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线下展办得突然, 地势好的展览馆根本租不到。
路菲菲给他们借的是一个遥远的展馆，平时在这里主要办的是与日常生活关系不大的机械展、警用设备展之类的奇怪展览。
伊朗方面的工作人员很懵，他们想过线下会有人来, 就是没想过有这么多。
《丝绸之路·波斯探密》的展览开办时间是周五, 周六周日人都挤不动, 周一人也没少, 以为工作日不会有人来的游客们都在这个时间来。
本来卖小吃的摊子在屋里, 现在, 路菲菲紧急把它们调到室外, 排成一溜, 以两面包夹之势将游客围在中间。
能拿到中国来卖的小吃也没什么, 椰枣、酸奶、玫瑰花糕、藏红花系列产品等等。
除了量大好贮存的椰枣还有剩, 其他的在前三天卖得精光, 什么都不剩了。
绿松石胸针也未能幸免。
周一来的人们, 排队的时候, 人手一袋椰枣。
周二来的人, 连椰枣都没了。
附近的老一辈居民看这边排队, 都跟着过来伸头看一眼, 发现居然是六七十年代风行全中国的“伊拉克蜜枣”。
她们都看得一头雾水：“伊拉克蜜枣有这么好吃吗？我们小时候没得吃才吃的。”
“就是啊, 不是说吃了会得肝炎吗？”
“那是谣言，除了会让钱包扁掉, 没有什么不好的。”
……
排队的年轻人们，一边好奇地听着椰枣在中国六七十年代的故事，一边好奇它的味道，记下来, 回头就上网下单。
此时全国热爱旅游的人士都是“说走就走”、“网上约伴”，网上约伴连人都看不见, 线下起码还能先看看这人到底行不行。
冲着五人成团，签证加机票199，并且不要求全程必须同行的大好条件，看展览看激动的人们马上行动。
线下展会成了大型拉人加入团购现场。
“我这还差一个！”
“三等二tຊ！”
“一等四！”
按照伊朗方面的想法，航空公司隔天发一班，一趟飞机上能坐295人。
如果一趟飞机上座率80%，想完成拉中国人来伊朗旅游的任务，可能要一个月左右。
结果，三天时间，单是在线下展会的电脑上现场出单的就过五千张。
看得伊朗旅游局工作人员都有点害怕。
毕竟，伊朗被美国制裁多年，不加入国际金融结算，所有使用欧美服务器的订房订票网站上都没有伊朗的旅馆可以预订。
就连预订伊朗国内机票的网站，在中国都只能看，到预订环节就歇菜。
再加上伊朗是说波斯语，绝大多数中国人听不懂，也无法进行电话预订。
旅行预订体验一脚回到七十年代，对于习惯了网络预订的中国年轻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要是这五千人都是乘兴而来，骂骂咧咧而归，并且在网上把自己不舒服的体验写出来，那后面的票也别想卖了。
路菲菲笑着对他说：“别担心，他们会觉得更有趣的。”
“哪里有趣了？”见识过互联网便利的伊朗工作人员自己都觉折腾又麻烦。
路菲菲：“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笑话，就是船要沉了，船长让人跳下去，对美国人说，这是很有英雄气概的，对德国人说，这是命令，对法国人说，这是很时髦的。”
伊朗人摇摇头。
好吧，路菲菲给他解释：“会因为看一个展览就对一个陌生国家很感兴趣，并且当场订机票的人，他们旅游的重点就不是追求舒适，而是追求冒险与刺激，如果让他们发现别人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吃过别人都没有吃过的东西，比能在网上订住宿有意思多了。”
路菲菲当然知道伊朗自由行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也知道自由行去伊朗的人预期的旅行体验是什么。
所以，整个展览的氛围主打的就是一个神秘，都神秘了，当然就要莫测一点，能不能有房？有没有有机票？都很莫测～
旅游局工作人员随机询问的几个已经购票的人是否会介意自由行的不方便，他们都满不在乎，还说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随机旅行的意外与惊喜了，要是真的怕这怕那，肯定跟团，绝对不会自己去的。
有了线下展览和各个媒体的宣传与支持，展览还没结束，已卖出超过一万张票，有好几趟在元旦和新年假期的航班直接满座。
线下展览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就连计划在世博会上展出的波斯地毯都卖出去了几块。
拍板卖出去的商业局负责人摊手：“没办法，他们给得太多了。”
气得负责世博会布展的人员哇哇大叫，还得重新预订。
其实买地毯的人只想买枕巾那么大的羊毛地毯，就一百块钱。
路菲菲在旁边说了几句，又拿出纯丝织的地毯与之比较。
羊毛地毯忽然就不香了，扎手！
还是柔柔滑滑的丝织地毯好。
于是，有两块枕巾那么大的，价值5000块的丝织地毯就这么被买走了。
商业局的人当时就在旁边，伊朗的工作人员是会中文的，他说了很多，那个人死活就想要一百块钱的羊毛毯，全是路菲菲一来，就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就松动了，对丝织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且，说掏钱，就真的能掏出来。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路菲菲是怎么看出来那个人是可以说服的，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怎么知道那个人有钱的。
这种冲动式消费，要是当场没钱，回家再取，可能走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清醒过来，不想要了。
本来商业局说让路菲菲帮忙卖成品油，跟开玩笑的意思差不多。
他们真的想卖成品油，不过他们自己跟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都直接联系过，这三家一直说暂时没有需要。
“三桶油”的直接领导都说暂时没有需要，路菲菲何德何能，可以卖出去。
现在，他们觉得，说不定路菲菲真的能卖出去。
她可能有什么魔法。
路菲菲拿到了伊朗原油和成品油的质量检测书，以及价格等等。
伊朗的油在他们国内那是真便宜。
路菲菲去伊朗的时候，中国加油站的93号汽油七块多钱一升，伊朗加油站挂的牌牌换算下来汇率是人民币五毛钱一升。
伊朗人民穷归穷，开车那叫一个任性，德黑兰城市不大，到处都是单行道，两点距离几百米也要绕半小时。
不过，她也看见，伊朗马路上跑的车有不少是冒黑烟的，理论上来说，冒黑烟的责任甩给成品油质量不好，也很合理。
所以，她才会想到反手卖设备。
路菲菲的中石化网友是在耽美闲情上认识的，她介绍给路菲菲的销售代表伍勇，是她在食堂里遇上，一起激情吐槽过排骨烧糊了也敢拿出来卖的革命战友。
三人在咖啡厅见面，气氛比较轻松，先聊了一会儿伊朗人的八卦，然后进入正题。
伍勇刚进公司没多久，手上要人脉没人脉，要订单没订单，国内需要把原油变成成品油的公司就那么几个，人家自己有设备。
国外的话，好搞定的公司都被老员工瓜分完了，手上权利颇大的老员工都搞不定的那些公司……他也搞不定。
连着几个月，一丁点进展都没有。
他是正式编制，公司不会因此开除他，但是，也不能让他闲着。
他现在只能跟在老员工后面帮着打打单，出出保，卖不了设备，就卖卖各种散装成品油，当中间商吃差价。
雄心都变成熊心了。
路菲菲问他：“国内几大企业有没有试过给伊朗人卖设备？”
“打听过，伊朗不是还在被美国制裁着么？不敢卖。”
美国现在对伊朗有出口禁令，他的盟友们都不往伊朗卖东西，中方不是盟友，但美国有恶心的长臂管辖权。
要是以中石化的名义卖设备给伊朗，很有可能也被美国制裁，将无法在美国及其盟友管辖地区内从事外汇、银行、资产买卖等业务。
能赚钱的生意，本行业的人早就想到了，只是有一个必然不能做的理由。
路菲菲想了想：“那就转一道手。”
“能行吗？”伍勇问道。
“单从运输上来说，肯定不成问题，中国都哗哗地往伊朗送游客了，至少说明官方的态度并没有跟着想严厉制裁伊朗，咱们能合法出去，后面的事情，就不是问题了。”
路菲菲见伍勇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便提议：“实在不行，我去问问妈祖。”
“为什么问她？”
路菲菲笑道：“往伊朗运货，都得走海运。妈祖要是同意，这事就一定能成。”
伍勇很茫然：“你怎么知道妈祖同意不同意？”
路菲菲：“要是妈祖不同意，她会出声阻止的。”
“哈哈哈哈哈……”
开玩笑归开玩笑，路菲菲对于搞定这件事没什么心理压力。
最省事的方式是走海运，要是海运受到海上局势影响走不了，就从陆路走，经巴基斯坦进伊朗。
上回卖挖掘机给阿富汗的那个空壳公司还在呢，美国要是想制裁，就制裁它好了。
敢制裁，就敢倒闭。
伍勇以路人甲顾问的身份和路菲菲一起去找伊朗人谈。
伊朗人兴高采烈的喜迎中国某石油公司的“专家顾问”，一见面，他们就露出了不怎么信任的表情。
就一个人来谈不说，还这么年轻。
肯定是做不了主的。
伍勇还不知道对方已经露出轻视的意思，还在跟人聊得开心。
在会谈间隙，路菲菲赶紧把钱援朝叫来。
钱援朝懵了：“我不懂石油啊。”
路菲菲：“没事，你懂进出口嘛。再说，聊石油的时候，你只要高深莫测地坐在那里，不说也不笑，就是领导的那个派头就行了。”
会谈的下半场，钱援朝西装革履，一头花白的头发，凸起的肚子，高冷的表情，一下子赢得了伊朗人的信任。
路菲菲介绍道：“我们钱总太忙了，听说今天有尊贵的客人，他刚刚从一个会上赶过来的。”
钱援朝露出商业微笑，与伊朗人亲切握手，然后往旁边一坐，全程高冷，有时候伍勇说了一些内容，伊朗人还要看他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这个意思，钱援朝偷摸着看路菲菲在桌下打的手势，配合着给出赞同或不赞同的意见。
伊朗的成品油质量确实差，最好的汽油大概相当于中国国四的水平。
白瞎了上天赐给他们的大好油田。
伊朗人跟伍勇努力掰扯成品油质量差可以便宜卖的时候，钱援朝终于出声了。
搞进tຊ出口贸易的老同志，一出声，就是不一样，他从政策开始分析，有一万个不能进口不合格成品油的理由。
伊朗人决定退而求其次，说想卖原油。
钱援朝还是摇头：“今年一月份，我国从伊朗进口原油的数量已经比去年翻倍了，波斯湾地区的沙特也是我国的重要进口地，贵国与沙特的关系……不怎么好啊。”
岂止不怎么好，一直闹到2023年，才在北京握手言和。
“我国石油使用量这么大，不可能只从贵国进口，现在的进口量，已经是顶着美国制裁的压力，再想多进口，那不是我们公司能说了算的，需要上升到国家层面……”
不愧是曾经体制内做到处长的人物，钱援朝打起官腔来，滔滔不绝，有理有据。
路菲菲和伍勇两个年轻人此时看他的表情，真有下属看领导的那个味儿了。
原油，在政策上进不了，成品油，质量不合格。
钱援朝满脸遗憾：“我们也很希望能进口优质的便宜成品油，但是贵国的成品油实在不行，我国执行的是国五标准，而且根据我国签署的国际环保相关协议，很可能要推行国六标准，进口国四的话，有可能油还没有入境，就被立法禁止使用了。”
路菲菲体贴地问了一句：“你们国家现有的设备，能不能提升一下技术标准？”
伊朗人为难地摇摇头，被制裁那么多年，现有设备都是巴列维王朝时期剩下的，上哪儿提升技术标准去？手搓吗？
伊朗人询问中方对成品油的标准是什么。
伍勇马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萝卜岗”标准。
每一条都卡在中石化出售的炼油设备的技术指标里。
钱援朝满脸的真诚：“要是能达到这个标准，只要中国不禁止进口成品油，你们给的价格又合适，那我们肯定买。”
此时，伊朗人已经有几分想买设备了。
他们打算问一圈中石化、中石油和中海油再说。
不着急。
等聊到差不多的时候，路菲菲用压低嗓门但确保附近的几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钱总，他们可能赶不上了，咱们不是要做明年的采购预算了吗？要是定下来的话，就得到后年才能采购了。”
钱援朝假装恍然大悟：“对！几个公司都已经在做了，咱们已经是最晚的了……元旦之前就要交……可能不行了。”
坐在对面的伊朗人里有懂中文的，他马上把中国人的“窃窃私语”翻译成波斯语说给谈判代表团里的负责人听。
要不怎么说，诈骗手段不一定有多高，主要看被骗的人到底有多着急呢。
一着急，脑子就不清醒了。
结束会谈后，伊朗人还是找了中石油和中海油了解炼油设备。
这两家公司确实有设备可以卖，但是，他们都拿不准到底能不能卖给伊朗。
他们也没有养空壳公司，万一被美国制裁了，后面那么多生意都不好做了。
伊朗人终于找到了中石化的头上。
伍勇回去把路菲菲牵线卖设备给伊朗人的事情上报给领导，领导刚开始也有着与其他两油的领导一样的担心。
然后，他们听说了阿富汗买挖掘机的故事。
仔细一琢磨，可行！
路菲菲的空壳公司注册地是开曼群岛，说起来，也是外资公司，卖设备给外资公司，收取外汇一点问题也没有。
至于这个开曼群岛公司买了设备以后卖给谁，中石化怎么会知道，炼油设备又不识主，又不像计算机还认IP地址，他们也没办法。
伍勇这边第一次开单，担心价格太高，伊朗人跑了，领导想鼓励鼓励他，同意给了一些折扣和额外赠送。
……伍勇完全是多虑了，他的客户是路菲菲。
中石化给出的折扣，路菲菲雁过拔毛，全扣在自己手上了。
中石化额外赠送的备用零部件，被路菲菲加价卖给伊朗人了。
本来伊朗人不想买，路菲菲恐吓伊朗人：“要是后面美国加大制裁力度，你们的设备坏了，我们可能都没办法把零部件运进来。这么贵的设备，就因为一两个零件坏了，就没办法用，多可惜……”
路菲菲细数自巴列维王朝倒台以后，美国对伊朗进行了多少次制裁，每次受了多少影响，进一步放大了伊朗人的恐慌。
她敢把免费赠品都标价出售，是因为给她和中石化牵线的这个网友，最终在2023年去了伊朗出差……她说伊朗人可骄傲了，说他们已经90%实现了国产化，再也不用面对设备老化、无法进口零部件的问题。
那也就是说在2023年之前，他们经常被反复卡脖子，能有一个中间商愿意赚他们的差价，他们很乐意。
路菲菲是勤勤恳恳的中间商，认认真真赚差价。
最终，这批免费赠送的零件，被路菲菲卖了两百多万美元，揣自己兜里去了。
伍勇签单成功、收款成功，开心之余，也在替路菲菲担心后面的故事要怎么圆。
“他们要是把符合标准的成品油生产出来了，我们公司不可能收购的。”伍勇发愁。
之前说不买人家成品油的原因是因为不达标，忽悠伊朗人买设备。
现在人家设备买了，也达标了，还不买？
路菲菲笑笑：“不着急，等他们炼出来再说呗。”
反正，在他们炼出来之前，美国一定会向安理会提交新的伊朗核问题决议，然后，延续制裁。
一直裁啊裁，就没停过。
不是我不想买，是买你们的成品油，上升到了国家层面，不是我这个小公司愿意掏钱就能搞定的事。
当然，到时候如果国家非常想推行人民币结算，从伊朗这边稍微买一点成品油，但支付人民币，倒也不是不行。
国际贸易很多时候不是单纯的金钱往来，不仅牵涉到了两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有时候还出于恶心第三国的需要。
先留个口子，将来兴许有用。
路菲菲成为伊朗正式对中国大推旅游之后的第一批游客，随行助理段风。
做为伊朗旅游局和商业局的贵客，路菲菲和段风刚出禁区，就看到了举着横幅、挥着小旗的人在列队迎接。
同趟飞机的中国游客无不好奇地停下脚步，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横幅上用中文写着“热烈欢迎路菲菲降临！”
路菲菲：“……”
段风努力憋住笑，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路菲菲。
路菲菲满脸笑容：“谢谢谢谢，你们有心了。”
旁边一个伊朗小伙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向路菲菲表示欢迎。
路菲菲夸赞道：“哇，你的中文说得真好！是在中国留学过吗？”
翻译小伙子满脸骄傲：“没有，我是自己学的！”
路菲菲：“这个横幅也是你写的吗？”
“对！”
路菲菲：“太隆重了。”
翻译小伙子：“你是我们的贵客！这最符合我们对你的敬意。”
这可是他找了十几个版本后的最终定稿，贵客专门问横幅，一定是特别满意。
德黑兰本身没什么逛的，除了博物馆就是长得像大裤衩一样的自由纪念塔。
有旅游局请的导游陪着，全程有车接送。
段风看着马路上跑着的汽车，最大的感慨是：“怎么都冒黑烟，这样的车，在国内都不让上路。”
路菲菲：“这边就是这样啦，油品很差的。”
不然也不能让她赚着差价。
段风同情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那多毁发动机啊。”
“毁发动机？”
段风点点头：“是啊，像这种油，再好的发动机，都扛不住，用不了多久就坏了，我记得以前坐公交车，经常看到司机把车前面的大盖子掀起来，不知道捣鼓什么，然后要所有乘客下去推车。”
路菲菲摸着下巴：“嗯……你这么说的话，那他们或许很需要发动机。”
车到了自由纪念塔，一个相当无聊的景点，就那么一座塔，路菲菲拍了几张照片意思意思，就提出去不如去下一个景点——商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