死亡。”
程景森的话一针见血,如当头棒喝般,让孟书婉一时间声音哽在了嗓子眼。
是啊。
要是叶松韵没有去而复返,那她能否一个人打倒那个妇女呢?
要是恰好没有赵英珍派来的那俩人捣乱,那她又能否撑到警察到来?
要是刚好那个路人没有去喊警察,那她……
答案,显然易见,她会被抓住。
确实如他所说,她这次可以顺利脱身,有着太多巧合和运气,她用自己的安危在跟老天爷赌,赌一个好运。
这一次,她赌赢了,可下一次呢?
她还能赢吗?
她的脸还埋在皮革间,可这一刻她却像是埋进沙堆的鸵鸟,不愿意面对现实。
程景森察觉到掌心下的人在剧烈颤抖,他沉默了一瞬,这也才注意到,少女此时的姿势有点怪异,便松开了禁锢,轻声说:“起来吧。”
只是少女没有动,依旧趴在座椅上,像是一只生无可恋的兔子,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程景森皱了下眉,拎着将人拔了起来,一张哭的红彤彤的小脸暴露再空气中。
“……”
他看着无声哭泣的孟书婉,一时间有些慌乱,连忙将人从抱到了前座。
坐在座椅上的孟书婉,依旧在哭,甚至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在委屈,生气,也在怨恨程景森为什么要戳破自己的美梦,还要让她以那么屈辱的姿势去知道这些。
程景森沉默地掏出了手帕递给她,她不肯接,甚至转过身,把脸埋进靠背,不愿意看见他。
这要是手底下的兵,直接一脚踹过去,就是负重十五公里。
可这不是他的兵。
这是他名义上的晚辈。
这还是个柔柔弱弱却反骨的小姑娘。
程景森叹了口气,将人板正回来,不容拒绝地用手帕擦着她脸上的泪。
原本红彤彤的一张脸,被他擦的更红了。
孟书婉本来哭的差不多了,结果被他大力揉搓,疼的皱起脸,想要推开他,结果这人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给她抓的牢牢的,气得她眼泪吧嗒吧嗒,掉的更凶了。
这怎么还越擦越多?程景森皱眉。
他手顿了几秒,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伤到了小姑娘。
他眉心紧皱,低声说:“我教育你,并不是你这件事做的不好,你能站出来当第一人,这就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可你说我笨!孟书婉在心里反驳。
“只是你有些不太聪明,没有衡量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没有利用好周遭的资源,将自己置身在绝对的危险之中,这才是我教育你的原因。”
男人特意美化了下,用不太聪明,替代了笨。
孟书婉瘪嘴,眼泪吧嗒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声音停顿了下,看着眼皮红肿的孟书婉,再次轻轻叹气,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几分,“还有一点,见义勇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可是作为家人和朋友,是不想看见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做哪些危险的事情。”
“……嗝。”
孟书婉猛地愣住,打了个哭嗝,呆呆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不是军人吗?在她印象里,军人不应该就是以保护他人安危为己任吗?
“我是军人,但你不是。”程景森看懂了她眼中的震惊,轻轻笑了下,抬手按在她乱七八糟的头顶,轻声说:“所以,英勇就义,奋不顾身这种事情,交给我们来就行,而作为军人的家人,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安危,比其他人重要。”
“书婉,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再去保护他人。”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回绕。
孟书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怎么回的宿舍。
她只知道,自己脑海中一直都是他最后所说的话。
他今天特意留下自己,甚至用雷霆手段震慑她,原来,只是为了让她明白,她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孟书婉摸摸捂住了胸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
就好像,原本以为被击碎的自信,其实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萦绕在她贫瘠的心田。
“原来还有人在关心我。”
像父母,像爷爷那样,将她放在重要的位置,放在一切公平道义的前面。
偏偏,这个人是程景森。
是她眼中,最公正无私的军人程景森。
“马上要停热水了,你还不去洗澡?”
夏桃回来就瞧见孟书婉还躺在那,便过去拍了一下她。
孟书婉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跳了起来,从床底下勾出脸盆就往外面冲。
等到热水淋在她身上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望了一件事。
“糟糕,没告诉他赵英珍的事情!”
赵英珍买凶绑架自己,这种事情,她自然是要告状的,毕竟委屈不能白吃!
第二天,孟书婉在传达室拨通了部队的电话。
转了两手后,听筒里传出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声音里听起来有点喘,似乎是刚训练完。
“喂?出什么事情了?”
男人见她那边不说话,便主动问了起来。
孟书婉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状告了,“是昨天忘记了一件事,那个抓到的人里面,有两个人不是人贩子,他们是赵英珍派来绑架我的,说是要给我个教训,让我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误打误撞跟人贩子撞到一块了,这才没成功。景森叔,那个赵英珍好像很喜欢你哎,这次她没成功,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她故意说的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给赵英珍上了十乘十的眼药。
那边的程景森沉默了一瞬,眼里闪过愠怒,“别怕,她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你麻烦。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还有这好事?孟书婉眼睛一亮,赶紧说:“我最近在做个课题,需要一些国外经济学的书籍和资料,昨天在新华书店没找到,景森叔,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买到这类的资料?”
她也没跟程景森客气,直接说了自己需求。
反正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自己被赵英珍盯上,也是因为他,那么自己索要一点点小小的报酬,应该不过分吧~
“过几天,我派人给你送过去。”男人答应的很快。
等到挂上电话,孟书婉开心地跳了跳。
虽然她也不能确定程景森能给她找来什么资料,但总归多多益善,多点资料,她们的课题才能写的更加全面,敲门砖也能更加坚固。
回去后,孟书婉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夏桃。
夏桃听后,瞧着笑眯眯的孟书婉,打趣道:“你昨个不还骂骂咧咧,说人程景森过分吗,怎么今天就喊景森叔了,是不记恨他教训你的事情了?”
昨天看着惨兮兮回来的孟书婉,夏桃可是吓了一大跳,追问后才知道,原来这是被人训了,在听完她被训的理由后,夏桃只说:该,就该让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当自己穿着复活甲,就敢在危险地带各种蹦跶的女人。
见义勇为是值得表扬,但成功了是皆大欢喜,失败了呢,那就是英勇就义,真正为你伤心的,只会是你的亲人朋友,其他人最多唏嘘两句,转眼就忘记你这号人物了。
夏桃借着这个机会,可劲给孟书婉灌输“你自己最重要,一切要以自己安危为重,我不反对你做好人好事,但是做之前,也请你有绝对的把握后去做,要是自己没有绝对把握,再遇到这次事情,就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别自己蛮干。”的思想。
她实在是怕,这家伙,下次再冷不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吓唬她。
她不是那种奉献精神拉满,大公无私的人,她只想自己的朋友,可以平平安安。
孟书婉当时沉默了很久,抱住了夏桃,用认真无比的声音答应了她,“我以后不会再莽撞了,但我还是觉得程景森今天很过分!”
最后,她还不忘记仇。
所以夏桃才笑她,短短一天,一个电话,就从过分的程景森,变成了景森叔。
“嘿嘿,仇还是记的,但这不耽误我薅他羊毛。”孟书婉羞涩一笑。
她虽然现在已经有些茫然,但是她已经渐渐感受到了一些方向,找回了缺失的东西。
夏桃失笑,正要继续打趣她,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们。
“孟书婉,孟书婉,你快点去校长办公室!”
班长王蒙蒙跑了过来,边说边拉起孟书婉就往反方向跑。
孟书婉来不及问是怎么回事,就被王蒙蒙拽着跑。
夏桃也赶紧追了上去。
等到三人来到校长办公室,就发现办公室里站了好些人。
其中一位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警察局的队长牛勇。
牛勇见到她,顿时笑道:“她就是孟书婉。”
他声音才落下,就有五六个人围了过来,把孟书婉团团围住。
“孟同学,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孟同学感谢你救下了我女儿,你是我们一家人的大恩人!”
“孟同学……”
一声声孟同学,一句句感谢的话,砸的孟书婉晕头转向。
原来,这些人都是被拐的三名女孩的家人,他们在知道是一位清大女学生冒险抓住了人贩子,从而让警察救回被拐少女后,就自发要来感谢她。
恰好牛勇也代表警局,要来清大给孟书婉送表扬信,就带着这三户人家一起来了。
校方也是才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孟书婉昨天的壮举。
本身校方就对孟书婉有印象,没想到继上次自证身份拿回学籍后,她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简直让校领导刮目相看。
校长大手一挥,定下了这周五,要在全体师生面前做演讲,“这次,一定要给孟书婉同学开一个表彰大会,做好人好事,就要留名,要表扬,孟同学,你现在回去写三千字演讲稿,周五的时候上台演讲!”
“……啊?”
孟书婉懵逼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表彰还是惩罚了。
怎么就要写三千字演讲稿呢?
她哭丧起脸,有些难受地抱紧了弱小可怜的自己。
…
程景林听完了许星悦的叙述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中燃烧起了怒火。
“所以,是她看见了你跟你表姐,并且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我妈?”
许星悦点头,眼中透露出了担忧,“景林,这件事确实是我表姐错了,只是这件事我舅妈也不知情,她这几天气得心口都疼,你能不能回去帮我舅妈解释一下,就算这门婚事不成了,但她们俩人好歹是多少年的朋友,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断交啊。”
程景林沉默,他要如何告诉许星悦,现在母亲生气的事情,根本不是她那个表姐,而是在气他们俩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