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春山可望（二）-帝后日常◎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①
崔云昭难得一夜好眠，倒是未有鹤梦，不过清晨醒来时比往日早一些，正是天光朦胧时。
霍檀刚要起身，听到崔云昭呼吸声短促变换，便回过头来，放轻了动作。
「无妨，我已清醒。」
崔云昭揉了揉眼睛，声音微软，犹如清风拂山岚。
霍檀俯下身去，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才低声道：「你再歇歇，不急起身。」
崔云昭应了一声，看着他更衣洗漱，叮嘱道：「午膳莫要耽搁时间，好好用饭。」
霍檀笑了一声，说好，就快步里去了。
崔云昭又躺了会儿，觉得有些闷热，便叫了起。
等用过了酸辣口的早膳，崔云昭就在园子里的凉亭坐下。
春深夏至，天气逐渐闷热，殿中虽阴凉，却也气闷，不如凉亭爽利。
崔云昭在凉亭的躺椅上落座，取了摺子慢慢读。
桃绯端来银耳莲子羹，放在边上，又取了绣墩坐下开始剥橘子。
崔云昭睨了一眼。
「怎麽不用冰鉴？」
桃绯眯着眼睛笑：「辅国夫人说不叫娘娘吃冰。」
辅国夫人便是夏妈妈，如今崔云昭做了皇后，夏妈妈年纪也大了，没办法操持宫中琐事，霍檀便封其为辅国夫人，陪伴在崔云昭身边，比母女两个还要亲近。
这满宫上下，太后娘娘宠皇后，什麽都不会多管，只心疼她怀孕不易，日常还要操劳宫事。
皇帝陛下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从来不会说个不字，便也只有辅国夫人能管一管皇后，念叨不叫她多贪冰。
果然听到是夏妈妈的话，崔云昭不吭声了。
「妈妈呢？」
她还是习惯叫她妈妈，这样才显得亲昵。
桃绯道：「夫人去了御膳房，说是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
说是不让夏妈妈操心，可夏妈妈还是闲不住。
见崔云昭因为有孕饭食不香，夏妈妈自是坐不住，看顾得很是用心。
崔云昭也劝不动她，只得作罢。
刚用完银耳莲子羹，崔云昭继续看摺子，外面就传来声音。
崔云昭偏过头，就看到宁常庆领着几个年轻内侍，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凉亭前。
跟前世相比，宁常庆看起来要年轻许多，他人高高瘦瘦，面白无须，生就一副儒雅长相。
宁常庆少时家贫，又逢战乱，只得入宫为宦，不过他人踏实忠厚，倒是很被裴业赏识，跟着伺候在上书房多年，自己竟是习得了几个字。
如今来到霍檀身边，做内官统领太监，依旧忠心踏实，从不做那左右逢迎之事。
见了崔云昭，他打了个千，笑眯眯开口：「见过皇后娘娘。」
崔云昭微微坐起身来，也笑：「有劳宁大伴。」
皇帝身边的太监统领，宫里人都会称呼一句大伴。
宁常庆又打了个千，才道：「月前娘娘便下懿旨，叫清点四库书局，如今加班加点，大约清理出十之一二。」
宁常庆一摆手，那几名内侍便上前，托着手里的托盘弯腰行礼。
「目前清点出来的农耕、医药、天文、水利等书籍共计五百六十册，其中这三十六本都是孤本，陛下叫送来给娘娘过目。」
崔云昭让宫人接过书籍，一一过目，然後便笑道：「有劳你了。」
宁常庆便又行礼，笑着说：「娘娘，陛下担心娘娘午膳，已经叫御膳房特地熬了山药乳鸽汤，还请娘娘享用。」
入宫之後，她因有孕本就胃口不佳，之前不知是有孕，已经够让家里人操心，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一天到晚盯着她吃喝。
不过这也是家人的关心，崔云昭心里妥帖，竟也觉得多了些胃口，便笑道：「好，你回去也回禀陛下，让他中午好好用膳，莫要再同朝臣一起议论国事。」
霍檀刚做天子，本就一腔热情，加上他做事认真，对於国事是一刻都不敢懈怠。
之前多年帝国积弊已深，旧习难改，要想彻底天翻地覆，需不懈努力。
霍檀本不是心急之人，可看如今民生凋敝，战乱频发，霍檀确实也无法安心处置。
原他们手中无权，只能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天下在握，自然要大展宏图。
这样一来，霍檀就总是忘了用膳休息。
他如今年轻，风华正茂，倒是并不显得太过疲倦，可长此以往，必是於身体有碍。
故而崔云昭总是抓着宁常庆过来的空档，叮嘱霍檀几句。
旁人的话都不管用，唯有皇后娘娘关心，陛下能听进心里去。
宁常庆脸上笑容更胜，打了个千便麻利退下了。
崔云昭让人把书整理好，一本本翻看起来。
一看书，时候过得就很快了，一晃神的工夫，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午膳是夏妈妈陪着崔云昭一起用的，崔云昭看到桌面都是她近来爱吃的菜色，不由撒娇道：「妈妈对我最好了。」
夏妈妈笑了笑，指了一下那碗鸽子汤，说：「陛下也很关心娘娘。」
崔云昭就笑着靠在她身上，道：「妈妈，我觉得很幸福，一点都不辛苦。」
怀孕怎麽可能不辛苦？
之前因为忙碌，崔云昭一直没有关注月事，等诊出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到了如今，崔云昭有孕已经过了三个月。
她尚未显怀，不过到了这个月份，她就很容易孕吐，用膳口味大变，晚上也很容易惊醒，白日也经常觉得劳累。
比之平时，多少都有些辛苦的。
不过对於这些辛苦来说，孕育小生命，期待孩子出生陪伴自己的幸福感，反而更强一些。
夏妈妈见她如此，心里有些感慨，眼角也跟着红了。
「真好，娘娘如今幸福美满，我心里就可舒坦。」
崔云昭便笑道：「我心里也舒坦呀。」
她拍了一下肚子，难得调皮道：「希望是个健康开朗的小家伙。」
夏妈妈被她逗笑了，一顿饭吃得松快不少。
中午时候，崔云昭午歇。
刚入宫的时候太过繁忙，她就免了午歇，如今实在是撑不住，中午才会睡一会儿。
别看只躺半个时辰，醒来却精神抖擞，恢复不少精神。
等她醒来，一碗百合绿豆汤就送到了手边。
崔云昭慢慢吃着，正想安排下午的差事，宁常庆的小徒弟李久德就颠颠跑来，对崔云昭打千。
「见过皇后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午歇後去乾元殿。」
崔云昭挑了一下眉，倒是不觉得意外，只说：「摆驾吧。」
待崔云昭收拾整齐，凤辇已经等在殿前。
崔云昭坐上步辇，带着梨青和翠珠，浩浩荡荡往乾元殿行去。
坤和宫距离乾元殿很近，不过要跨过一道临时加设的宫门，一刻便能抵达乾元宫宫门。
一般人入乾元宫拜见皇帝，都是步行而入，只皇后和太后的凤辇可以直达殿前，不用多走那许多路。
凤辇停下，崔云昭被扶着下来，就看到宁常庆笑眯眯等在殿前，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陛下在御书房。」
崔云昭点头，也不用人扶，自己一步步上台阶。
乾德殿是太极宫後的正殿，位於前朝，一般皇帝都居住於此，方便处理政事，召见大臣。
不过如今太上皇住在乾德殿，霍檀便住在乾元宫，因乾元宫位於後宫，故而在乾元宫两侧的宫巷中临时加了一道宫门。
霍檀登基之後，崔云昭也会一起帮忙处理政事，同大臣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也都是旧相识。
加之後宫没有其他妃嫔，便也就如此将就，如今看来倒是方便崔云昭来乾元宫一起听政。
她到的时候，御书房中隐约有议论声。
崔云昭侧耳听了，发现里面竟有两个熟人。
一个是堂哥崔方明，一个是表哥殷行止，如今霍檀登基，启用年轻朝臣，两人都是其中的表率。
崔方明更擅长水利建设，如今在工部任工部侍郎，殷行止更擅长治国理政，未在各部任职，直入凌烟阁，作为六大辅臣的末尾，也是最年轻的阁臣。
里面议论了一会儿，说的是今年夏日防汛事宜，待一个议题议论完，崔云昭才让宁常庆通传。
很快，崔云昭便被请入御书房。
御书房里很宽敞，这里本是乾元宫的书房，现在除去了大部分书架，只摆了霍檀的一张御案和一把宽大的龙椅，前方便是几组茶桌，供朝臣坐下议事。
末尾还有两张桌，供中书舍人草拟圣旨，起居舍人记录起居注所用。
整个御书房乾净整洁，没有任何铺张摆设，看起来就心旷神怡。
崔云昭还未进入，所有朝臣都已经起身，恭敬躬身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崔云昭脸上挂着淡笑，她来到霍檀身边，本来要在边上的椅子上落座，却被霍檀拉着一起坐在了龙椅上。
这龙椅崔云昭也不是没坐过，一开始还会念叨霍檀。
倒是霍檀说：「都当了皇帝，还要顾念规矩不成，我如今能临朝称帝，皎皎功不可没，不过一张椅子，我能坐，为何我的娘子不能坐？」
崔云昭还要推拒，就听霍檀又道：「规矩都是人设的，如今我的规矩，便是我的皇后能同我一起治国理政，振兴大楚，如此甚好。」
从此後，崔云昭倒是不再拒绝。
如今朝堂之上，崔氏及殷氏官员众多，加之崔氏联姻的人家更不知凡几。
崔云昭的能力，众人都看在眼中，知道她自幼饱读诗书，博闻强识，有她在，同霍檀议政都轻松许多。
於是朝中众人便都默许。
坊间上行下傚，女子地位陡然上升。
崔云昭坐在霍檀身边，笑容清雅，落落大方。
「诸位爱卿平身。」
【作者有话说】
①清，厉鹗《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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