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激将法(一更)
临泉谁也没惊动。
他来长乐宫的目的不纯粹, 若是被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长乐宫的寻常宫人可以从宫里各处挑选,宫人们可以掏钱挣这个机会, 但是能不能选上还得各凭本事, 临泉自己便是凭借长得讨巧且识字儿才获得了这个差事。
但是像总管太监这种位高权重的,压根不可能掏钱贿赂贿赂便能进来。能在长乐宫里塞一个太监总管,眼下有这份能耐的人究竟是谁, 临泉想都不敢想, 左不过皇上太后加上端妃娘娘。
是谁没关系,各方势力博弈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插手的,而且不得不说, 这样反倒是省了他不少事儿。自己动手还得提心吊胆,跟着旁人直接闭眼做就是了,反正结果一样, 不, 是比他动手的结果还要好上千百倍。
他仅靠着送花, 几时才能成事儿?不像人家直接下药,简单方便快捷,不愧是上面派来的人。
就是厉害。
临安如今就一门心思讨好崔嬷嬷, 想要进内侍奉。临泉对是否是皇后算计陷害傅美人一事非常在意, 冤有头债有主, 侯爷不想冤枉了好人, 也不像放过恶人,就算要报复也得先锁定了仇人是谁吧。
他必须得给侯爷将这件事儿查个清清楚楚。
结束了一日的考察之后,宫外这四个人无精打采地回了各自住处。
以往他们还得去接杨毅恬跟周文津呢, 今儿实在是没有精力了。南城那边的情况让他们愁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暂时也不用再聚了, 各自回家洗洗睡吧。
夜间躺倒在榻上,傅朝瑜脑子里想的都还是今儿在光化门南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
从前在扬州城,他所居之处无不是扬州城最好的地段。之后来了京城,无论是国子监还是他的府邸,都是皇权富贵区,他的农庄虽在郊外,却也风景甚好,日日有人打扫不见脏污,这还是傅朝瑜见识南城一带。
这一带几乎可以算是长安城的贫民窟了,怪不得朝廷不肯拨款呢,给繁华热闹的地方修路那是面子工程,且这些地方本就商业发达,修路的获益无疑是巨大的,但是贫民窟可就不同了,就像那位吴老汉说的,吃力不讨好,谁愿意做呢?
可若是不做,难道要一直如此?
傅朝瑜翻了个身,他如今倒是有些钱,但即便全填进去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也不仅仅是修路的问题,牵扯太广了。即便路修起来了,真的有人会感激吗?
悠悠一声长叹,今日注定是个难眠之夜了。
翌日去了工部,傅朝瑜脸上都顶着一对青黑眼,一看便知道昨儿晚上都没睡好。
好巧不巧的,几个人还率先遇见了王侍郎。
王桦昨儿就听说他们几个不自量力地从郑青州手里接过工部最难的一桩差事。王桦对郑青州这番动作算是稍稍满意了些许,郑青州此举姑且可以算是工部给的下马威了。
王侍郎不知道郑青州是为了图日后清闲,这才故意给了个难题让这四人知难而退,指望日后他们闭上嘴乖乖待在衙署莫要生事儿。在王桦看来,郑青州这是同他站在一块儿,替他出气。
这几个新来的仗着有张好脸,整日在工部游手好闲,结交小吏,勾得上上下下对他们还格外亲近,心机实在是深沉。兼之有上回杜宁得罪他的那件事在,王侍郎能待见他们才见鬼呢。眼下,他抱着胳膊便对傅朝瑜等好一通闲话:
“郑侍郎也是,明知道你们是新人还给了你们如此难题。他难道就不知道,凭你们这点能耐压根修不了那条路,也接不下这个活么?”
说完,还阴阳怪气的扫了一眼杜宁。
他对杜宁的排斥,从来都不加遮掩的。不仅仅是因为杜宁得罪了他,还因为他觉得杜宁能进工部,全靠家世。离开家中扶持,另外三个都能名正言顺进工部,部唯独杜宁不行。王侍郎是个直肠子,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杜宁若还是这么一事无成,只怕他永远都没办法对此人改观下。
杜宁越发惶恐了,王侍郎究竟为何看不惯他啊?
余下三人愤愤不平。虽然王侍郎说的也是实话,但众人听着实在是不痛快。他们都还没做呢,怎么就修不了了?陈淮书反驳了一句:“王大人这话,是不是说的太早了?”
“太早?”王桦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众人:“你们昨儿也去瞧见南边的情况。难不成你们去外头考察了一遍后依旧对此事信心满满?若如此,那咱们工部这回还真是招了几个厉害的新人进来。”
虞部郎中闻言接了一句:“什么厉害的人?”
“可不正是眼前这四位吗?”王侍郎揶揄道,“他们四个接了光化门大街那档子事儿,我方才劝他们将这事给放了,另谋一个差事。结果他们一个个的年轻气盛,竟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一门心思奔着光化大街去了。”
吴之焕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王桦突突突便说完了,跟倒豆子似的,谁都没有他嘴巴快,转眼间便给他们定了性。
王桦不仅嘴巴快,还嗓门大,声音格外粗犷刺耳,念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风凉话:“且等着他们大发神威,看看能把那条路修成什么样子。有你们在,真是工部的福气。”
这明晃晃地嘲讽,陈淮书等人险些气坏了。
就连傅朝瑜也带了些愠色。
王侍郎觉得这位状元郎生气还挺有意思的,故意逗他:“不乐意就换呗,如何,换不换?你要是想换我就去跟郑侍郎说。”
傅朝瑜冷眸微眯,凤眼凌厉,冷笑一声吐出几个字:“谢过王大人好意,只是我们,不换。”
王侍郎合掌:“好,有志气!本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他便轻飘飘离开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虞部郎中走过来,见他们几个脸色一个赛一个凝重,摇了摇头:“你说你们跟王大人较什么劲儿,别看他嘴毒,他就是那样一个人,顺着他来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虞部郎中让他们赶明儿跟王大人赔礼道歉,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还劝道:“两位大人将这差事都给你们,无非就是让你们服软的。这事儿明摆着做不成,你们又何必死磕到底呢,况且谁也没指望你们做成,回头撞得头破血流又何必呢?”
傅朝瑜谢过他的好意,但并未接纳。
经过王侍郎这么一闹腾,整个工部都知道傅朝瑜这四个新人准备修路了。想着那点少的可怜的拨款,众人便对这些新人同情不已,这点钱能修的起来才怪呢?
若是能修早就修了,何须拖到如今。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罪王侍郎的,这回事情若是做不成,必定要被王大人当成乐子取笑。
人都有气性,傅朝瑜几个更是如此。
傅朝瑜本来还在摇摆,琢磨是否要推了这件事,如今被王侍郎这么一激,四个人一直决定要将此事做好。
若要修路,自然得先要画图了,傅朝瑜正拿出纸笔,准备让众人都想想昨儿各地的布置如何,谁料他们还没开口,吴之焕刷刷几笔过后,光化门南北两侧大致情况都已经被画好了。
徒手画图,还画的如此顺遂,三人目瞪口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吴之焕笑得腼腆:“ʟᴇxɪ其实不论是什么路,我只要走过一遍便会记得。”
傅朝瑜拿着他画好的地图再三端详,发现自己能记得的吴之焕都画了;不记得了,他也画了。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里多少有些屈才。
傅朝瑜狠狠夸了他一顿,接着便开始发散思维了。
他想到了后世的水泥路,混凝土造价低且易得,比起修石板路更为划算,且也更好走,易于维护。他倒是依稀记得混凝土的大致配方,但涉及到修路这样的大工程,具体配方还得再斟酌斟酌,不能贸然动手。否则这路修的不好,回头他们丢脸的还是他们。
四个人商量了一天,下值之后又拉着杨毅恬跟周文津一块儿商议。傅朝瑜对他的这些朋友们看的很清,这五个人里三个理想主义者,唯有周文津是现实主义者。
至于杜宁,他属于混沌状态,有待开发。
有了周文津,一切都不一样了,譬如陈淮书他们考虑的更多的是如何筹钱,如何解决修路这样的技术问题。可周文津打从一开始便对此事抱悲观态度,频频提出反对意见。
譬如南城一带地痞流氓甚多,是否会捣乱。
又譬如那边脏污不断,下水道更是堵塞不堪,贸然修路会不会致仕情况加剧。
更譬如,当地的百姓究竟愿不愿意让他们修路。考虑到修路期间兴许还得加宽路面,无论如何都得跟人打交道,凡涉及利益,必有扯皮。
再有便是,工部那两位看着便不好惹的侍郎大人,究竟可不可信,又能支持他们支持到什么地步……
未知的隐患太多,周文津还是建议他们再斟酌斟酌,不要因为激将法便脑子一热答应此事。
周文津说完,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低迷下来。
其实,他说的这些想法傅朝瑜也曾想过,甚至他想的还要更多。他想过这条路没修成的,也想过,这条路修成之后的结果。
抛去这些不利因素,即便他们的路修成了,光化门这条街在整个长安城可就是独一份儿了。试想想,朱雀街尚且都没有这样平整的路,若是城郊一带反而有这样“与众不同”的路,百姓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想,言官该如何议论?这样的路存在的本身便会引起非议。
朱雀大街没有的东西,别的地方有了,那就是不该。
然而,这条路傅朝瑜是修定了。万事开头难,总不能畏惧人言便自缚手脚,那和懦夫有什么两样?他日后要做的事情兴许比如今难上千百倍不止,难道也要因为畏难而止步?凡事都轻言放弃,那他游历后世的价值何在,重新回到大魏意义何存?
傅朝瑜坚定回道:“若有困难,解决了便是。一月不成便花上三个月;三个月不成便花上六个月,总得先试一试方知成与不成。至于工部那边是否支持——”
傅朝瑜想到了郑侍郎跟王侍郎,计上心头。总不能活儿他们干了,好处都由工部担着吧,这两位侍郎大人总得给他们担一些言官的口诛笔伐吧?
他微微笑了声:“两位侍郎那儿,我会去说服。”
王侍郎用在他们身上的激将法,他们为何不能用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