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装睡
夏日炎炎,庭院浓密的树冠里,传来扰人的蝉鸣。
章鸣珂拿着空白的纸笺,只觉脑子被蝉鸣吵得发胀。
他脑中有太多疑问想不明白。
看高泩那封信的语气,他还很抱歉,显然是才找到张神医不久,且在信里提到遂阳县。
可为何梅泠香一个多月前,便得知能治病的张神医在遂阳县,还特意做出是高泩告诉她的假象。
她在刻意隐瞒什么?难不成,张神医的所在,是她从别处打听到的?
章鸣珂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她不太会接触到什么不正当的消息渠道,没有必要隐瞒他们。
把书信原封不动放回木匣后,章鸣珂坐在窗畔,感受到窗外暖意灼在脸上火辣辣的烈度。
他想到一种他不愿意相信,却最能解释此事的可能。
或许,上回共生确实有信寄来,只是那信里写的内容,除了关于张神医的事,还有其他不能让他看到的逾矩的话。
梅泠香为了保密,也为了维护她高师兄的形象,把那封信毁掉了,特意不给他看到。
这封空白书信,不过是拿来敷衍他的。
上回他没看到的那封信里,高泩大抵提到过,张神医可能在遂阳县。
梅泠香那样相信她的高师兄,所以只要高泩一句“可能”,便足以让她迫不及待派人赶赴遂阳县。
哪怕上回扑了个空,她也不怪高泩。
毕竟,高泩此番才给了准话,还特意打点好,直接把人请来了。
梅泠香醒来后,发现章鸣珂不再身边。
她穿好衣裙,绕出屏风,一眼瞧见章鸣珂坐在靠窗的位置。
“怎么在窗边坐着?不热么?”梅泠香走过去,发现他侧脸烘烤得泛红,忍不住失笑,“郎君再晒下去,该被太阳烤熟了。”
章鸣珂摸摸侧脸,是有些烫手,但他不在意。
想必即便他脸晒得再丑,她也不会在意,她再是柔顺,心中仰慕的也是旁人。
“上回高泩在信里,是怎么同你说的?竟害你白白派人去了一趟遂阳县。”章鸣珂状似不经意问,“那信还在么?拿给我看看。”
梅泠香愣住,不太明白他怎的忽然问起那封信。
转念一想,大抵是今日的信,勾起他关于上次的记忆,一时兴起想看吧?
不过,那封伪造的信,就连封面上的字迹也禁不起细看,她早就撕毁丢掉了。
可明面上,那是高师兄写给她的信,她又有把信收起来的习惯,是以,她没法儿对章鸣珂直说。
被他盯着,梅泠香一面朝博古架走去,一面支支吾吾道:“应当在这匣子里吧,你若想看,我找出来给你瞧瞧。”
言毕,她打开信匣,状似认真地一份一份翻找着。
蓦地,她美目微瞠,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份书信上,惊愕得说不出话。
她记忆中已经撕掉的信,怎么还会出现在信匣里?
上回料想章鸣珂记不太清高师兄的笔迹,梅泠香还敢拿给他看一眼,眼下有高师兄的亲笔书信在,梅泠香是决计不敢让章鸣珂看到这封假信的。
她背对着章鸣珂,假装翻动书信,悄然将空白书信塞进袖口,轻声自语:“怎么会找不到呢,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面的。”
泠香的注意力,都在袖中假信上头,根本没注意身后的章鸣珂。
更不知道,她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藏信小动作,悉数落在章鸣珂眼中。
就连她紧张时,会不自觉摸耳朵的小动作,他也看得分明。
果然,她心里有秘密。
她说没找到,章鸣珂敛起眼睫,状似不在意道:“没找到便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即,他站起身来,朝梅泠香走过去。
梅泠香正把信匣放回原处,忽而腰间一紧,被他从身后搂住。
“小爷有事出门,给我拿二百两银子来,好不好?”章鸣珂捏一把她腰间脆弱的地方,欣赏着她在怀中如水的模样,他心口却在滴血。
往常梅泠香总会问他拿钱做什么去,可现下,被他这般搂着,他手还不太规矩,夏衣单薄,梅泠香被他扰得气息不畅。
又着急处理袖中的信,以免被他发现,又要多生事端。
是以,她什么也没问,轻应:“你且松开手,我才能替你去拿。”
章鸣珂俯身,在她雪白后颈落下一吻,低笑一声,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
望着梅泠香逃离的背影,章鸣珂面上笑意沉下来。
她竟心虚到,对他把银子花在什么地方,也不在意了。
章鸣珂拿着银子出门,头戴帷帽,骑快马去了赵不缺他们喝酒的地方。
他走进门里,把银子丢在桌上:“今日吃喝,我请。”
“鸣珂?你怎么来了?多福那小子不是说你不肯来么?”赵不缺和孙有德,还有其他几位衣着鲜亮的公子们面面相觑,继而拉着章鸣珂入席。
这是山坳里一处僻静山庄,山风吹来,颇有几分凉意。
长案上摆着各式瓜果,淬在冰水里,冒着丝丝冷气。
节目倒是比往年丰富,不知他们从哪里请来的伶姬,一人抱着一个,随风轻漾的帘幕后,还有悦耳缠绵的丝竹声。
章鸣珂刚入席,赵不缺便做主,从帘幕后扯出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往章鸣珂身边推:“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女子,你是喜欢文秀的女子,看看这个,若不入你的眼,兄弟再给你找。”
章鸣珂正抓起酒坛痛饮,余光瞥见他们朝他靠近,当即把酒坛子掷在地上。
登时,鸦雀无声,酒香盈室。
“小爷今日只喝酒。”章鸣珂抬起眼皮,望向赵不缺,慢声道,“谁想让我做对不起我娘子的事,便不是我兄弟。”
赵不缺脸上笑意僵滞,随即拂开那女子,撒气道:“没听见你章少爷说的么,还不快下去!”
其他人如何,章鸣珂懒得看,也懒得管,他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喝喝酒。
连他也觉自己挺没出息,他把梅泠香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当仙女儿似的供着,她却不领情,心里惦着旁人。
即便她如此无情,他竟还是想为她守身如玉。
屋里那些莺莺燕燕,仿佛他只要看一眼,便会弄脏自己,再也配不上她了。
章鸣珂觉得自己又傻又可怜,喝着酒,眼圈竟红了起来。
赵不缺和孙有德对视一眼,拎起酒坛,一左一右坐过来劝:“一个人喝闷酒做什么?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兄弟们给你出出主意。”
“就是!”孙有德附和,“虽然你不把我们当兄弟,可毕竟多年的交情,我们可做不到坐视不理。”
他们的话有几句真,几句假,章鸣珂并不想去探究,也不在意。
他就想找人说说话,再这样憋下去,他觉得自己要憋疯了。
章鸣珂放下酒坛,抬起头,红着眼圈问赵不缺和孙有德:“你们觉得,是我好,还是那高泩好?若是从我们二人里面选郎君,你们觉得女子会选哪个?”
一个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一个是圣上钦点的榜眼,用脚指头想想,赵不缺他们也知女子会选哪个。
但他们肯定不能说实话,甚至也不能说假话,敷衍的态度太明显。
是以,赵不缺机智地把问题抛给别人,他一把揽过他的女伴:“这样的事你得问她们女子。”
继而,他问那女子:“说说,章少爷和高榜眼,若要你选一个做夫婿,你选哪个?”
大魏官宦不能娶风尘女子为妻,哪怕为妾,也会为人诟病,当高榜眼的妻子,伶姬想都不敢想。
她嗓音甜软应:“奴家自然选章少爷。”
“听见没有?”赵不缺推开伶姬,挑眉冲章鸣珂笑。
章鸣珂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女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章鸣珂嫌屋里不清净,提着酒坛出去,赵不缺和孙有德也跟着。
“怎么,同梅娘子吵架了?你不是最宝贝她的吗,舍得同她闹别扭?”赵不缺观察着他脸色,试探问出想问的话,“难道她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高泩?”
一石激起千层浪,章鸣珂听到这话,顿时竖起全身的刺:“谁说她喜欢高泩了?我娘子自然是喜欢小爷我!”
说完,他丢下空酒坛,转头离去。
他今日就不该来。
章鸣珂同赵不缺他们聚过,特意吩咐多福瞒着,他喝了酒,也不想让梅泠香闻出来。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时分,章鸣珂嘴里、身上还有酒气,他没着急回府,而是去客栈定了一间厢房。
沐洗过,换身衣裳,只要不凑近了闻,便看不出来他喝过酒。
从客栈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
骑马经过一处巷口时,章鸣珂听见有女子在里面呼救:“救命啊,非礼啊!”
章鸣珂素有侠义之心,幻想着有一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加上罗师父教他的道理,他更觉自己不该袖手旁观。
“多福,把马牵好,小爷去去就回。”章鸣珂说着,动作轻快地跃下马背,消失在巷口。
“诶,少爷!”多福喊他的时候,只能辨出一点点背影轮廓。
巷中确实有一男一女,章鸣珂当即挥拳打倒那男子,侧身问那看不清模样的女子:“姑娘,你没事吧?”
哪知,话音刚落,那女子揪住他衣袖,一面拉扯自己衣领,一面扯着嗓子喊:“救命啊,非礼啊!”
天色已晚,章鸣珂不想闹到官府去,可对一个陌生女子,他又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不小心碰到对方哪里,更说不清。
女子似乎是这一带的惯犯,旁边院子里不知谁,偷偷听墙角,见他无辜,隔着院墙给他支招。
“公子要是不缺钱,不如给她五两银子,不然等会儿她兄弟们过来,你更难脱身。”
无法,章鸣珂只得舍出五两银子。
坐回马背上时,多福忍不住说他两句,章鸣珂没应话,他只觉自己生平第一次行侠仗义,却是憋屈得很。
回到积玉轩,廊下纱灯摇曳,窗内佳人剪影如画。
章鸣珂去盥室洗了手,才进到屋内。
“怎么这般晚才回来?”梅泠香见他回来,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准备入往常一般替他解外衣,“傍晚罗师父来过,说是约好练功的时辰,可你那时没在,明日你记得跟罗师父解释一句。”
说话间,她已走到章鸣珂身侧,尚未抬手,却见章鸣珂快速后退两步,避开她。
梅泠香不明所以,凝着章鸣珂的脸。
他神情略有些慌,似乎有些心虚,说话也吞吞吐吐:“哦,我忘了,没事,明日我自己去向师父请罪。我,我出了一身汗,还没来得及洗,先去沐洗。”
言毕,转身便躲出去。
就在他转身间,梅泠香鼻尖隐隐闻到陌生的甜腻脂粉香,还有一丝淡淡酒香。
她望着章鸣珂背影,若有所思。
今日午后,这大少爷拿着二百两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又洗一遍,章鸣珂只嘴里还有一丝酒气。
为免被她发现,章鸣珂难得没搂着梅泠香睡觉,而是背对着她,脸朝外侧。
梅泠香面朝里侧,有些睡不着,兀自想着心事。
终究,她不愿把他往坏处想,更愿意相信他是变好了的。
是以,她打住自己不好的想法,背对着章鸣珂,轻声问:“郎君今日去了何处?”
二百两银子都没了踪影,他去的想必不是寻常花销的地方。
只要他说,她便信他一次。
可她等了等,只等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没应声。
同床共枕多少日夜,梅泠香自是听得出他是真睡,还是在装睡。
她眼睫轻颤,收敛心神,没再问。
翌日傍晚,趁他去练功之时,松云进来回话,压低声音道:“少奶奶,奴婢已打听清楚,昨日少爷出城去了一处纳凉的山庄,昨日赵公子他们一行好些公子哥在那里小聚。还,还一人点了一位伶姬作陪。”
松云有些说不下去,却不能瞒着自家小姐,她愤然道:“少爷回城后,还不是直接回来的,他先去客栈耽搁了一个时辰。”
梅泠香这才想起,昨日回来的时候,章鸣珂穿的并非出门时那一身衣裳。
她以为只有这些事,没想到松云又继续说下去:“后来,少爷以为有女子遇到事,去巷子里打抱不平,二话不说打了一位被纠缠的郎君,还反被巷子里的女子讹了五两银子。”
闻言,梅泠香失神一瞬,心间涌起些许失望。
好啊,本以为他习了武艺能用来保护家小,没想到他真当自己是什么侠士,不长脑子,还只会与人动粗。
章鸣珂练功之后,筋骨打开,只觉精力充沛。
夜里,闻着小妻子身上的幽香,他有些意动,将精壮的手臂搭在她腰间。
昨日的事,他毕竟对泠香有所隐瞒,按理说他们互不相欠,可章鸣珂心里不得劲。
他想着今夜待她温柔些,慢一些。
怎料,手刚碰到她,便被她避开。
梅泠香背对着他,语气淡淡的:“我今日有些累了,没精力伺候郎君。”
什么叫伺候他?章鸣珂愣住,向来不都是他卖力地伺候她么?
不过,她每日有那么多事要做,既然累了,他便不勉强,改日再温存也是一样。
章鸣珂亲亲她发丝,轻哄:“睡吧,明日再有什么事,能交给我去做的,你便放心交给我,别累着自己。”
自那日后,梅泠香身子便不太舒坦,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袁氏苦夏,也正不舒服,她不想惊动袁氏,让袁氏跟着担心,便趁着回梅家探望的时候,顺路领着松云去了一趟医馆。
郎中说她身子虚,近来又思虑过重,加上暑气,才会如此。
开了几副药,梅泠香带回去让松云她们每日替她煎一副。
章鸣珂从外头回来,一进屋便闻见清苦的药味。
见梅泠香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他赶忙上前:“娘子不舒服么?生得什么病,看的哪家的郎中?”
“没生病,只是调理身子的药罢了,郎君不必紧张。”梅泠香温声应,笑意不达眼底。
章鸣珂贴贴她眉心,没摸出发烫的感觉,便稍稍放心,只当她也是苦夏。
隔日去看母亲的时候,章鸣珂在积金堂遇到范嬷嬷,范嬷嬷从库房找来好些璎珞、长命锁之类的饰物,摆在母亲面前,让她挑选。
母亲喊他一起选,章鸣珂便问了一嘴,原来是他一位表兄喜添麟儿。
“这些样式不太新颖了,等你和泠香有了孩儿,娘就不从库房找,叫人拿去熔了,打一副新的长命锁。”袁氏自顾自说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鸣珂想起梅泠香吃的那碗药。
她身子是有些弱,可从前也没见她刻意避着,不让他碰,还日日吃苦药。
昨日问她,泠香只说是调理身子的药。
会不会是骗他的?她其实是在避免怀上他们的孩儿?
章鸣珂这般想着,一颗心登时坠入冰窖。
是了,她们都年轻,床笫间也算得融洽,怎会迟迟不见动静?
除非,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避免的举措。
章鸣珂细细去想,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冷淡的。
越想越觉心慌,似乎是他去山庄喝酒回来之后,该不会他想隐瞒的事,其实早已露馅,泠香一直在怪他?
她身上时常有他捉摸不透的地方,可他在她面前,似乎什么也掩藏不住。
章鸣珂既觉她实在聪慧,又忍不住生出些挫败感。
他决定向梅泠香坦白,只要他假装不知道高泩的事,他们便还能做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妻。
“泠香,对不起,有件事我早该告诉你。”章鸣珂絮絮叨叨,把那日去山庄的事说了,连同去客栈沐洗,在巷子里见义勇为的事,他悉数坦白。
梅泠香微微颔首,面上含着笑意,兴致却不高。
一则他说得那些,她早已知晓,他有什么还隐瞒着什么红袖添香的事,她也无从查证,只有那晚陌生的脂粉香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说没有像赵不缺他们那般召伶姬作陪,梅泠香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她此刻也没心力去想。
二则张神医明日来闻音县,她有许多事要准备,比起她在意的这些事,他是否有所隐瞒,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曾因驻云山的事,她对他心生感激。
可原来那感激禁不起磋磨,已被这几日她心里的刺磨得泛不起涟漪。
她像一只慢热的蜗牛,朝他走得很慢,刚刚从壳里探出柔嫩的部分,又被他惊得缩回壳里。
现下不管他如何解释,梅泠香暂且都不想再从安全的壳里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