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深潭的千年女鬼(三)
就在邱明泽和孟卫清疯狂逃窜的时候,顾音这边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顾音不紧不慢地走到大门那,停下步伐,低眸,看向那块让她眼馋的牌匾已经碎成了好几块。
都烂了,自己捡几块边角料做牌子,也算是废物利用吧?
鸡师弟瞧见她在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块破木头看,圆溜溜的豆豆眼差点翻个白眼。
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鸡师弟一边嫌弃,一边走过去,叼起一块不算太大的碎木块。
顾音见状,一本正经的教育:“师弟,不可以这样,没经过主人的同意,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
鸡师弟懒得搭理她,叼着东西吧嗒吧嗒的朝前走,到了门槛那,也轻松地跳过门槛,继续往前。
顾音再次看向地板上的东西,心里痒痒的,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嘀咕:“救了一条命,到时候拿块木板当报酬也不过分吧?”
顾音鲜少主动跟人要具体的报酬,都是看对方给多少,她要多少,除非情况特殊,不然顾音只讲究一个随缘,毕竟钱收得太多,也并非是件好事。
曾经顾音太小,还不懂里面的门道,所以就随便叫价,吃了几次教训之后,顾音就坚决贯彻两个字:随缘!
顾音慢吞吞地进了宅子,比起昨天来时候的气派,这会儿满目都是狼藉,虽然不是自己的财产,顾音还是替主人家肉疼了那么几秒。
从之前的装潢来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平时的维护恐怕只高不低,之后肯定要大面积修缮,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所以她只要一块木板,还是一块破掉的木板当做报酬,也算是帮人废物利用了。
顾音走神想着报酬事情,隐约听到响动,抬头看去,就看到那个古装女鬼哆嗦的躲在池塘边,警惕地注视那只威风十足的大公鸡。
“你、你别过来……”
因为出不去这个地方,古装女鬼一直在这里晃悠,隐约感觉到外面的鬼气越来越多,开始把这些外泄的鬼气吸过来,修补自己残破的灵魂。
魂体巩固后,古装女鬼开始在宅子里面大肆搞破坏,以此发泄心中的怨气,正上头着呢,一扭头,她就看见了那只把她魂体啄出几个洞的大公鸡,她顿时吓得战战兢兢。
左右也不见那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古装女鬼生怕大公鸡趁机把她啄了吃光光,到时候别说报仇了,她连魂都没有了!
“小娘子!”古装女鬼发现顾音的身影后,顿时泪眼婆娑,朝顾音发出求助。
虽然顾音才是那个把她打得最狠的人,但可能是顾音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古装女鬼还是会下意识的向顾音求助,她对顾音完全升不起一点怨怼之心。
“师弟,别吓她了,她胆子小。”
鸡师弟闻言,鄙视地打量如同一只鹌鹑的古装女鬼,小爷稀罕吓你?要不是这个女人非得留着你,小爷直接啄死你!
从那双豆豆眼里看到了杀气,古装女鬼立马飘到顾音身后,整个鬼几乎趴在顾音的身上。
目测古装女鬼只有一米六出头的模样,在身高腿长的顾音面前略显娇小,她还带着隐约的哭腔喊了一句:“小娘子……”
鸡师弟气哼哼的跺了跺鸡爪子,它现在很想啄死这个女鬼,谁拦都不好使!
顾音用目光扫了一眼这处的院子,侧目问:“你弄的?”
她记得自己在晕倒前,这地方还没有这么惨不忍睹,现在水廊那边都变成废墟了。
顾音询问的声音不冷不淡,让古装女鬼怯怯点头:“是我。”
古装女鬼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小娘子不让我杀他泄恨,我总得做点、做点……”
说着说着,古装女鬼又开始抽抽涕涕起来,一双美目瞬间溢满了薄薄的血雾,很快就在眼角落下猩红的血泪。
鸡师弟觉得辣眼睛,撇开鸡头不看了。
“别哭了,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古装女鬼越哭越上头,听到这道声音,不由抬眸,看向眼前这个比自己高挑的少女,失神喃喃:“公子……”
被古装女鬼错认成公子的顾音淡定,鸡师弟则是炸毛,这女鬼有病吧!
女鬼不好意思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让小娘子见笑了,我活着的时候,只有我家公子对我这般好。”
“你叫什么?”
古装女鬼朝顾音做了个礼,娇娇柔柔的回应:“奴家云琴,小娘子叫我琴儿就好。”
顾音点点头:“琴儿,你可有什么心愿?”
这才是顾音来的目的。
今天是中元节,按照二哥顾景行所说,大房的人会去二房那边的祠堂祭拜祖先,她那位亲生父亲被鬼婴缠身,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难保不会出现意外,牵连到顾建国几人。
顾音还想趁机去查看设在大房的主阵,所以她必须要有一定的寿命保身。
云琴闻言,用哀怨的双目望着这位病恹恹的小娘子:“奴家的心愿,先前已经知会小娘子了,小娘子,怎能如此狠心,你可知那孟家……”
话未说完,云琴又要开始哭起来。
总哭也不是事,顾音沉吟几秒,道:“说说你的事情吧。”
让她了解一下具体的缘由,说不定能从中探出端倪,尽快完成这次的任务。
云琴死后,尸骨和魂体都藏于深湖之下千年,日日夜夜遭受锁魂链的折磨,锁魂链不仅没让她魂飞魄散,反而让她怨气愈发浓郁。
对于那晚的记忆云琴刻入灵魂,可再多的记忆,她如今都有些模糊了。
云琴神情恍惚,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往——
在千年前,云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父母去世后就被自己的伯伯养育,那会儿灾害频发,平常百姓食不果腹,自家的孩子还不够养,谁想当冤大头养别人家的丫头片子?
所以云琴父母死后的第一年,她就被大伯以三两的银子卖给了当时最红火的烟花之所。
那会儿云琴还是始龀之年,但已经能看出隐隐的美貌之姿,所以即便她的年纪尚小,也被楼里的妈妈要去精心教养,直至16岁,云琴在妈妈的授意下参加了花魁大赛,以此抬高初次的身价。
也就是在那日,云琴遇见了她口中的公子,公子将云琴高价买了回来,甚至暗中打点,帮云琴脱了贱籍。
情窦初开的云琴对公子心生爱慕,哪怕公子允她自由,她也心甘情愿的留在公子身边,一来,是因为心中有情,二来,她作为一个只知道如何以色侍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女子,离了他人庇护,恐怕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所以因为种种原因,云琴留在了公子身边,虽然无名无分,但公子除了她以外,也无其他女子侍奉身侧,可以说云琴独得公子一人恩宠。
公子是富商之子,常年游走于各处,云琴也陪着公子跑了五湖四海,见识过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这是曾经困于烟花之地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日,公子受邀参加当地富绅之子的婚宴,她陪同去了,面对婚宴当日的热闹,云琴心生艳羡,她自知身份低贱,最多也只能做个妾室,妾室在那时是没有资格拥有婚宴的。
小轿子从侧门一抬,将永远困于宅内,日日夜夜期盼夫君垂怜。
云琴一想到自己往后要做那样一个只晓得自怨自艾的深院妇人,就有些惶恐,她见过世界的广阔,又岂会甘心困于深宅,可是她也舍不得离开公子。
可是……
公子却许她正妻之位,想和她琴瑟和鸣,继续看遍世间繁华。
说到这里,云琴神色哀伤:“我当时听到公子允诺,心里又喜又惶恐,公子向来一言九鼎,对我许诺过的事情从未食言。”
初次相见,公子说他会帮她赎身,脱离苦海,妈妈却说这样的男子她见多了,向来都是吃抹干净就不认账了,让她少做这等妄想,免得伤人伤己。
可是公子没有骗她,不仅高价帮她赎了身,也没有要她的身子,只用一双爱怜的眸子看着自愿褪掉衣裳的她,说:“不必如此。”
后来,云琴心甘情愿的想和他共度云雨,公子还是婉拒了她,说她年纪尚小,还不懂男女情爱之事,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等她长大一点,再做打算也不迟。
就这样,云琴陪着公子四处经商,从二八之年到双十之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云琴心里始终只有公子一人,她也能感觉到公子心中有她。
终于等到了心中所爱,当时的云琴自是欢喜,又怕自己不配正妻之位,让公子和家里人发生争端,所以一直在患得患失。
吃宴席的时候,她和公子调笑时不免走神,弄脏了衣袖,只能在小厮的带领下去换衣服,谁曾想中途一个管事的来寻人,把小厮带走了。
她与其争辩了几句,这位管事的却鄙夷她是贱籍出生,脏了他们孟家的地界。
心中本就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云琴自然是被气到了,又不能对那人做什么,给公子惹来麻烦,只能气呼呼的去池塘边丢石子解气。
万万没想到她会碰到富绅的那位色.欲熏心的小舅子,她被他污了清白,也丧了性命。
这位畜生不如的东西,察觉人死后落荒而逃,找到了他姐姐求助,那位富绅夫人把这事瞒了下来,连忙让人把云琴的尸体抛入湖中,解决了一切后患。
公子来寻人时,这些人污蔑她偷了孟家的东西跑了,公子自然是不信的,可是找遍了整个宅子也没找到她的身影,只能暂时作罢。
那时已经成为鬼魂的云琴想追出宅子,却没法离开宅子半步。
就在云琴琢磨要怎么离开的时候,那个做贼心虚的混账东西,找来了道士,将她的尸骨从湖里捞了出来,用一条诡异的链子将她整个人绑住,再把她放到了贴满符文的黑棺里,深藏于湖底的泥泞之下。
云琴日日夜夜遭受着噬魂的折磨,内心的怨恨也因此越积越深,不仅没有在无尽的折磨中魂飞魄散,反而苦苦撑到了阵法薄弱之际,放了一抹残魂出来。
就在昨日,她通过残魂见到了那个畜生,积攒千年的仇怨让她瞬间冲破千年的禁制,只为报仇雪恨!
云琴诉说着自己的一生,说到那夜的情形,表情愈发的阴毒。
“我别无他求,我只愿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音看着她通身的鬼气,皱了皱眉,又不舒服的轻咳了几声。
察觉不对劲的鸡师弟,立马冲过来,眼神不善地看着云琴。
云琴一个瑟缩,把鬼气收了回去。
虽然长期镇压于湖底,但云琴活着的时候看过不少话本子,知道鬼气对人不好。
她怯怯地注视面色苍白的小娘子,又委屈巴巴的开口:“我只想报仇,有什么错吗?”
旁人帮不了她,她自己报仇雪恨,有什么错?
顾音摇摇头:“没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至少在前两世,顾音所在的世界都遵循这个规则,只不过这一世时代不同,规则也不同,并不能再用她固有的认知去看待这个世界,得老老实实遵纪守法,做一个良好公民。
但是这些规矩是针对人的,至于鬼?
顾音没有特意研究过酆都城规定的冥法,但也知道大多数时候酆都城不管游魂,只管登记在册的鬼。
至于云琴这些孤魂野鬼,只要不危及酆都城的利益,一般是不会有鬼差多管闲事的。
同理,孤魂野鬼出了事,酆都城也不会出手帮忙,主打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琴听到顾音这番深得鬼心地言论,眼睛骤然一亮,以为顾音不会再管她报仇雪恨的事情了。
正要说一句“多谢小娘子,今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报”的感谢言语,顾音就用淡淡的话音将她没来得及说的感谢堵了回去。
“可这事既然被我碰上了,我就得管。”
谁让这个云琴是她的任务对象,在任务存续期间,云琴的所作所为都会影响她的寿命,不然顾音才懒得多管闲事呢,她可没有那么多寿命任由她造。
云琴被这个转折哽了一下,哀怨的看着顾音:“小娘子好生绝情,同为女子,你竟然对我如此狠心!”
说罢,她又要嘤嘤嘤嘤了。
云琴心中又恨又怨,还不能施展鬼气大发雷霆,不哭的话还能做什么?
一想到自己做鬼了都不能报仇,云琴越哭越发伤心欲绝,血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顾音沉默地观看掉在草地上的血泪,心中苦恼要如何哄这个一心只想报仇的女鬼。
她斟酌,道:“琴儿,你有没有想过,对方或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杀错一个无辜的人,到时你又该如何?”
云琴咬定:“不可能,他们长得一样!”
顾音无奈:“如今这个世间的人多如牛毛,出几个长得相似的人属实正常。”
顾音能理解云琴的心情,但是也得报对仇才是。
从她诞生于这个世界开始,这个世界就没有轮回之说,至少再往前一两百年,都没有这个说法。
至于千年以前,是否有黑白无常,奈何桥,孟婆汤,顾音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有,经过千年的辗转,云琴的仇人和公子恐怕也不在人世和鬼世了。
当然,也不排除,那时候的轮回可以选择时代,云琴的仇人和公子身死之后,直接投胎到了这个时代。
这些话,顾音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云琴。
云琴瞪大眼,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没有轮回转世?就连幼童都知道人死之后会重入轮回,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却告诉她,轮回之说居然是杜撰的?
“你骗我。”云琴想也不想就认定顾音是为了让她别报仇,才用这种鬼话骗她。
不然的话,支撑了她千年的仇怨又算得了什么?
顾音正要说点什么,身后就传来异动,以及汹涌的鬼气。
顾音警惕地扭头看去,就看了本该在医院的红毛男生,还有女鬼认定的仇人,正在疯狂往这边跑。
红毛男生一边跑还一边大吼:“你们他妈有病吧!为什么全都来追我们!”
顾音看清楚那边的情形后,陷入一阵静默。
那两人身后飘着一堆密密麻麻的鬼,这些鬼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明显在故意保持一段快要追到的距离,不断追逐这两个在前面跑得气喘吁吁的人。
其中一个鬼还发出猥琐的笑:“嘿嘿嘿小哥哥,你不跑我们就不追了呀。”
有鬼附和:“就是就是,你跑,我们当然要追了。”
邱明泽在心里骂骂咧咧,加快步伐,顺便愤恨的指责这些没有道德的鬼:“你们不追,我也就不跑了!”
谁能想到日天日地的他,竟然会被一群鬼追着跑,飙车都甩不掉这群一个赛一个可怕的鬼。
邱明泽远远的就看到一道清瘦的背影,他立马冲刺过去,眼看他就要刹不住脚步,扑倒在顾音身上,只见一道矫健的残影飞扑过来,在他胸膛狠狠一踹。
下一秒,邱明泽就腾空飞起,飞出两米远的地方,差点又要滚到只剩下一堆淤泥的池塘里了。
在后面追得不亦乐乎的鬼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把红毛少年踢飞的大公鸡。
还是一只阳气冲天的大公鸡!
众鬼默默停住了脚步,其中有个鬼身体一抖,冷不丁叫出声:“我知道这只鸡!之前还大闹酆都城行政办公楼,差点把窗口工作人员吓哭了。”
“那个病歪歪的女人就是它的主人,还是个天师,当时还骗走了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小女生,那个女生肯定被这个天师给炼化了,大家小心点!”
“……”
顾音看了一眼鸡师弟,所以她去了一趟酆都城,就不知不觉留下了传说?
就在其他鬼们进入警戒状态的时候,一道暴跳如雷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哪个杀千刀的玩意,把我的房子变成了这样?!”
孟卫清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太急,所以完全没注意大门已经坏了,现在他停住脚步,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全貌,顿时暴跳如雷。
“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那可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是谁?是哪个混蛋玩意对我的宝贝宅子下此毒手!!!”
“是我——”
一道阴气森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孟卫清气呼呼地转头,想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竟然敢拆了他的大半个院子。
一扭头,孟卫清看清楚了对方的脸,他默默往后退,直到拉开了一段距离,男人才嘶吼着嗓子,朝大外甥跑去。
“卧槽,鬼啊啊啊啊啊啊!!!!”
其他不明真相的鬼:“……”
合着你小子现在才反应过来?
孟卫清的反应当然不可能这么迟钝,鬼和鬼也是有区别的好嘛!那个穿着古代服装的女鬼,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现在别说找罪魁祸首算账了,孟卫清巴不得现在找到地方钻进去,让这个女鬼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云琴冷笑,她望着胆小如鼠的仇人,用手指着他,对顾音说:“小娘子你看,这畜生和当初害死我的时候一样恶心!”
孟卫清闻言,又怕又委屈:“好端端的怎么污蔑人呢?我都不认识你!”
头晕眼花的邱明泽,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一只大公鸡给踢飞了。
这他妈还是鸡吗?!
邱明泽捂着被踢的胸膛,感觉还隐隐作痛,指不定都留下一对鸡爪印了,简直恐怖如斯。
可是他又不能找当事鸡算账,只能把矛头对准锲而不舍的古装女鬼。
“你是不是有病?都说了我舅舅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这个世界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都可以长得一模一样,凭什么我舅舅长得和你仇人一样,就是你仇人了?”
邱明泽现在的火气很大,只想见一个骂一个,他也顾不上这个古装女鬼之前有多可怕了,指着女鬼,朝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鬼们说:“你们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
众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面的一个小哥掏出一把鬼气做的瓜子,一边咔嚓咔嚓,一边吊儿郎当的说:“大妹子,正好大伙儿都在,你有啥冤屈都说出来吧,要真是这两小子的不对,我们替你做主,是不是啊,大家?”
身后的那些鬼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应和。
“没错,说出来给我们听听,虽然我们平时都不害人,但是这两小子要真的对你做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事情,大哥我第一个为民除害!”
“大家都是鬼,我们肯定站在你这边。”
“我们支持你!”
这个画面让顾音无奈扶额。
看来这些鬼都属于闲得没事找事,不然也不会追着两个人追到不亦乐乎,明摆着在逗邱明泽二人,并没有什么恶意。
顾音一眼过去,很快就在这些鬼里面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鬼,就是昨天她放出去溜达的几个心愿鬼。
“师妹,我觉得你得听从民意,帮帮那个大妹子,你也不用亲自上手,不管不就好了。”
“徒儿,鬼债鬼消,你就别管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回家休息吧。”
顾音正头疼的时候,一左一右出现了两个鬼,赫然就是她的观主大师父,和大胡子师兄。
他们一直待在魂珠里,自然知道古装女鬼的冤情。
如今大家都是鬼,难免会惺惺相惜,而且两人其实都不希望顾音掺和太多鬼事,稍有不慎可就是万劫不复,他们都想顾音做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好好活着。
察觉魂珠里面的其他鬼也想出现,顾音无奈制止:“你们就别出来添乱了。”
顾音再次看向对面那几张眼熟的鬼脸,那几个鬼察觉到顾音的视线,立马怂了,暗搓搓的从鬼群里溜走,免得惹得顾音不满,不让他们回魂珠里修生养息了。
邱明泽和孟卫清齐齐傻眼,特别是孟卫清本人,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枉,这时候就该来个八月飞雪,彰显他究竟有多冤枉。
至于女鬼云琴,看着一个个仗义的鬼,早已感动到泪眼婆娑,开始诉说起自己苦命的冤情。
内容和顾音说的那些大差不差,顾音也没法阻止她抒发情绪,只能默默地坐在草地上,听云琴再说一次,时不时还能听到那些鬼在义愤填膺。
“畜生!”
“要我说弄死他都算便宜了他!”
“就该让他也尝一尝大妹子遭的罪。”
“大妹子你别怕,我们都会替你让这小子好看的!”
“什么大妹子,人家活了都有一千多岁了,你他妈人生和鬼生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岁。”
“你不要混淆视听,不然老子怀疑你和那两畜生是一伙的。”
吵吵闹闹的声音传到了邱明泽的耳朵里,他没了刚才骂骂咧咧的气势,毕竟他们鬼多势众,一个个都恨不得弄死他们舅甥两人,要是再继续骂下去,只能是火上浇油,他还不想找死。
这些鬼想弄死他舅舅,邱明泽还能理解,怎么现在开始无差别攻击,也把他当畜生了?
邱明泽一边敢怒不敢言,一边偷偷朝着顾音那边挪去。
眼下也只有这个病恹恹的女生才有能力救他和舅舅了。
大家都在忙着安慰云琴,一时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直到听到一声鸡叫,众鬼才看去。
邱明泽欲哭无泪地看着挡住他去路的大公鸡。
不是,鸡哥,我跟你无仇无怨,你踢飞我也就算了,现在又断我活路,非得弄死我你才开心吗?
邱明泽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不讨喜,连一只大公鸡都看他不顺眼。
“师弟。”
听到顾音淡淡的声音,鸡师弟不情不愿地让开,邱明泽见状,立马拉着舅舅往顾音那边躲。
其他鬼看到这一幕,有些犹豫,虽然他们不清楚顾音的实力,但那只阳气十足的大公鸡可是酆都城流传的恶鸡,据说开幽冥公交车的老刘都被它搞出阴影来了。
但也有不怕事的鬼站出来,对着顾音振振有词:“小姑娘,虽然你是天师,但也不能这么不讲理,人有好坏,鬼也有好坏,你们这些做天师的人,不能只看人鬼之分,只知道帮着这些坏人,这是助纣为虐!”
“就是!就是!”没胆量的鬼则是小声附和。
顾音大略数了数这些鬼,至少有七八十个。
顾音无奈,看向身后的邱明泽:“你是怎么惹到他们了?全追着你跑。”
邱明泽心里冤枉得很,哭丧着脸说:“我哪知道,本来只有十来个,结果跑着跑着,跟来了一堆鬼,我看他们是闲得蛋疼,故意折腾人。”
虽然目前为止没有一个鬼对他下毒手,但邱明泽也不敢赌,只能往这边跑,碰碰运气能不能找顾音帮忙。
鬼气一阵阵飘过来,顾音瘦弱的身体在阴风中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她忍不住咳嗽的时候,鸡师弟瞬间不耐烦地冲过去,对着这些鬼就开啄。
什么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敢来这里指指点点,没看到这个女人不舒服吗?你鸡爷啄不死你们!
一阵阵鬼叫此起彼伏,还有不服气的鬼大吼:“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我要去天鬼联合协会,举报你们!”
天鬼联合协会,顾名思义就是酆都城和天师联盟一起组织的协会,一般发生人鬼纠葛的时候,两方就会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对方的鬼和人。
顾音听说过,但是也没接触过,并且也威胁不到她。
她淡淡道:“严格来说我不是天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士。”
天师一定要加入一方势力,还得考证评级才能获得天师资格证,顾音不想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也从未了解过里面的规则。
长这么大以来,顾音就见过两三个半吊子天师,还没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她来得有用。
听到顾音不受天师协会约束,其他鬼瑟瑟发抖。
“这姑娘明显是个妖道,我还想多当几年的鬼,要不散了吧?”
“哼,没出息,她无证上岗,我要去举报!”
“我们就是些没有登记的小鬼,不管是酆都城还是天师协会都不会管我们的,你就不要倔了。”
听着这些鬼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要不要继续帮古装女鬼争取公道,顾音轻咳一声后,道:“安静。”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十分有穿透力,让原本吵闹的鬼群一下子就鸦雀无声,只剩下嗖嗖刮着的阴风。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了,顾音抬眸看向这些鬼,抛出一个关键性问题:“她不知道情况也就罢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如今的世道没有轮回转世,就算想要投胎,也得另辟蹊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心只想主持公道的鬼们骤然被点醒了,是啊,没有轮回转世的话,病秧子道士后面的那个男人就不可能是古装女鬼的仇人。
除非对方靠着肉身也活了一千多年。
可是这有可能吗?显然没这个可能,根据他们知道的活得最长的天师,也就两百多岁,而且人家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嗝屁了。
云琴认定的这个仇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活过一千多岁呢。
被点醒的鬼们一阵尴尬,合着他们最后闹了一个笑话?
刚才叫得最欢的一个大哥鬼,表情尴尬的对云琴说:“大妹子,你在湖底下躺了一千多年了,肯定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咱们没办法投胎啊,你看看这位老太太,人家当鬼都当了三十多年了,要能投胎早投了。”
那位老太太也站出来,苦口婆心的劝执念太深的女鬼:“是啊闺女,一千多年了,你的仇人就算做了鬼,也早就魂飞魄散了,要不是你怨气太深,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局面一转,这些方才还在振振有词的鬼,开始去劝云琴放下执念,好好生活,不要再执着过去了。
云琴一脸迷茫,她之前不信顾音的话,是认为她在骗她,可如今这些鬼同胞也说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云琴不知道该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是真的要放弃仇恨。
可让她熬过千年折磨的,正是这些仇怨啊,如今却告诉她无仇可报了,那她遭受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笑话吗?
顾音察觉到云琴的状态不对,神色立马变得凝重,她生怕云琴思想跑偏,怨气加重,在场的这些鬼全部成为她的养料,到时候别说救人了,顾音自救都悬了。
从小到大,顾音也不是没有差点死在鬼手上过,每次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这也不代表她次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小娘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执念变成了一场空,云琴感觉整个鬼都没有盼头,神色悲戚地看向顾音。
顾音给她的回答自然是:“放下执念,方可解脱,不然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自渡才可无忧无悔。”
顾音一直相信一句话,世间皆苦唯有自渡,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可有什么心愿?”顾音看着她,再次问出这句话。
“心愿?如今我能有什么心愿?”云琴一边幽幽的说,一边看向不远处的孟卫清。
孟卫清心中一个咯噔,生怕古装女鬼又要取他小命。
云琴凝视这张让她恨到骨子里的脸,神色恍惚,随后朝着孟卫清施礼:“这位公子,对不住了,是奴家错怪了你。”
孟卫清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小命都差点没了,孟卫清自然生气又憋闷,但他也不敢因此就对古装女鬼破口大骂,现在除了接受道歉,他什么也不敢做。
而且这姑娘也挺可怜的,被恶人折磨了千年,如今报仇都找不到人报,只怪他偏偏和那个畜生长得一样,还在这座宅子里开了店,扩建了池子,正好挖到了女鬼当年被镇压的地方。
孟卫清叹气,只怪他自己倒霉,什么事都赶巧了。
云琴飘到顾音跟前,低声回答:“奴家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就想知道公子之后过得如何。”
这个对顾音来说不难,她问:“可有你家公子的八字?”
云琴嘴角噙着一抹羞怯的笑意,点点头:“有。”
他们曾经合过八字,乃天作之合。
知道了八字后,顾音按照老规矩,告诉云琴:“就如刚才所说的,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你执念太深,心愿了结后,恐怕很快就会消失在天地之间了,你确定要我帮你完成心愿?”
云琴点点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阴狠气息,整个鬼都有一种四大皆空的感觉,她茫茫地盯着阴沉的天幕。
“无碍,反正如今这个世界也没有奴家能牵挂的人和事了。”
虽然卦象并不凶险,但因为时隔久远,顾音的这一卦还是掉了足足五天的寿命。
见顾音算好了卦,云琴紧张地注视她:“如何?”
想到自己算到的事情,顾音发出叹息:“你家公子死于不惑之年,郁郁而终,无子,但身有阴亲,阴亲之人……”
顾音顿了顿,抬眸看她:“是你,你家公子许是知道你死了,可惜没找到尸骨,更没办法替你沉冤得雪。”
话音落下,那些在旁边吃瓜的鬼忍不住发出阵阵的唏嘘,云琴则是捂住脸,小声抽泣。
“这个傻子。”
人人都说公子只是贪图她的美色,也人人都说,她这种从勾栏院调-教出来的女人,即便没有被人破身,也终究不是良配,就连她自己也不信她这般出身的人也配获得良缘。
哪怕云琴深知自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不敢去相信自己真有那般好命。
“小娘子,你说,倘若我那日没死,公子知道我被辱了清白,他可会嫌弃我?”
顾音不知道,所以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你说,倘若那日我没有去池边,是否就能与公子琴瑟和鸣,执手白头?”
顾音依旧摇头:“我不知。”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如果也无计于补。
女鬼云琴本来也不是想要从顾音这里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她闭了闭眼,眼角缓缓落下一行清泪。
不再是猩红的泪珠,而是透明的泪水。
泪水滑落的瞬间,她的魂体也越来越淡,声音恍若烟波缥缈。
“我也不知……小娘子,你说我这样的人……”
飘来的声音越来越轻,顾音几乎听不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在云琴的魂体彻底随风消逝,再也寻不见踪迹的时候,围观的鬼们久久未能言语,他们一开始只是跟风追着红毛男生跑,没想到最后还看了一场悲剧。
感性的小鬼已经开始小声抽泣了,血泪吧嗒吧嗒往下流。
一群鬼疯狂飙出血泪,一眼过去恐怖加倍,舅甥二人受到了情绪的感染,一时间也感觉不到害怕,心里都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顾音低眸,轻声回答:“我不知。”
虽然不知道女鬼想问什么,但顾音认为自己依旧不知作何回答。
三辈子加起来,顾音都不懂情爱,也猜不透复杂的人心,这一世她只是想要尽力活下去。
不能爱不能恨不能喜不能悲,因此哪怕世间纷扰不休,爱恨不止,都于她很远,而她大多时候也只能选择置之度外。
鸡师弟歪着头,看着神色略有迷茫的小姑娘,叫了几声,顾音回神,对着鸡师弟扯了扯嘴角:“我没事,真好,我又能多活一段时日了。”
鸡师弟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抬起翅膀,拍了拍顾音的小腿,似乎在安慰她。
听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顾音缓缓吐息。
她脑袋前面显示的寿命也发生了变化,当前显示389天13小时22分钟08秒。
这次任务奖励,不仅把她昨天丢掉的寿命挣回来了,还多挣了八十多天。
不错的收获,不枉费她昨天这么拼命,她应该高兴才是。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