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在逃杀人犯的女儿(七)
因为担心这对母女情绪过于激动,开车去警局的路上会出现意外,所以孟缨络和顾音商量,顺路送她们去警局。
顾音并没有阻止孟缨络的善意,她可以冷血自私保全自己,却没有资格阻止其他人散发善意。
也正因为有这些大大小小的善心,才让这个世界显得没有那么糟糕吧。
顾音坐在副驾驶,后面坐着柳梅和柳文静母女,这一路上,两人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至于水鬼,此时正待在顾音的魂珠里,以他的魂体状态,在魂珠里吸收点阴气也好,虽然对于已经彻底放下执念,没有生存念想的鬼来说,固不固魂也无所谓了,但至少能多呆一段时日。
车子缓缓抵达了目的地。
坐在后面的母女二人望着外面那几个明晃晃的大字,只觉得熟悉又陌生,那是多年前,她们以“杀人犯”的家属出现在这里,而眼下,她们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虽然是不同地点的警局,可就在这一刻,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伸出的手沉重又僵硬,明明在来的路上都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两人都十分有默契的选择了迟疑。
那种不知道是该称之为逃避,还是怯懦的情绪,让两人迟迟不敢去推开左右两侧的车门。
作为车主的孟缨络也不催促,不由想到了之前的罗娜娜,当时罗娜娜也是挣扎犹豫过后才鼓足勇气推开车门,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咔哒——”
细微的响动,是柳文静率先打开了车门,她下车后,走到副驾驶的车窗前,注视永远都是那么淡然的少女。
“学姐,谢谢你。”
如果不是顾音的出现,或许她直到懦弱的死去,也要背负着“杀人犯女儿”的枷锁,恐怕做了鬼也无法安生。
顾音看向她,实话实说:“各取所需罢了。”
柳文静笑笑,并未追问顾音,这件事让她从他们父女身上得到了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心,无缘无故的爱,饶是亲人之间,也做不到这样。
以前的戴燕儿不懂,可是现在的柳文静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点。
但至少,顾音肯帮她,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哪怕学姐的那句“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从始至终问的都不是她,可是顾音还是一次次帮她解了围。
这就够了,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学姐,真的很谢谢你。”这个常年垂着脑袋,用厚重留海遮掩面容的少女,此时大大方方的展露自己的面容,对着车里的顾音扬起了嘴角的弧度。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梨涡,很浅,却也很甜。
已经下车的柳梅怔怔地看着女儿,她已经多久没看到女儿笑过了?
她几乎记不清楚了,也差点忘了当初还叫戴燕儿的女儿本来就是个开朗大方的女孩,是父母的开心果,也是大家口口夸赞的“别人家的小孩”,是她最骄傲的女儿。
柳梅眼眶一热。
或许,将戴燕儿亲手变成柳文静的真凶,也包括她。
是她一点点抹杀了戴燕儿,又一点点造就了柳文静。
“戴燕儿。”
柳文静转身要走,听到曾经的名字,她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一直坐在车上的顾音。
顾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古人云,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做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一长串的话,让柳文静愣了好一会儿,她回神后,看着面色如常的顾音,嘴角噙起了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恬静又乖巧。
“学姐是在考我?我知道这句话出自《春秋·曾子》,以前偶然看到过,就记住了。”
柳文静的记性还不错,不然也不会进入高一的火箭班。
顾音眸光淡淡的注视她,不知道她是听进去了,还是故意装傻,亦或者是真傻。
言尽于此,顾音面无表情的看着掉下去的寿命,也不多,就几分钟而已。
不过既然掉寿命了,正好从侧面证明了她的猜想。
虽然顾音始终没有摸清楚扣寿命的规则,但至少在涉及到“妄图改变他人命运”这件事上,它必扣,扣多扣少,就看它的心情了。
不过也有迹可循,扣得越多,说明顾音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越大,对方心中所念因她而变,命运自然也跟着彻底变了一变。
若是扣得太少,说明有点作用,但不多,听者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皆有可能。
柳梅母女已经进去了,孟缨络发现女儿心不在焉地转动手腕上那串黑色的珠子,不由担心的开口:“音音,怎么了?”
顾音回神:“没事。”
她在魂珠上抹了一下,将水鬼放了出来,提醒他:“警局对你无益,最好还是在外面等着她们出来。”
以水鬼如今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踏入警局这种地方。
因为在魂珠里固了一下魂,水鬼的魂体没有刚才那么透明轻薄了,他一脸感谢:“大师真的谢谢你。”
顾音摇摇头:“不必谢,既然心愿已了,往后你我互不相干。”
任务完成,拿到寿命,她自然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上面。
水鬼也不觉得顾音薄情,他是个知恩的人,也是个知足的人,他望向已经消失在警局入口的那两道身影,决定了一件事。
“这件事结束后,我和她们也再无干系。”
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惦念生前事,仅仅只会让活着着的人徒增伤悲罢了。
“走吧。”顾音收起眼神,至此之后,不管是水鬼,以及柳文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变成什么样的人,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孟缨络刚要掉头,后面就开来一辆车,于是她等了一下,后方的车子熄火后,下来了一个女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孟缨络对她记忆深刻,是苏诗曼的妈妈。
此时的宋婉月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学校时的傲慢和嚣张,脸上尽显慌乱,下车的时候没注意到前面有个小台阶,一个踉跄,狼狈的跌倒在地。
随后下车的少女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看到自己的妈妈跌倒也没有反应,茫然无措地望着四周。
不巧,与一道目光对上了,苏诗曼看到顾音的瞬间,不由想起这个学姐在楼梯那说的话。
她说:“小人得志莫猖狂,善恶到头终有报。”
苏诗曼浑身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两步,仿佛这样就能抗拒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她妈妈接到了来自警局的电话,说她爸爸……
一想到那些话,苏诗曼只觉得通体冰凉,脑袋里全是嗡嗡嗡的鸣叫,叫得她头疼。
宋婉月这一摔,摔得不轻,见女儿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原本的慌张瞬间变成了怒火:“还不快点扶我一下!”
苏诗曼这才拉回了神智,手忙脚乱地将宋婉月扶了起来。
宋婉月起身,循着女儿刚才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辆已经扬长而去的车子,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再次把目光放在了苏诗曼的身上。
宋婉月不耐烦:“没用的东西!慌什么慌,杀人的又不是你。”
苏诗曼被她吼得生出了委屈:“妈妈你不也慌吗?”
宋婉月深呼了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行了,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你都给我稳住了,别在外人面前给我丢人现眼。”
“可是……可是……”苏诗曼根本止不住心里的惶恐,如果警察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杀人犯的女儿,那她以后在那群朋友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想起了曾经的戴燕儿,如今的柳文静的遭遇,苏诗曼怎么可能不怕。
当初苏诗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柳文静知道作为杀人犯的女儿该有的待遇,如今位置变换,她成了那个被唾弃的一方,她怎么可能不怕!!!
苏诗曼现在只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宋婉月自然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深呼一口气,压低声音:“行了,这件事结束后我们立马出国,去你大哥那边。”
她大儿子正在国外留学,和她姐姐一家生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全家到国外,至于苏世民这个没什么感情的杀人犯老公,自然是能踹多远踹多远。
“到了国外,谁会知道你爸干的那些事情,大不了以后不回国了。”
幸好宋婉月知道丈夫不靠谱,也从来没有把全身家当压在他身上,早就偷偷转移了不少财产,到时候不管是充公,还是夫妻财产分割,她都无所谓,就当破财消灾了!
苏诗曼深呼一口气:“对对对,我们家有钱,移民,我们移民,到了国外就都好了。”
找到了主心骨,苏诗曼逐渐冷静下来。
又有一辆车停在了不远处,苏诗曼余光看到后,下意识看去,她看到了从车子上下来的女人,顿时吓得往宋婉月身后躲。
宋婉月刚要骂她,余光也注意到了朝这边来的曹敏,同样吓得一个激灵。
她怎么会来?!
来的时候,宋婉月还特意问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嘴,曹敏会不会去,那边给她的答复是不会,因为现在处理的是苏世民杀害戴成辉的案子,曹敏丈夫的事情得排在后面。
宋婉月不断安慰自己,说不定曹敏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呢。
宋婉月再次看向朝这边走来的曹敏,努力挤出笑容:“阿敏,你怎么啊啊啊——!!!”
不等她说完那句话,曹敏就猝不及防的伸出手,抓住了她今天早上刚去理发店弄好的头发,又狠又快,宋婉月完全反应不过来,头皮就被人扯得生疼。
宋婉月拼命挣扎,可是曹敏的力气却大得出奇,稳稳地抓着她的头发,扯着她往不远处的那栋楼走去。
苏诗曼早就吓到尖叫,慌忙往后躲,瞧见宋婉月被曹敏抓着头发往前走,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帮忙。
宋婉月迟迟都没等到女儿的支援,疼得她破口大骂:“死丫头,你要看我被人弄死吗!”
苏诗曼这才跑过去,等到苏世民坐了牢,她只有妈妈了,姨妈一家还有大哥都在国外,如果妈妈出了事,她一个人在国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时候洗刷冤屈的柳文静,还有发现报错仇的杨思宁,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正想着,苏诗曼再次抬眼的时候,就发现了一道让她不敢面对的身影。
那个自从成为杀人犯女儿的戴燕儿,亦或者是柳文静,一直被她恶意针对的少女,此时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静静地望着她们这边。
厚重的刘海显得那双眼睛格外阴沉。
在此之前,苏诗曼只觉得这样的柳文静看起来自卑又懦弱,特别的好欺负,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下一秒,自己也会像宋婉月那样被柳文静拖拽进去,或者比这个还要惨。
没有人比苏诗曼清楚,她曾经对戴燕儿,对柳文静做过多少坏事。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还有抛开杀人犯女儿的污点,苏诗曼也借机在她身上安了很多子虚乌有的罪名,看到大家都因为戴燕儿是杀人犯的女儿,一次次信了那些诬陷,当时的苏诗曼只觉得无比的畅快。
除了她,没人知道戴燕儿的其他罪名有多无辜。
谁让不管是戴燕儿,还是柳文静都这么讨厌。
谁让戴燕儿的家庭那么美满,她父母却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谁让戴燕儿是父母唯一的掌中宝,而她却始终矮哥哥一头。
谁让大家都喜欢戴燕儿,却嫌弃她这不好,那也不好。
谁让柳文静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发生这么多事情后,她竟然还能凭借成绩进入了最难进的火箭班,依旧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好宝宝。
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凭什么一次一次都能胜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