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更)
叶肖这个十来岁的男孩, 向来是不做家务活的。
倒不是家里人没使唤他,在叶大漠两夫妻的心里,最宝贝的自然是大儿子, 紧跟着就是他们自己, 叶肖也就排在叶芮前头。
供着他读书、养着他吃穿。
那都算是他们够‘心疼’孩子了,要是遇到什么活,也是能使唤就使唤。
毕竟叶芮就一双手, 哪怕她再肯干能干,也没法将所有事都包全下来。
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小儿子身上。
可叶肖不乐意啊。
凭什么大哥不做他得做?
想让他干活也行, 他也要像大哥一样时不时就吃独食, 也要像大哥一样年年都有衣服穿。
要是没。
他就什么都不干!
爸妈要骂他当没听见, 爸妈要打他拔腿就跑。
反正他就是不白干活。
可这会,叶肖是恨不得抢活来干,不清楚桶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可闻着香啊,他一闻就闻出来了, 这里面肯定有肉。
他鼻子特别灵敏,绝对不可能闻错!
后悔自己来迟了,早知道他就该早点来通风报信, 而不是在家里看了好一会热闹, 才满足的离开。
要不然他或许还能分一点,而不是像现在只能舔桶子了。
叶肖一见到食物就双眼发光, 知道这会得表现出自己有用的地方, 小嘴便飞快叭叭起来, “妈把你床上藏着的刀和剪刀锤子全都翻出来了, 还把家里的利器都收起来,她和爸准备了绳子和棍子, 说是必须逼你把卖工作的钱交出来。”
所谓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分给叶芮的睡觉的地方不大,翻身都很困难。
那么小的床上藏了不少东西,刀子、锤子、剪刀、钢针……棍子应有尽有,翻出来时把周湛芳两人吓得脸色苍白,直接扔得远远的。
叶肖还做出特别夸张的表情,学着爸妈以及大哥被吓到的样子。
也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提前做好准备。
就是怕也想着把钱给要回来。
“他们怎么敢!”
叶芮倒没觉得有什么,对那两人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不管他们做什么都不会觉得气愤。
可余兰枝受不了,听到叶肖的话,她气得脸上通红,紧紧攥着双手咬着牙道:“叶大漠他还有良心吗?居然还用……还用……”
心里气得要死,但又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说他们爸妈坏话。
气得胸口疼。
哪有用绳子绑自己女儿的?那工作就算卖掉了,钱也是归小芮,小芮的工作又不是从家里接班来,凭什么要给家里?
余兰枝气得要死,叶芮倒是平常人心态,见大伯娘恨不得马上去找那两人理论理论,开口拦住:“无关紧要的事不值得这么生气,咱们先把明天的食材备好再说。”
“那你爸妈那边……”
余兰枝有些不解,就这样不管了?
“让他们先等着吧,我有应付的法子。”叶芮说着就朝还眼巴巴盯着木桶的叶肖拍了一掌。
力度不大,但也能让他回过神来,“交给你一个任务,想法子让爸妈去纺织厂等着。”
叶肖根本就没听清,心心念念的还是给二姐去刷桶,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二姐,我先给你刷桶吧。”
“……”叶芮忍了忍没忍住,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这次的力道有些重,叶肖被拍的呲牙咧嘴,不过马上眼睛瞪得老大老大,“这……这是给我的?”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五毛钱。
二姐居然给他零花钱?!
刚想伸手接过来,叶芮就把手缩了回来,“我刚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叶肖赶紧点着头,“不就是把爸妈带去纺织厂等着你嘛?我保证完成任务!”
叶芮看着他,很认真的道:“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这次要是不办好你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到钱。”
然而奇怪的是,叶肖这一次并没有因为能拿到钱表现的格外欢喜,他皱着眉头有些扭扭捏捏,“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钱……”
还真不是为了二姐手里的钱。
他知道二姐有钱。
要不然爸妈也不会想着拿绳子捆住她,逼她将身上的钱拿出来。
其实他这会连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会偷偷跑到大伯娘这边通风报信。
只是觉得这几日二姐真的太厉害了!
厉害到每次看到大哥被吓得脸色苍白他就觉得乐呵。
不知不觉中感觉自己更关注二姐一些。
这在以前是从来就没有的事。
二姐在他印象中,是话特别少的人,一天下来他们两姐弟怕是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记忆中最深的那就是二姐总是在干活。
在她和大哥鲜明的对比下,他内心中其实害怕自己成为这个家第二个二姐。
可就这么短短几日,叶肖又想成为第二个她。
想像她那么厉害,让爸妈哑口无言、让大哥畏惧,好像谁也欺负不了她。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看过热闹之后他想都没想就往大伯娘这边跑。
叶芮看着他脸上别扭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钱塞进他的手中,“回去吧。”
叶肖抬头看了看她,很认真的保证着,“我肯定给你办好!”
说完,转身撩腿就跑。
余兰枝看着这孩子离去的背影,感慨着:“叶肖年纪还小,性子也不是不能掰正过来。”
要是可以的话,她还是蛮希望这两姐弟好好相处。
要不然叶芮也太可怜了。
爸妈都是个不靠谱的人,当哥哥的也指望不上,一个亲近的家人都没有,先不说以后出了事有没有依靠,就说有个高兴的事连分享的人都没,那多孤单啊……
叶芮从没有对此抱着希望,叶肖最后会成长成什么样,和她都没太大的关系,她不会因为叶肖站在她这边感到惊喜,也不会因为叶肖背叛她而失望。
把所有的期许搁在别人身上,那才是最傻的事。
就像现在,不是不知道家里一堆麻烦事等着她,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那些人在她心里始终都是排到最后,她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明天除了土豆泥烩饭之外还有二十一个人的两餐。
搁在明天再弄肯定会弄得手忙脚乱。
就算不提前一天做出来,也得将食材都处理好。
叶芮承诺一周伙食不重样,但为了方便一天两餐还是重复着来。
一餐三斤肉,得提前切好。
切肉也是技术活。
太大块不行,不然三斤肉放进豆腐里炖一炖,入眼没几块。
剁碎也不行,太碎末根本看不出肉有多少。
叶芮拿着菜刀切了几下,切得片不大稍有些厚。
切完后又拿出擀面杖,在上面撒上一些淀粉,将这片肉擀得又薄又大。
几斤肉一切完,堆在盘子里满满当当,瞧着量就不少。
“咋一看,这一盘怕是得有好几斤肉似的。”余兰枝好奇着问了问,“撒上淀粉做什么?”
“能使肉更嫩,还能增一些厚度。”叶芮跟着道:“搭配菜也有讲究,咱们这次用的是豆腐,豆腐便宜肉就能多称一些,配菜要是贵一些,就选更能饱肚得配菜,肉就少放一点,一碗配肉的荤菜成本得控制在两块出头,另一单就选其他食材,也得把成本控制在一块五上下……”
豆腐很便宜。
两块豆腐五分钱,搭上三斤猪肉正正好。
另外一碗荤菜主材料是鸡蛋,配着辣椒用猪油一煎一烩,成本也正好。
两碗荤菜的成本就在三块五毛的样子。
汤和两碗蔬菜很便宜,再加上两块左右的主食。
只要将成本控制在这个数,每一餐她的利润就有两块钱。
两块钱看着不多。
但经不住去算。
五个菜无非就是多花费两个小时的功夫,一个月下来就能多挣一百多。
对比她原先在废弃厂的工作,高了不少。
余兰枝心里也有一笔账。
她现在是尤为的庆幸,“好在我没拦着你。”
最初听到小芮要卖掉工作去做生意,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支持,想着要不要找找以前的旧识,看能不能让小芮换一个轻松点的工作。
但没想到,做生意比她想象中来钱多了。
虽说没有铁饭碗来得有保障,但也不至于吃老本,能在短时间内积攒一笔钱,那也是好事。
余兰枝这会也挺有动力的。
有些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但胜在不懂就问,在小芮讲解的时候也非常认真的在听,这样等她明白了也能自己上手,不用事事都得小芮一个人来忙活。
就这样,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就将明天需要用到的食材全都准备好。
只能明天早上弄熟。
在叶芮要离开之前,余兰枝又一次问道:“真不让我一块去?”
叶芮笑了笑,“我又不是去打架的,用不上一块。”
余兰枝都提了几次,可瞧着小芮一再拒绝也就没再说什么,“那你回去小心着,有什么事尽管过来,大伯娘这里永远都是你的依靠。”
……
而在另外一头。
本来还十分气愤的两夫妻,站在纺织厂外面吹了些凉风,冷得他们直哆嗦。
周湛芳双手抱胸,探头瞅着前方的大道,“那臭丫头怎么还不来?”
叶大漠也等的特烦躁,瞪着边上的人,“叶肖,你要是敢唬我们,信不信我揍死你!”
叶肖蹲在边上,根本不怕他爸的吓唬,“你要不信就走呗,反正二姐说了,你们要是想拿到钱,就到这里等着。”
他也不知道二姐为什么让他们来这边等着。
但既然答应了二姐的事,他一定得好好来办,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口里揣着的五毛钱?
叶肖这会都已经想好了。
两毛钱买玻璃珠,一毛钱买辣蚕豆,剩下的两毛钱先攒一攒,等以后要是遇到想吃的也不用光流口水却吃不着。
“爸,别管这傻子了。”叶志庆看着蹲在地上正戳着泥巴的弟弟就有些嫌弃,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搁在卖掉工作的钱上,“马刚真是混账,买了我家的工作都不知道吱一声,现在问他卖了多少钱也不说,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的很想将马家的人打一顿。
但想想马家那几个兄弟,他当时憋得连屁都不敢放。
不过马家打不过,现在他们都有准备,肯定能将叶芮那小妮子制服,“怎么说也得有大几百吧?这钱可不能让她拿着。”
“当然不能。”
“她现在真是主意大了,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透露一声。”
“心大了就得收拾收拾,不然她真以为这个家由她当家做主?”
周湛芳这会真的气得要死。
要不是她心里觉得不踏实,想着这些日子叶芮实在是不安分,担心下个月自己拿不到她的工资,便决定去废弃厂走一遭,看看她有没有对厂子里说些什么。
为此她还专门割了两斤肉去了大哥家。
大哥和废弃厂的工人熟悉,有他在更好说话一些。
谁知道他们两人一去,那里管事的王组长就指着大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骂得大哥脸色铁青,直接甩袖走人。
想想大哥向来爱面子,这次丢了那么大的脸,肯定把她也给记恨上了。
但这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样将叶芮手里的钱拿回来。
她就说嘛。
马刚那小子怎么好端端突然在废弃厂找到工作。
敢情他们私底下有交易。
孙婆子真是过分,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提醒一句。
“妈,等要到了钱,也给我买个工作名额吧。”叶志庆其实不在乎叶芮听不听话,他只要有好处就行。
待在家里有吃有喝的日子确实好过。
一开始看着其他人为了工资累死累活,他还觉得挺有优越感,自己什么都不用干,照样什么都有,谁不羡慕他?
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就知道光待在家里可不行。
他都已经十九岁了,这个年纪谈对象的人不少,有些甚至连酒席都办了,但每次爸妈跟其他亲朋提起,想着给他找个女同志撮合撮合,结果每一次提起,别人都找借口转移话题。
起先他还不明白。
后来前街的邱蓓拒绝的话那么难听,他才知道原来其他人根本不羡慕他,反而特别瞧不上他。
再看看刚刚有了工作的马刚,听说已经在相看了。
这下叶志庆是真的扛不住了。
在不知道二妹卖掉工作之前,他就有想过让爸妈给他弄一份清闲的工作,但他知道,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可现在不同了。
只要把二妹的钱拿到手,不就可以了?
周湛芳立马说着,“你想工作还不容易,妈随时都能把工作给你顶班。”
“我不去纺织厂。”叶志庆一脸的瞧不上,“我想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
他是想去工作,但绝对不要像马刚那样去卖力气活,也不想去纺织厂当车间工,混在一群大妈大婶中间。
他想去坐办公室。
穿着最时髦的夹克,胳肢窝夹着公文袋,瞧着尤为有气派。
他就不信,真到了那个时候,前街的邱蓓还会看不起他。
“坐办公室?”周湛芳惊呼。
这哪里找得到,刚想摆头说不可能,可看着大儿子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刚想着先怎么敷衍过去,就有两个保卫科的人走来。
“周同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们在这里站了大半个小时了。”胡卫瞧着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奇怪道:“厂子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就几个领导还没下班,你是不是有事找他们?”
“没没没。”周湛芳连连摆手,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员工,哪里会去找大领导谈话,平日里就算见到大领导,那也是紧张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大漠也是这种性子。
在婆娘儿子面前表现的大男子主义,在外人面前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早在胡卫两人走过来时,他就缩在婆娘身后当乌龟。
叶志庆也是一个样。
不过他倒是会偷偷打量着胡卫两人,瞧着他们身上穿着的保卫科的工服,眼里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保卫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军绿的警服,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他要是能进保卫科……算了,他进了也不敢去抓贼。
胡卫皱着眉头,“那你们站在这里总得有事吧?”
他早前就注意这伙人了,瞧着像是一家人,其中一个也是纺织厂的老员工,这么看着没什么问题。
可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就让人忍不住多想了。
他微微低头,朝着这两人手上望去。
一个手里拿着一卷绳子,一个手里拎着棍子。
这像是没事的人?
他和保卫科的其他人一直盯着他们,厂子里走了大部分的工人,但还有一些领导在,万一这些人是来害人的怎么办?
胡卫眼神变得严厉,“要么说清待在这里的原因,要么请你们马上离开。”
等着的人还没来,他们哪里愿意走。
周湛芳一脸悻悻然,“胡队长,我们真的就只是在这里等人,绝对不会影响到厂子。”
胡卫眉头皱起。
边上的同事小声说了一句,他便道:“你们手上拿着绳子、拿着棍子是做什么的?”
“……”
这下周湛芳也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这绳子是用来捆自己的闺女吧?
真要说出去,明天起她肯定成为整个厂子的谈资了。
一方想问、一方又答不出。
两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就在胡卫打算直接赶人时,旁边蹲着的小孩一下子跳了起来,对着前方的人就冲了过去,“二姐!”
叶芮的出现,打破了先前的僵局。
如果没有两个保卫科的人在,她绝对联合老叶将这臭丫头给捆起来。
只是有外人在,一时之间都不好下手。
只能瞪大眼睛狠狠瞪着她,像是在说回去后再收拾她。
结果走过来的叶芮直接开口,“保卫科同志,我要举报。”
举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跟着道:“我实名举报自己的母亲周湛芳同志,上个星期三在上工期间偷盗贵厂的布料,给我大哥缝制了一条短裤。”
说完,指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叶志庆,“不信你们搜搜看,就他身上穿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