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忙着折腾油田的这段时间, 路菲菲在忙着社交应酬,她的员工们也跟着没日没夜的陪着,找资料、调查内部情报、与各种人士建立情报网。
不管是四小时时差, 五小时时差, 只要路菲菲需要查一件什么事, 公司里立马就有人反应。
别的老板只管有人做事就行, 路菲菲更关心哪一个做的事情比较多。
公司里, 总混得不好的人做吃力又不讨好的事情。
混得不好往往跟能力关系不大, 而取决于是不是站对了位置、跟对了人、是不是会来事、性格如何。
有能力有脾气还不会站队的人, 往往死得比较快。
俗话说, 离了谁地球还能不转?
地球不会不转, 但是项目会停摆。
大公司经得起这种损失, 他们有钱, 大公司开项目关项目跟吃饭似的随便, 投了几千万的项目, 说关就能关。
项目一关, 整个项目团队打包滚蛋, 什么人才不人才的, 只要钱放在那里, 大把的人才排着队求他们收留。
像钱援朝这种有政府背景的档次,一样留不下来。
但是, 路菲菲这个小公司,受不了,别说停摆个三四天,停摆七八个小时, 都受不了。
早上九点就要开会,晚上十二点知道应该找什么方向的资料, 找谁要资料,要到资料就得连夜准备,没人准备,那还得了。
路菲菲注意到晚上给她发资料的基本上是一个女孩子,是个实习生,叫秦黛楠。
资料发送时间从十二点到早上八点都有,路菲菲不管几点要,她都会马上响应。
再看白天,她也在工作。
周六日响应最多的人还是她。
路菲菲皱起眉头,这不会是在欺负实习生吧。
首先,欺负人是不好的。
其次,真让人心里生了怨恨,在手上的工作里埋了点什么坏东西,埋的时候随手一埋,找的时候可不好找。
路菲菲把秦黛楠的主管郑志叫过来,问他:“给员工的工作安排是不是比较平均?”
郑志一脸茫然:“嗯,同一职级和工作性质的肯定都安排的一样啊。”
不然,他们不得跟自己吵架?
又不是舍不得砸了饭碗的超级大公司。
路菲菲直接问:“实习生的工作呢?”
“也是平均安排的。”
“那为什么我老是看到秦黛楠?”
郑志恍然大悟:“哦,你说她啊,是她自己要求的,”
路菲菲:“???”
传说中的我热爱工作?
帮人找资料……这么有成就感吗?
那是为了钱?
可是,实习生没有加班费,只有每天的补助。
就算给加上夜宵补助十块和晚上的打车补贴二十块,也没多少钱。
秦黛楠做事仔细,动作又快,思路也很清晰,能主动提出一些路菲菲一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还有处理方案。
能有这些资质,已经足以让路菲菲舍不得放她走。
路菲菲决定把她叫来打听打听,路菲菲相信一个正常人是不会这么热爱工作的……又不是保家卫国,挽救民族于存亡,真不至于这么有荣誉感和使命感。
如果她是为了能让自己高看她一眼,为了前途而拼命,那自己更应该给予她想要的回应,就算不能马上给她什么职位,至少也应该表示一下“我看到了”,让她更有干劲。
“咚咚咚”有人轻轻敲响了路菲菲办公室的门。
路菲菲把桌上的文件收好:“进。”
门被慢慢推开,秦黛楠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路总,您找我?”
路菲菲笑着起身迎过去,招呼道:“别紧张,坐。”
秦黛楠的手不安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弯起,将裤子抓出凌乱的褶皱。
“我在国外这段时间,跟你在网上聊了好多次,你是刚进公司没多久吧?觉得工作压力大吗?”
秦黛楠连连摇头:“一点都不大,我很喜欢公司的氛围,大家都对我很好。”
“你觉得舒服就最好啦,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你现在年轻没感觉,等以后有感觉就来不及了。”路菲菲看得出,她说的是真心话,不是被按着头强迫。
现在的就业形势没那么严峻,她一个985的学生,毕业想找个工作也不是很困难。
秦黛楠抿着嘴唇点点头,路菲菲就让她回去工作了。
晚上十点,路菲菲跟段风看完电影,散场后各自回家,已经到家门口了,路菲菲突然临时起意,要回办公室拿一份文件。
出了电梯,路菲菲发现公司里透出一丝灯光。
一个大项目刚做完,现在各个项目组手上的都是小项目,负责前期调研的都在外地出差,负责写稿发文的也都能在上班时间稳定完成。
根本就不需要加班。
莫非是贼?
路菲菲门都没进,转头就去找了大厦保安。
几人浩浩荡荡杀回办公室,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秦黛楠。
路菲菲松了一口气,对保安说:“没事,我公司的员工,麻烦你们了。”
等保安们离开后,路菲菲问道:“怎么还没下班啊?”
秦黛楠:“我想再多学习学习。”
只是学习吗?路菲菲看到她已经摆好了躺椅,躺椅上有枕头有被子还有眼罩,甚至还有睡衣……
“你睡公司?”路菲菲不解,她记得秦黛楠的大学就在本地,离公司大概一个半小时吧。
公司最近又不加班,五点半下班,七点到学校,对于很多七八点才能下班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tຊ
学校还有食堂,也不用她做饭,这不挺好的嘛。
秦黛楠点点头:“我……我什么都不懂,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来回的交通上。”
理由相当的伟光正,就是路菲菲觉得她不想回去一定有别的原因。
路菲菲:“你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秦黛楠咬了咬嘴唇:“没有。”
路菲菲说:“要是有经济困难的话,我可以借你。”
秦黛楠还是摇了摇头。
“要是需要帮忙找医生什么的,我也能帮忙。”
路菲菲一向乐意帮自己看得顺眼的人,不在乎对方的身份是什么。
秦黛楠的眼圈微红,还是摇了摇头:“谢谢路总,真的不需要。”
第二天下午,路菲菲在办公室里忽然听见有吵闹的声音。
路菲菲推门出去看,只见两个五十多岁的男女站在公司门口,声泪俱下地说着些什么,秦黛楠又羞又囧地站在那里,公司里的同事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前台试图请这两人离开,不要在办公区域谈私人的事,这两人就不肯走。
男的还大声喊:“叫你们领导出来!”
路菲菲心想,不会是秦黛楠欠了人家钱吧……都追到这来了。
再仔细听听,不是,这两个人好像是秦黛楠的父母。
有同事嘀咕:“什么情况啊?”
“不会是逃婚吧?”
“有可能。”
坐班的同事基本上是做策划、美术和文案的,个个脑洞奇大,已经脑补出一个狗血的言情故事,女主被父母强迫嫁人,父母收了彩礼,女主逃婚,又被追上来。
最后,前台把保安叫来,让这两个人离开,这两个人死活拉着秦黛楠的手腕,要把她也拖下去。
路菲菲终于忍不住出手拦着:“好好说话,拖拖拽拽的干什么?”
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我管教女儿,关你屁事,你他妈算老几?”
路菲菲冷冷地回答:“上班时间员工要是受到任何伤害,就是工伤,我就要赔钱,你想害我赔钱,我就跟你没完!”
男人一听,神色稍缓:“原来你就是她的领导啊!”
旁边的女人马上转向路菲菲:“哎呀,领导啊,你可得说句公道话!”
她手指着秦黛楠,对路菲菲说:“我们把她从小培养到大学毕业,她说跟家里断了往来,就断了往来!这种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公司可千万不能要她啊!不知道哪天就被她反咬一口。”
“哦,就这些?”路菲菲平静地看着他俩。
两人没想到路菲菲会这么说,男的赶紧又补了一句:“像她这样的人,留在公司里,会败坏公司名声。”
路菲菲指向电梯门:“电梯在那边,慢走不送。”
保安见这闹得太不像样,便上去拉他,女人开始撒泼,尖叫一声:“保安打人啦!”
“保安扯我衣服!”
“臭流氓!”
把保安给吓得倒退两步。
啧,便宜大厦的保安就是不中用,路菲菲冲身后的前台使了个眼色。
前台领会精神,把茶水间里的两个保洁阿姨请了出来。
这两位保洁阿姨兼任过现场布置,一个大沙发,绑了带子,往背后一扛就走,堪称力臂千斤。
两人过来,接替了怕惹事的保安,拉扯着那个女人往电梯走,男人敢碰她俩,她俩也学着女人那样尖叫:“扯我衣服干嘛!”“臭流氓!”“色狼啊!快报警!”
最后,保安拉男人,保洁拉女人,一起进了电梯。
终于安静了。
路菲菲把秦黛楠叫到办公室:“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回事?”
秦黛楠抹着眼泪:“对不起,路总……”
路菲菲给她拿了一盒纸巾放在面前:“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又不是你把他们叫来,我就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黛楠定了定神,对路菲菲说起她的身世。
她的父母对她这个女儿一直都不满意,想要儿子,但是,计划生育风头正紧,于是,他们就没给她上户口,偷摸着把她送到老家,由爷爷奶奶抚养,邻居相问,就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孩子。
一年之后,刚好是全国人口普查,再给她按弃婴身份,把户口上在爷爷奶奶家。
为防秦黛楠年纪小不懂事说漏嘴,爷爷奶奶一直没告诉她,她是有亲生父母的。
其实,村子里不少人都知道这档子陈年旧事,两个村的村长村支书哪有不知道的。
不过,在这种地方,别说是把女婴送走。
就算把她捂死,那也没什么,村里这么干的可太多了。
传出去也不怕,谁家还没有一个不小心的时候,女人喂奶的时候睡着了,不小心压死孩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到时候舆论都会同情这对可怜的失子夫妻,“遇上这种事,最痛苦的就是父母了呀,为什么还要苛责他们?”
秦黛楠是到了六岁的时候,听别人说八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仅有父母,而且父母就在隔壁村。
她高兴的收拾了小篓子,装了许多自己最喜欢的花,从河里摸来的鱼,去自己父母的村子寻亲。
有人知道她是谁,给她指了路。
换来的是被亲爹推出门:“滚出去,哪来野孩子,脏死了。”
她摔在地上,花和鱼从小篓子里掉出来,村里的男孩子一拥而上,抢走了鱼,踏碎了花,她追着一个抢了最大那条鱼的男孩子打,被男孩子的母亲拿着扫把打出门,骂她是个疯疯癫癫的野种,要是敢伤了他们家宝根,她就要剥了秦黛楠的皮。
然后,是爷爷接到消息,赶过来把她接回家。
六岁的孩子并非如普通人想的那样不懂事,秦黛楠不仅懂事,还记事,记得很牢。从此,她断了父母相认的念头。
后来,秦黛楠父母二胎拼儿子屡次失败,夫妻俩折腾好久,寻医问药,终于在秦黛楠二十一岁那一年,母亲高龄拼儿子成功。
尽管爷爷奶奶的村子离父母家只隔了一座山头,走过去也就两三个小时,但是秦黛楠硬是被瞒得死死。
她从来没有回过父母家,不知道自己凭空多出来一个弟弟。
小学初中不需要学费,高中学费是爷爷奶奶给了一半,另一半是冒充大学生给初中生当家教挣来的钱。
如今儿子有了,两口子也终于发现以自己的年纪,从头开始带一个婴儿实在压力山大,不说经济上的,还有精力和体力上的。
他们终于想起有一个现成的劳动力和取款机——秦黛楠。
他们上门说自己是秦黛楠的父母,因为以前经济困难,才不得不把她送走。
秦黛楠又不傻,经济困难还在计划生育时期生个儿子,她根本就没有想搭理他们的意思。
结果两人就开始撒泼,说秦黛楠忘恩负义,要不是他们把她生出来,世上根本就没有她这么一个人,要是当初就把她捂死了,她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她的妈妈先去她的学校闹,搞得同学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得己,出去租了房子,结果被父母知道地址追过来,搞得整个小区都知道1栋705住了一个不孝女,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家里供她上了大学之后就不认父母和弟弟,罔顾亲情和人伦,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就是个畜生白眼狼。
实在被逼急到没办法了,秦黛楠才会住在公司里,没想到,父母不知道从哪里查到她实习的公司,又追过来了。
秦黛楠说完,泣不成声,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对不起,我……我辞职。”
“没这个必要。”路菲菲笑笑。
秦黛楠怔怔地看着她:“可是,他们影响公司办公了,以后要是总这样的话,对公司不好……”
路菲菲眨眨眼睛:“让他们冲上来,是保安失职,又不是你的错。挺好,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向大厦要求减免费用。随便什么人都能闯进公司门,我凭什么给他们付那么多钱。”
网易游戏的玩家拉横幅,阿里巴巴的“十月围城”事件,也就是在公司楼下围一围嘛,哪能就让人真的冲进办公室了。
让人冲进来,就是大楼保安措施不到位,要退钱!
秦黛楠听说过自家老板情绪一向稳定,就是没见过这么稳定的。
她确实把这件事当回事,只不过,她想的居然是怎么从这件事里得到一些好处,比如让大厦退赔物业费。
秦黛楠不得不承认,人跟人确实是有天赋差距的,能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就已经很好了,根本就tຊ没有精力再去想能得到什么。
“不过,你这事,总归是要解决的,不然,你也不能这辈子就待在公司里面不出去吧。以后你要是谈恋爱、结婚,他们大概会去你对象家闹一闹。”
这个道理,秦黛楠当然明白,她叹了一口气:“他们就是想我回家,帮他们带孩子,还有拿钱给他们。他们还说要告我呢,不过我已经跟李姐咨询过了,我一直都是弃婴的身份,没有赡养他们的义务,更不用管弟弟。”
“这个么……真不好说。”路菲菲记得《民法典》上有明文规定,当父母没有抚养能力,而成年子女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必须扶养未成年弟弟妹妹。
这不是道德,是法律。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围观网上的人为了“生二胎是否需要大孩子同意”疯狂大吵一万多条后,习到的法律知识。
正方认为合法夫妻有生育自由,并列举家有兄弟姐妹的好处,说父母也是为了给大孩有个伴,将来有什么事可以有商量的人,给父母养老的压力也小一些。
反方说生育自由影响了别人的自由,别扯什么伴不伴的,混得多差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血亲平时跟死了一样,到分家产的时候才出来的多呢。
双方争论不休,都坚持自己的观点。
后来法律又出了一个新规定,说私生子与婚生子一样有继承权,比大孩和二胎养不养的更加炸裂,就没有什么大规模的讨论了。
路菲菲提醒秦黛楠要注意法律风险,别忽然就成被告了,特别是道德绑架,要是这件事闹到社会上,骂她的人肯定很多,不是谁都能面对如山一般压过来的辱骂都能从容自若的。
秦黛楠垂着眼皮:“无所谓,我都是弃婴了,什么血浓于水,亲情是羁绊之类的话,对我没用。”
“嗯,你自己能想得开最好。”路菲菲有个朋友,家里也是这种情况,家里人跟她吵架,她就躲出去住,过了几天,家里人又跟她说好话,向她要钱,她就买这买那,拎着东西回家,没几天会再次重演。
不管重演多少次,她还是做不到狠心远离这个原生家庭。
她跟路菲菲的对话无限循环:
“我跟我爸妈吵架了,我搬出去住了。”
“我妈来找我,说她想我了,我明天就回家。”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回家,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刚开始,路菲菲帮她一起骂家里人,后来,路菲菲回几句嗯嗯,最后,路菲菲不回复她了。
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内容,阴阳怪气说路菲菲是《祝福》里那些冷漠嘲笑祥林嫂的麻木看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路菲菲针锋相对的在朋友圈里也发了一条:祥林嫂没有收入来源,无力跳出泥潭,有人不仅主动留在泥潭里,还在泥潭里打了个滚,非常享受。
路菲菲问道:“你家好像是县城里的?”
秦黛楠点点头:“嗯,特别重男轻女,所以他们认为一定要有一个儿子,不然会被人看不起。”
“如果你特别能赚钱了呢?”
秦黛楠苦笑一声:“他们也会说,女儿是别人家的,再赚钱有什么用。”
路菲菲:“都是别人家的了,他们还缠着不放。”
“对,他们认为嫁出去了更应该从婆家拿东西回来帮扶娘家。”
路菲菲嗤笑道:“媳妇扒婆家的东西贴补娘家,可是不符合封建礼教的。”
“他们不是封建,他们只是利己。”秦黛楠对此看得非常透彻,“我们家的村子,女人至今都不能进祠堂,除非是被族规处罚。”
路菲菲:“比如浸猪笼吗?”
秦黛楠苦笑着点点头。
路菲菲:“他们为了坚持封建糟粕,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比如别人村子都发了,就他们穷,能换取他们让步吗?”
秦黛楠愣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整个县都是贫困县,周围的两个县也都很穷,村里有不少人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看大家都一样,就没什么感觉。”
“哦,为什么穷?没东西出产?”路菲菲问道。
秦黛楠:“不是,有东西出产,有石榴、核桃,但是运不出来,而且也没这个力气宣传。”
“哦,这样……”
路菲菲其实还蛮好奇,一个坚持传统封建思想的地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她知道在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有潮汕地区的公务员为了追儿子,一口气生了一大堆,被开除公职,但是潮汕地区有钱,不当公务员,就回家继承家业了呗,确实公职对他们来说不是很要紧。
至于穷的地方能坚守,也许是内心特别坚定。
也许只是因为压根没见过钱,没见过什么叫好日子。
自从路菲菲搞定了油田之后,她的公司能帮别人招财进宝的传说传的更远。
路菲菲的公司不像普通的广告公司,只会打嘴炮,能不能成,全看甲方自己的运作。
他们是真的有严格的前期调查、中期辅助,后期帮忙牵线搭桥,直到事情彻底完美的达到最终成果。
除了公司之外,也有急于想要拉动本地经济的地区政府来找路菲菲,希望她能帮忙看看自家地盘还有没有飞黄腾达的希望,如果有的话,应该怎么办才好。
其中就有秦黛楠家所在的城市。
城区在平地,下属的三个县都在山洼里,山货虽多,但运一趟的成本很高,外面的商贩不爱去收,里面的人也没法大量运出来。
路菲菲带着秦黛楠去看了一下,觉得这里搞农业确实压力山大,搞旅游还是有希望的。
县里曾经出过一个举人,有牌坊,还有祠堂,雕刻与彩绘做得很是精致,还有一些早已不知朝代的旧庙,当地人也是一通乱喊,什么娘娘庙、奶奶庙、老爷庙之类的。
里面供的塑像不知在哪朝哪代就不见了,到底是哪门子的娘娘奶奶老爷,都没有人能说得清。
根据县志记载,这个村子早在汉代就有了,最早的起源,与《桃花源记》里的人差不多:先祖避秦时乱。
中间经历了数次战乱与瘟疫,纯正的汉代原住民早就不知何处去。
有点像云南诺邓,现在村里的两个大姓是姓“黄”和姓“杨”的,但地名的来源是当时本地的两家大户,姓“诺”和姓“邓”的人家,后来这两家莫名的就没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见了,甚至连史料记载都没有。
这个村子里的人相信:原住民肯定是因为没有生儿子,姓氏才没有传下来!
于是,他们从这个故事中得出一个经验:一定要生儿子!
要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那可不得,香火断绝啦!
老X家无后啦!
路菲菲转了一圈,对市里的干部说:“农业不太好做,旅游业是有一定资源的,好好安排安排,有希望。不过……”
接待人员听她前面说有希望,心里一阵欢喜,再听到一个大转折“不过”,放下的心又拎了起来。
忙虚心请教:“不过什么?”
路菲菲沉吟片刻:“我看临山县非常重男轻女啊,旅游安排的主力军,一般是家庭里的女性,未婚的人中,也是女性呼朋引伴出来玩的多,而且更愿意消费。要是得罪了女客户,这生意不好做哦。”
这是有调查数据证明的事实,所以网上才会有“女人都是败家娘们儿,喜欢乱花钱,钱都是伸手向男人要的,而男人为了养家养女朋友特别节约”的说法。
至于是不是这些男人自己废物挣不着钱,而女孩子有本事能挣钱,不在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接待人员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不可能!我们这边早就实现男女平等了,女孩子都能上学。”
路菲菲:“可是我看到好几户人家的女人都端着碗坐在门口还有厨房里吃饭。”
“那是她们不愿意跟男人一桌吃,男的吃饭又喝酒又抽烟,吵吵闹闹的,还呛人。”
路菲菲:“哦……对了,你们这边不执行计划生育吗?我看到好几户人家都生了好几个。”
“执行的啊!哎,没办法,山里人,穷,没有别的娱乐,就只能生孩子,他们住在山里,女人经常运动,身体好,容易怀孕。不像城里的,久坐,身子都虚了。”
路菲菲追问:“可是,这些人家一般生到一个儿子,就再也不生了,是身体突然变差,不容易怀孕了吗?”
接待人员干笑两tຊ声:“懂得都懂,您就不要为难我了。”
重男轻女的局面,不是法律法规就能解决的。
回到招待所,秦黛楠都对自己家这边的现状特别绝望:“这里就是这样,要改变他们的思想,是不可能的。”
路菲菲淡然一笑:“白居易说的好,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史记里也有说过: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还有啊,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正宗的封建古人都能因为女儿得势而变了心意,我不信你们村子的这么坚定。”
要是真这么坚定,那就更有意思了。
秦黛楠劝道:“路总,这边的经济真的很难拉起来,而且他们给公司的钱也不多,实在没有必要为他们费力气。我都看不上他们。”
要是别的人当老板,她肯定不会劝,开公司就是为了赚钱,如果不赚钱,老板肯定撤退。
不过,她觉得路菲菲不一样,她听过路菲菲做过的很多事情,以及见过她的行事,知道路菲菲是有情怀的。
她担心路菲菲是因为想替自己出头,所以才会这么用心。
她觉得自己这个老家,不配得到路菲菲的帮助,让他们就烂到死算了。
“我不是为了你。”路菲菲笑道,“我是为了更多的女孩子。只有基数大了,才能从中挑选出人才。要是随便就放弃了,这里的男孩子肯定不用愁,吃姐姐啃妹妹,也一定会供男孩子上学,女孩子就永远成了被牺牲的对象。”
“只有各界的决策层有足够数量的女性,做出的决定才能考虑到女性权益,出头的女性基数哪怕多一个,也比少一个强。”
秦黛楠觉得路菲菲想得太远了:“起码得有一百年才能做到吧。”
路菲菲微微一笑:“如果永远没有人做这件事,一百年也做不到。我们现在能出门上学工作,是多少人用性命换来的,我不过是稍微少赚了一点点,比起丢了脑袋,要划算很多,对不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就在秦黛楠感动非常的时候,路菲菲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欺负人是人生快乐之本,去游乐园找乐子还得花钱,如今我做这个项目,不仅不花钱,还能赚钱,有什么不好的。”
秦黛楠:“……路总考虑周全。”
路菲菲突然问她:“如果让你放手去做,你会怎么气死你父母的村子?”
秦黛楠:“……”
这是装都不装了吗?
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她认真想了想,说:“我去我父母的村子,说要给他们投资,但是必须改变重男轻女的现状?”
“刚才你也听到了,他们不承认有重男轻女,不上桌是嫌有吵闹,一个接一个的生是易孕体质,如果要说不让女孩子读书,我相信他们会说是因为女孩子天生不爱读书,或者是她们主动要求不读书的,根本就不存在重男轻女,又怎么改变?”
秦黛楠想了又想:“那……就先从女性可以进祠堂开始?”
路菲菲问道:“平时开祠堂吗?”
“不开,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开。”
路菲菲:“最近没年没节的,再说,我们一走,就不让女人进了,我们又没办法一直盯着。”
“嗯……”秦黛楠努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好主意,她脑中只有一个最直接的做法:她手握给村子投资的巨款,条件是要她父母向她认错。
但这毫无意义,他们其实已经说了不少软话了,什么想她啊,后悔没有重视她啊,后悔没有陪伴她的童年啊……这些道歉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秦黛楠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这边的情况都差不多,几百年来的传统了,而且都有十足的理由说这不是重男轻女,我不知道能怎么样。”
“你有没有听说过:自己的失败固然痛苦,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悲伤。害怕兄弟过得苦,更怕兄弟开路虎?”
秦黛楠又摇了摇头。
路菲菲告诉她:“大家一起穷不可怕,’自己可能会有钱’这又只能算是个大饼,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但如果附近的村、县都富起来了,只有他们一个村穷,那种感觉,才会比较强烈一点。”
“您的意思是,帮助其他村县,跳过我父母所在的村?可是,这次的项目,市里的计划是带动全面富裕。”
路菲菲笑笑:“大学的公共政治课现在不讲国策了吗?二十多年前就提过啦,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最后走向共同富裕。”
“啊,这个我记得!是邓在1985年会见美国企业家代表团的时候说的,我们高中考过!”
路菲菲扬扬眉毛:“啧啧,你要好好反思,你的高中学费来之不易,这么重要的话,学了,就得学以致用啊。你爷爷奶奶能给你付一半的高中学费……他们村的其他人对你怎么样?”
“还行吧,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差。”
路菲菲:“那就好,就让他们村子先富起来呗,说起来,就是先树立起一个致富典型,让大家更有干劲,对吧。”
她顿了顿:“明天我们就去你父母的村子去看看。”
秦黛楠父母所在的河洼村距离县城非常近,一脚油门,二十分钟就到。
而且村里也有村办工厂,按扶贫办干部的话说,多少是有点商品经济的意识了,比起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其他村子,基础条件要好太多。
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村子里出来了许多人看热闹。
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孩子,都是男孩子。
其中包括秦黛楠的父母。
他们看见秦黛楠,眼睛一亮,激动地叫起来:“小楠!快看,快看,那是我女儿!”
他们俩努力向前挤,被村干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吓得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脸上的激动之色依旧,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这个衣着光鲜的女孩子是他们的女儿。
秦黛楠冷漠地眼睛直视前方,一个眼神也不给他们。
县委范书记将路菲菲介绍给村长,范书记知道路菲菲已经自己调查过一圈了,对村子里的情况不是很满意,他特别强调:“路总是县里专门请来帮大家脱贫致富的!路总帮助过很多村子和乡镇,连外国人都听她的!”
书记对路菲菲如此客气,让村长对路菲菲也恭敬起来。
村长寻思着应该说点什么跟路菲菲套套近乎,刚才秦氏夫妇对着路菲菲这边又挥手又叫嚷的,可见是熟人。
自古熟人好办事,村长把秦家两口子叫过来:“你们家的女娃子回来了,正好,一家团聚。”
路菲菲扫了兴冲冲的夫妻俩一眼:“今天是来说公事的,先不忙认亲戚。”
“对对对!先说公事!”范书记听说路菲菲行事作风如霹雳,不喜欢拖泥带水,想来是不喜欢搞拉拉扯扯认亲戚这一套。
村长陪笑道:“都中午了,先吃饭吧,我们村食堂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村委会的大房间里,摆下了三张大桌,各位领导、陪同的助理、同来的司机……等级森严,泾渭分明。
村长将范书记往主位上让,书记赶紧拉着路菲菲:“路总您请。”
主桌上坐着县里的各位领导、村长和村支书,以及两个看起来应该有点身份,不过不知道是干嘛的男人。
整张桌子上,只有路菲菲一个女人。
秦黛楠则被安排在了次桌,与县里各位领导的助理坐在一起。
路菲菲笑笑,指着秦黛楠:“我工作比较多,这事要是定了,负责人是她。”
村长赶紧出声道歉:“哎哟,安排不周、安排不周啊!”
他使了眼色,一个男人立马站起来,他走向次桌,请秦黛楠往主桌上坐。
路菲菲心里冷哼一声,根本就不是安排不周,如果当真觉得特别重要,怎么可能在安排的时候,问都不问一声,就敢随便安排座次?
他们连县长县委书记的助理都不敢往打杂人员的再次座上安排,就敢随便安排她带来的人?
本来路菲菲就对几个县颇有微词,今天的安排,显然又得罪了她。
范书记狠狠地瞪了村长和村支书一眼。
他俩还挺委屈,哪知道秦黛楠这个小丫头这么重要了。
村长要倒酒,路菲菲微笑婉拒:“对不起,我身体不好,不喝酒,喝点茶水就好了。”
村支书马上tຊ陪笑道:“我们村的酒,是自己酿的,度数不大,稍微喝点没事的。”
村长:“对对对,少喝一点,不醉人的。”
要是一般人,不管怎么着,也得给他们一点面子,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谈事哪有不喝酒的呢!
一边喝一边谈,才能加深感情!
没想到,范书记开口了:“既然路总不喝,那我们都别喝了,都喝茶,喝茶好!”
一桌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说不喝酒,就把一桌的酒都撤了下去。
这在河洼村是亘古未有之事,村长与村支书脸上虽然还笑着,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鼓:这城里的女人莫不是要骑到男人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