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雷建设却并没有发现。
他现在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那张早已经准备好的检验单, 恨不得直接让叶大全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话里带着请求的意思,可心里却多少有些不甘。
都是人,还是在同一个车间生活了那么多年的老伙计。
凭什么‘叶大全’三个字就那么值钱, 一旦这个名字签下去所有事都能解决, 而他也能进账六千块钱的好处费。
整整六千块钱啊。
一个名字就能完事。
虽然心里略有不甘,可还是得一声又一声的哀求,也是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 所以才狠心拿出一千块钱的好处费。
一千块钱啊。
快相当于一年的工资了。
而且还不是说一年就能攒下这么多钱,谁家不是有老有小?衣食住行、柴米油盐, 这些都得花钱, 一年能挣一千, 却连三分之一都不一定能攒下来。
叶大全是一家之主,一个人养着整个家。
他和雷建设的家庭情况差不多,有着差不多的工资和开销,一千块钱怎么也得好几年才能存下来。
现在雷建设张口就是一千块钱的好处费。
这钱如果是他自己出,他舍得?
可要是钱不归他出, 又该是谁出?
叶大全可不信是机械厂来掏这个钱。
一千块,完全可以去外省找个比他厉害的维修师傅了,他的技术是不错, 但也不敢自认是国内第一, 其他城市比他厉害的人不少,有这么高的报酬在, 肯定有维修工愿意前来。
他太了解那群人了, 如果真的愿意花一千块钱, 绝对不会白白送到他手里, 而是会以最高调的方式把人请来。
不是雷建设本人也不是机械厂。
那还能有谁?
听着雷建设不断的劝说,好脾气的叶大全第一次严厉的打断他的话, “你拿了对方的好处费?雷建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对方推荐的设备没有问题,他们又怎么可能给你这么大一笔好处费?”
说到这,语气更加愤怒了,“摆明着人家的设备有问题,你居然还敢联合外人欺骗机械厂?!”
在厂子里发生这么多事,叶大全对机械厂其实也挺不满,不然那么多人来劝他为什么一直不松口?
其实心中也有怨。
只不过再多的怨恨他也没想过去报复。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能养家糊口,撑起当家之主的资本,靠的就是从机械厂拿的一份稳定工资。
有惦记过它的好,也有埋怨过它的不好。
人就是这么复杂,但只要心里还点良知,就做不出这么混账的事。
那批设备可得十几万,能将机械厂大几年的流动资金掏空,没故障还好,有最新的设备在,厂子里的产品能增加、效率会增高,时间一长总能将这笔钱再挣回来。
可要是花了这么大价钱的设备买回来坏了。
那对于机械厂来说就是一个重创。
再也掏不出钱买第二台设备,产品落后跟不上市场,只会被时代淘汰掉,到时候厂子里的效益只会越来越不好。
叶大全不是太懂这些,但也能看清局面。
他不信雷建设不懂,在机械厂三十几年,里面都是自己每日都要见到的工友,一家家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为了一笔好处费,就这么坑害他们?
“早些日子我就听到外面在传,我还不信你会做这种事。”叶大全摇了摇头,咬着牙道:“没想到你真是这种人!”
雷建设听着他先前的话不以为然,可这会却突然瞪大眼,“你听到外面在传什么?”
“你走吧。”叶大全不想搭理他,起身站着就将房门打开,“快滚!”
“老叶!”雷建设这会哪里走得了。
外面到底在传什么?
检测单也还没签上名字,他哪里走得了。
叶大全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好,你不走就不走,你不走我就去厂子里问问,问问他们这一千块钱的好处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迈步就往外走。
雷建设吓到脸色苍白,怎么都没想到叶大全会这么不留情面,还想着低声求上几句,院子里就有人好奇的朝着他们望来。
“叶工你们怎么了?闹矛盾了?你们可别打起来啊。”
旁边一人笑着。
但说是这么说,不过就是在打趣。
一个大杂院住了那么久,谁不知道叶工脾气好,发火的次数都少别说打架了。
然而他这边刚笑两声,就见叶工一手扯着雷工的衣领,将他狠狠朝着外面推出去。
这一下,谁都能看出两人真的闹起来了。
“哎哟,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可别伤了和气。”
“怎么好好的闹起来了?都快歇歇气。”
这两人一闹,反而吸引了更多的人凑过来。
毕竟以叶工的脾性,还真少见他居然会跟人动手。
辈分最长的老爷子走了过来,伸手抓着两人的手,劝说着,“一大把年龄都别闹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雷建设这会什么都不敢说,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行事,现在被这么多人一围着,更是心虚的不行,听着人来劝,就赶紧把叶大全的手一甩。
嘴上还给自己一个台阶,“算了,和你这么多年的老交情……哎,是我想错了。”
瞧瞧这是什么话。
不明就以的人还当是叶大全的问题。
而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只不过那个时候叶大全要么是真没听懂,要么就是不在意,笑过两声也就算了。
可这次不同。
叶大全一直认为人就要‘以和为贵’,一些事没必要去斤斤计较,反而失了和气。
自己委屈一点也没所谓。
老人不是有句话,‘吃亏是福’吗?
但这次他是真忍不住了。
屁的以和为贵,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东西,难不成他还得替雷建设遮掩,那何尝不是成了他的帮凶?
“雷建设,你最好跟厂子里解释解释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不然我亲自去问厂长,问问他们到底是给你派了什么活,让你心甘情愿拿出一千块钱送人当好处费。”
“你!”雷建设还没来得及生气,整张脸就瞬间惨白。
他不用朝周边望,就能感受到众人怪异的神色。
一千块钱啊。
这可不是小数,要不然他说出口时也不会那么肉痛了。
原先也是想着这笔钱不少,而叶家现在又是正缺钱的时候,两三百看不上,一千块钱总能让他心动吧?
可谁能想到?
动是动了,不过不是心动而是动怒。
“什么一千块钱?”
“厂子里要花一千块钱找你检修?怎么可能。”
“那这一千块钱哪里来的,一千块啊!我们一家四口人干了这么多年活,都还没攒下这么多钱。”
“雷工,你为什么要给叶工那么多钱?”
雷建设哪里解释的了?
就在他要离开时突然被一个婆子给抓住了手,一张皱巴的脸直接凑到跟前,“你小子是不是贪污了?先前就听有人说你家搜出一大笔钱,我还不信呢,现在又冒出一千块钱?”
何桂华那叫一个嫉妒啊。
都是一个厂子里的人,谁不是替机械厂干活?凭什么这人家里就能搜出好几千块钱?而他们家连吃肉都得省着吃。
越想越不甘心,伸手就往他裤兜里掏。
她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这边掏完掏那边,想着既然是来送好处费的,身上肯定也带着钱吧?真要掏出来,她还能趁乱藏一点。
“你放开!”雷建设扯着裤头,气得恨不得将这个快要把他裤子扯掉的婆娘狠狠踹开,“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哪里有什么钱,你再敢乱嚼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撕,你敢撕我就敢让你赔钱。”何桂华巴不得他动手。
不然怎么能顺利赖着对方讨要好处,雷建设不动手,她这边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嘴上放,还凄惨的大叫,“哎哟喂,这人真不是东西啊,贪污受贿,现在还敢动手打人,来人啊来人啊……”
就跟一场闹剧似的。
叶大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钱的事闹出来和他也就没了关系,都闹成这样如果机械厂都没有处理的意思,那只能说这座几十年的大厂已经到了末路。
耳边聒噪的声音越来越大,叶大全也懒得在家休息了,把房门一关就往工地那边走。
去帮帮忙也好过在这边听他们吵闹。
要不是在大杂院住了这么长时间,以及有晓霜的缘故,他是真的有了搬家的念头。
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越不能感受到街坊以前工友的淳朴善良,而是一堆麻烦的事。
一路朝着工地走,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哪条街有什么铺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现在的日子是真的越来越好,这个月就多了两个铺面,一家卖吃食、一家卖……
“嘉言?”
叶大全的步子一愣,望着那家缝纫店轻声低喃。
先前就听兰枝提起前段时间在工地见过嘉言一次,两人没怎么说话,没聊几句就散了。
而在两年前,每回晓霜带着嘉言上门,家里一定特别热闹。
嘉言这个孩子能说会道,哄得兰枝越看他越喜欢这个未来女婿,回回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私底下的时候还说晓霜眼光好,找了这么好的一个丈夫,会哄人也会疼人,在工作上也是勤劳肯干的上进小伙,再加上两家父母时不时帮一把,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时候,他们还商量着给晓霜陪嫁一辆自行车和缝纫机。
自行车方便两人上下班,缝纫机是晓霜的爱好,从小就爱弄些碎步缝在一起,做一些漂亮的衣服。
只不过那个年代不能太出格,再喜欢也只能压制住。
眼瞅着改革开放,日子越来越好,嘉言从外地买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籍送给晓霜,晓霜那时候还笑着等学会后,就开一家缝纫店……
缝纫店啊。
叶大全看着前面的铺面,一侧摆放着三台缝纫机,一侧墙面上挂着不少好看时髦的布料,他忍不住想着,这应该就是晓霜梦寐以求的铺面吧。
只可惜,婚期才定下来没多久,晓霜和往常一样出门,却再也没回来。
对于婚后一切都是空想,找了都快三年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
最开始两家人都在积极寻找。
可后面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两家不再来往,对着嘉言更是无话可说。
倒不是埋怨他什么。
而是心疼这个孩子。
他们当父母的,为孩子付出一切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好好的,希望他们幸福安康。
所以,面对郭家的请求,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答应?
都快三年了,连他都不敢保证晓霜还能不能找回来,总不能耽误嘉言一辈子吧?
这真的是个好孩子。
哪里愿意看到他为了找一个有可能一辈子的找不到人,搭上自己的终身?
叶大全看着面前的缝纫店。
眼眶不由有些发红,他想着这或许就是晓霜想要开的铺面吧。
虽然、虽然她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终归还是开起来了。
叶大全犹豫了一会,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不过还没等他决定好,就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同志走到郭嘉言的身侧,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同志咧嘴轻笑起来。
这一下,叶大全不犹豫了。
他转身就朝着另外一个巷子走去,想着以后还是少往这条街走,要是碰上了,嘉言看到他们肯定会忍不住想起晓霜,不能挥手告别往日,又如何能迎接崭新的日子?
这么好的小伙子,就该过得更好才对。
可是叶大全没发现,他才刚刚转过身,站在缝纫铺里的郭嘉言就朝他望了过去,并没有开口叫住人,而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表哥,怎么啦?”
身旁的女同志奇怪的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崭新的服饰册子,有些迫不及待的道:“这就是你托人从香江带来的吧?这上面的服饰都好漂亮。”
册子是今天从邮局拿到手的。
听说就为了这么薄薄的一本册子,表哥硬是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弄到手,其间拖了不少人情不说还花了不少钱。
一开始还觉得没必要花这么多精力和金钱。
可真当拿到手看到这里面的服饰后,便知道一切都值,“这上面还有好多教学的知识,咱们跟着学一学,将这些服饰缝纫出来一定会有人喜欢。”
郭嘉言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而他面前的人这会儿已经面带向往,“听说那边特别的繁荣发达,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去香江看一看。”
郭嘉言一怔,过了几秒后才开口,“我会亲自去看看的。”
不是找机会,也不是随意一说。
而是带着笃定,如今想去香江太难了,他也不是没递交过申请但一直没有被批下来。
只要相关证件被批,他一定毫不犹豫收拾东西前往香江看一看。
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除了在电视机和书本里看到过,他对它毫无了解。
但是晓霜有一段时间对这个地方十分的着迷,不止一次提起它。
所以他一定要去晓霜喜欢的地方看一看。
收回思绪,郭嘉言对边上的人道,“下批货的单子我已经交给了陈姨,这几天就麻烦你们赶一赶工,尽快将这批衣服做出来。”
王洁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们肯定不会误了你的事。”
而且他们这边也不是按天数来算工资的。
做的衣服越多拿的钱也就越多。
不单单是她,陈姨她们都巴不得多做一些。
拿着册子转身,正打算去干活。
不过刚走了两步王洁又回过身,有些小心翼翼的道,“表哥,姑姑让你后天晚上回去吃饭,说是……说是会有人上门做客。”
没说的太明白,但是她一定知道表哥听得出来。
她毕业之后就被家里送到这边找活,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表哥和家里的关系有多僵持。
她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姑姑为了表哥的终身大事特别着急,时不时就把陌生的姑娘往家里带,偏偏表哥又咬死了不松口,一家人为了这个事闹得特别僵。
要不是姑姑一再央求。
她还真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
“后天?”郭嘉言挑了挑眉头,“那真不巧,我后天正好有事。”
王洁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她就知道表哥会这么说,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用这个理由搪塞了,连一个借口都不愿意想就随便敷衍,完全可以想象到他有多不乐意。
不过王洁这一次猜错了。
以前确实是借口,而这次郭嘉言是真的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