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惊怕(3更)
章鸣珂接过梅泠香手中帷帽,又站到另一侧,替她遮挡山风。
山下有些热,山上林荫处,却凉如初春。
梅泠香刚出了些汗,章鸣珂怕她染上风寒。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梅泠香忽而听见山道上有人唤章鸣珂:“鸣珂!”
梅泠香闻声望去,一眼认出是赵不缺和黄知县等人。
她有时会愿意相信直觉,那几个人里,哪个也不像正人君子。
蓦地,梅泠香伸手,想取来帷帽戴上。
哪知赵不缺已一步三阶迈上来,拍拍章鸣珂肩膀:“真是你们啊!”
“不够义气,游山玩水这样的美事,竟然不叫兄弟我。”赵不缺回眸望一眼黄知县,“不过,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巧遇到,咱们结伴同行如何?”
“甚好!”章鸣珂本就爱热闹,又因上回的事,对赵不缺心中有愧,赵不缺主动提议,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可话音刚落,他想起还有梅泠香,她素来瞧不上赵不缺他们,恐怕会扫了兴致。
是以,章鸣珂侧眸瞥一眼梅泠香,对上她略带央求的眼神,转而为难地对赵不缺道:“可我今日是陪我娘子来的,女眷走得慢,恐怕不太方便。”
这回是黄知县慢悠悠上前接茬:“诶,无妨,春色正好,本该慢慢欣赏,本官不赶时辰。”
连黄知县这个父母官都开口了,章鸣珂实在无法再拒绝。
继续往上走时,黄知县让他们走在前面,他自己则屈尊走在后头。
要知道黄知县官虽不算大,却颇有些官威,去哪里都是他走在前头,后面一群幕僚跟班。
赵不缺不动声色观察着黄知县,目光随他视线朝前方几步台阶处望去。
只见梅娘子行动间似弱柳扶风,腰肢随步幅微微摆动的模样,媚而不妖,明明举止端庄秀雅,却令人心猿意马。
赵不缺立时明白过来,黄知县此番为何执意谦让。
章鸣珂知道梅泠香体力不支,光想着如何扶她,好叫她省力些,丝毫没注意后面。
而梅泠香呢,往上走了一段,脚步越发慢下来,这回倒不是走不动,只是隐隐感觉后面有道视线一直粘在她身上,毒蛇一般,令人心里发憷。
她不想再继续让那几人跟着,可一行人里黄知县最大,大家只有听从的份儿。
当着黄知县的面,她无法开口。
她能理解章鸣珂方才的为难,倒是不怪他,只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不速之客。
“走不动了么,要不要歇歇脚?”章鸣珂一面问,一面鼓励她,“前头不远便到了,你瞧。”
梅泠香抬眸望去,已能透过扶疏的枝叶,窥见点点桃绯。
她轻轻摇头:“走吧。”
言毕,她蓄起仅剩的体力,加快脚步。
不多时,走到桃花林畔,那道黏腻的视线才终于消失。
桃花开得正艳,灼灼其华。
梅泠香随章鸣珂漫步林间,飘落的花瓣时而落在衣襟、裙摆,恍若置身琼台仙苑。
与那一行人隔着一株花树的距离,梅泠香悄然朝那边望一眼,想知道方才那让人不适的视线出自何人。
奈何他们聊着官场上的事,举止并无异样,梅泠香猜不出。
走到花林深处,梅泠香有些累了,便找到一张石桌,坐在桌边鼓凳上。
“泠香,你渴不渴?饿不饿?”章鸣珂顺口问。
问完才发现,他实在不会照顾人,竟嫌碍事,把吃喝之物放在林子外头,没带进来。
不等梅泠香开口,他拍一下脑门道:“瞧我这脑子!泠香,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要在这桃花林间,同梅泠香喝喝小酒,折枝簪花,享尽人间乐事,让她绝不后悔今日出来玩。
“我和你一起去。”梅泠香本能地不想一个人待在这花林间。
看着多美好的景致,若叫她一个人置身其中,她却会没有安全感。
“放心,这里离云来寺近,和尚们时常打理,这里没有蛇。”章鸣珂望望另一边人影攒动的方向,笑着宽慰她,“再说,赵不缺他们就在附近,若有什么事,你就叫一声。”
章鸣珂觉着,赵不缺不愧是他好兄弟,虽说一起来桃花林,可来了之后却知道把那些人引开,容他与娘子独处。
他只离开片刻,赵不缺定会帮他看顾着些的。
这般想着,章鸣珂便放心地朝林子外走去。
石桌旁只剩梅泠香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赵不缺、黄知县他们一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些,有些听不真切。
阳光照在身上,山风仍有些冷,梅泠香下意识环抱起双臂。
忽而,身后传来一道不陌生的声音:“梅娘子,觉得冷吗?要不要本官帮你暖暖身子?”
猝不及防传来黄知县的声音,听着还让人忍不住多想,梅泠香心中蓦地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她迅速起身,绕至石桌另一侧。
隔着圆桌对上黄知县目光的一瞬间,梅泠香便登时明白,山道上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正是出自黄知县。
“黄大人。”梅泠香盈盈福身施礼,假装听不懂他那让人不适的话。
她本以为,黄知县是个体面人,会就此打住不尊重她的心思。
没想到,黄知县从容不迫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朝她伸出手,几乎要把那短粗发黄的手覆到她手上。
梅泠香慌忙移开手,满眼戒备望他。
“小娘子胆子可真小,怕什么?你夫君就在附近,害怕本官吃了你不成?”黄知县收回手,整理着袖口,笑得意味不明,“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本官,你去打听打听,本官最是怜香惜玉,从不强迫女人。但凡跟过本官的女人,哪个不对本官赞不绝口,倾心相许?本官看得上你,是抬举你。”
“梅娘子,你可不要不识抬举。”黄知县语气稍稍冷下来,透着威胁。
一席话,听得梅泠香心惊肉跳。
她从未遇到这样的事,也不敢叫人来,若被章鸣珂,或是旁的几个男子看到,会如何想她?
他们恐怕不敢怪黄知县,只会怪她立身不正。
梅泠香勉力站直身形,竭力保持镇定,轻应:“多谢大人抬爱,只是泠香福薄,担不起大人青眼,且我已有夫婿,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另择良缘。”
“啧,不愿意啊?”黄知县听到有脚步声过来,猜测是章鸣珂,却一点不慌,“就你那没用又没种的夫君,别说本官背地里瞧上你,就是我当着他的面说想要你,他还不是会乖乖地把你洗干净,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到我床上?”
说着说着,不知黄知县想到什么美事,兀自笑起来。
“他不会。”梅泠香相信章鸣珂不会,他是有着侠义之心的人,而不是什么卑鄙无耻的小人。
梅泠香也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急急道:“大人走吧,民女不会说出去。”
黄知县迟疑一瞬,到底还是站起身。
不是他怕章鸣珂,而是袁氏历年来给了他不少好处,不看僧面看佛面,若非必要,他不想闹得太难看。
旁的女子,只要他看上,都会想办法娶进府。
章家的新妇,他可以网开一面,只是玩玩,不宣扬出去,给章家留些颜面。
“好,我走,明日午后,本官在榆钱巷等着你。”黄知县说罢,转身便要钻进后面的林子。
“我不会去的!”梅泠香受此羞辱,不顾一切回绝。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敢拒绝官老爷,话说出口,她身体不受控地打着颤,几乎站不住。
章鸣珂抱着东西,走在几步开外,正好听见这一句。
当即加快脚步,闪身走到梅泠香身侧,扶住她颤抖的身形:“发生了何事?”
问完他才发现,梅泠香死死盯着一处,眼中泛着泪光,像是难堪,又像是委屈,还有几丝惊怕。
他顺着梅泠香视线望去,惊愕问:“黄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章鸣珂四下望望,没见到赵不缺和其他几个人。
但他们不是对黄知县形影不离的么?
结合梅泠香的神情,章鸣珂隐隐猜到什么,他冷声质问:“黄知县,究竟怎么回事?你最好说清楚,否则恐怕你走不出这片林子!”
好久没有平民百姓敢跟黄知县这般大呼小叫,他觉得新鲜,回身走过来,满不在乎道:“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本县走不出这林子?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
说着,他眼神不加掩饰地望向梅泠香:“告诉你也无妨,本县看上你一件东西,想借过来把玩几日。你与不缺亲如手足,便也是我的子侄,想必你是愿意孝敬本县的,就是不知道章大少爷做不做得了这个主啊?”
章鸣珂对梅泠香的维护、喜爱,黄知县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仍不觉得,章鸣珂有胆子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他这个知县。
“卑鄙,无耻!”梅泠香艰难地从齿关挤出几个字,已是难堪到面色发白。
虽然黄知县没明说,可章鸣珂哪会还看不懂?
今日他让黄知县同行赏花,竟是引狼入室!
“他方才都对你胡说八道了什么?”章鸣珂凝着梅泠香侧脸,轻问。
梅泠香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似一粒粒晶莹的珍珠。
却只是摇头,并不言语,她哪里说得出口?
黄知县却不怕说,他甚至坐下,边解章鸣珂拿来的包袱,便给章鸣珂解惑:“也没什么,不过是约她明日午后去榆钱巷幽会,她脸皮薄,不愿意,左右章大少爷闲着无事,不如明日你亲自送她过去啊。”
话音刚落,一记重拳砸在黄知县脸上,他一张发黄的生了斑的脸被打歪,唇角破损,血迹溅洒在白底青纹的石桌上。
“鸣珂,你这是干什么?多大点儿事,你竟然对大人动手,你不想活了?!”赵不缺不知从哪儿蹦出来,护住黄知县,挡在他身前,阻止章鸣珂的动作。
章鸣珂不傻,他盯着赵不缺,心中坚定的兄弟情义第一次出现裂痕。
“赵不缺,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拿我当傻子?”章鸣珂不敢去想,他是不是从未看清过眼前的兄弟,“我以为你会看顾吾妻,没想到,你竟眼睁睁看着这狗官欺辱我娘子,自己躲在一旁隔岸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