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山上那座庙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就连现在供着的一个小佛像,都是不知道谁自己带上来的,只有三十多厘米高的弥勒佛。
把那个小佛像请走, 往正中间放上文昌帝君像, 硬说这庙是文昌帝君庙, 只要无人能证伪, 那它就是文昌帝君庙。
庙如果火了, 就一定会被好事者细扒, 他们不能证伪, 自己这边也没铁证, 要是真闹起来, 需要争夺话语权的时候, 就得争一争了。
只要站队的人多, “为了尊重大众的习惯”, 一骑ji红尘妃子笑的“骑”就可以被修改成qi, 大模mu大样的“模”就可以修改成mo, 呆ai板就可以变成dai板, 连新华字典都能改, 还有什么不能改。
县里的人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关于那个小破庙到底是个啥庙,县志上也没记录, 再说县里真的出过一个状元,虽然是五代十国那个大分裂时期的某国状元,倒也不算是吹牛。
路菲菲觉得还是应该再严谨一点好,应该再查查, 想要打造传说,就得揪细节, 刚火的时候,肯定会伴有诸多质疑,有足够多的佐证细节拿出来,不管能不能说服质疑者,但至少会有一部分旁观者会被说服。
就怕哪天修庙的时候,在地基里发现一块石碑,发现其实这是个月老庙或者痘神娘娘庙,那就搞笑了。
虽然也不是不能把石碑一藏,就硬说它是文昌帝君庙。
不过,挖出石碑来的工人那么多,人多口杂,必然有说漏嘴的。
路菲菲决定干脆找到本省的考古专家和文物学家,请他们过来看看这庙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
先知道历史,再考虑往哪个方向编……万一是隋朝之前的庙,硬编是文昌帝君,这就不合适了,汉朝举孝廉,根本就不用考试,拜文昌帝君的风气是从隋唐开始的。
万一是财神呢,那不是更好了嘛?
根据考古队的说法,这个庙最早的历史已经不可考了,它的大梁、屋顶、瓦片,都被换过,其中有块砖头上还有刻着小水沟公设砖窑厂的名字,那个砖窑厂是六十年代建的,现在还有呢。
六七十年代全国都在忙着“破四旧”,谁也不会如此想不开,在别人都在砸庙的时候,他偷摸着把庙给修了,是生怕不出事吗?
所以,只有可能是改革开放以后,这个庙还有人修过,说不定就是当时砸的人修的。
县里觉得没必要再往下追,反正都不可考了,那还不是想说谁就是谁,说它是黄帝给炎帝立的庙都行啊。
路菲菲摇头:“最好还是去看看,佐证细节才是最有意思的。”
红楼梦为什么能扒拉出那么多来,不就是从细节么,从洁粉梅片雪花洋糖,都能分析出薛家有跟外国人在做生意,以及它对肝肾有伤害,可见薛宝钗想毒死林黛玉。
只要细节够多,一个小庙,哪怕是不搞封建迷信、单纯喜欢古建筑的人,也会想要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竹木厂的员工都是本地人,他们见路菲菲一个外地大老板对他们家的东西这么有兴趣,心里也高兴,热情的把自家年纪最大的老人家推荐给路菲菲认识。
有一个中年人说他知道这个庙是谁重修的:“我就是小水沟公社的,我记得特别清楚,1967年的时候,我们这边连tຊ下了六十多天的雨,支书找到我们砖窑,说要烧一批砖,而且要烧的是青砖,不是常见的红砖。”
“我那会儿六岁,帮砖窑厂踩泥巴、做砖坯,也是奇怪,烧砖头那几天,突然就不下雨了,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爸半夜被叫走,我扒在窗边看,他和很多村里的男人一起往山上走。那阵子,公社里通知,除了工程队的人,谁都不准上山,说在上面搞什么秘密军事工程,只有被挑选的人才能上去,谁上去就当间谍。”
他顿了顿:“那个时候,反特反间谍天天喊,放映队整天在各村子里放的片子就是《羊城暗哨》《冰山上的来客》那些反特片,公社里还叫我们互相监督,谁偷摸着上山,谁就是敌人派来的狗特务。所以,谁都不上去。
过了三个多月,我们上去了,看到那个破庙被一圈砖墙围了起来,砖墙上还贴了好多语录,我们小孩子都在传,说里面已经改成了□□发射井,一旦帝国主义打过来,我们就要启动发射程序。”
路菲菲:“氢……□□???”
玩得好大哦!普通的洲际导弹都已经不能满足你们了吗?
男人笑起来:“嗐,什么□□,那个时候不是□□刚试爆成功吗?大人跟大孩子说,大孩子就跟小孩子说,大家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都以为跟普通射大炮一样,支个炮筒子,就能发射了。”
路菲菲想了想:“所以,其实,庙还是那个庙,他们围起来,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们把庙修了一下?”
“嗯,后来改革开放了,开始抓经济发展,村里有个养猪专业户说要盖猪圈,就把那圈砖墙给扒了,倒是没扒庙墙。”
路菲菲问道:“那圈砖墙到底有多大,够盖猪圈吗?”
“不够,后来他又买了一些。”
路菲菲听说过“房子不住人,三年就塌”的说法,不过既然砖墙都扒了,也不缺一个庙墙,连吴承恩的棺材板子都能拿去给小学当窗户,有什么不能扒的。
好奇驱使她托人,碾转找到了当时的老支书。
老支书听说她要问1967年修庙的事情,已经浑浊的老眼忽然露出了一丝警惕:“你是什么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后来是带路菲菲过去的县政府同志向他说明情况:“路菲菲总经理是给我们投资建厂,拉动经济建设的客人,现在我们打算宣传咱们县里的旅游业,山上那座庙,有很重要的作用,现在路总就是想知道,那座庙里原来到底供着谁,还有为什么会选择在67年的时候修庙,还有什么神话传说,好让游客过来,咱们县就能吃上旅游饭啦。”
老支书皱眉,喝了一口茶,试探般的问了一句:“那就是好事?”
县政府同志用力点头:“绝对是好事,要是这个庙的情况能摸明白,更有文化底蕴,说不定本来要来一万个游客,能翻一倍呢。每人就在咱们这边花一千块,那也是一千万了啊!”
听到能为县里做这么大的贡献,老支书又陷入沉思,他琢磨半天,像下定决心似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哎,反正我也一把年纪了,再不说,也没机会说了。”
他看着路菲菲:“你知道’破四旧’吗?”
“知道。”
“那是1966年6月1日开始的……”
在前一年,老支书还是刚刚上任的粉嫩簇新的新支书,公社里不服他的人是有的,他一心想要做出个样子来,让那些不服气的人闭嘴。
他一直盼着上头能布置点什么任务下来,用来展示他的领导力和行动力。
可巧,“破四旧”就下来了,整个公社最显眼的“四旧”,就是山上那座庙。
他立马带人上山,砸了山门、毁了神像,还找民兵想捣鼓出一些炸//药,直接把它轰上天,可以做为一项业绩来说。
老支书:“本来天是晴的,测试药量的时候,就开始下雨,一直下雨。”
路菲菲接碴:“水汽足的时候,震动确实会导致下雨。”
老支书摇头:“下了六十多天。”
路菲菲想起中年男人说的,两边时间对上了。
老支书又说:“山洪爆发、砖坯不干、种的庄稼都被淹了……实在没办法……”
就连他的爷爷,一个相当开明的前清秀才,本地第一个剪了鞭子、坚持一夫一妻的人,都在偷摸着念叨:“莫不是得罪龙王爷了?”
一个人说没什么,哪怕整个公社的人都说也没什么,但是六十多天的雨是实打实的下着,地里的庄稼就是这么硬泡着。
他也开始心虚了。
路菲菲觉得这事完全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下六十多天的雨,在沙漠地区确实是不正常,但是在这里不算特别稀奇。
路菲菲自己亲身经历过从二月下到六月的雨,当时新闻写着“已经下了一百二十多天的雨……”,平常年份也有过“七十二天没见过太阳”。
再往前说,卡尼期洪积事件下了两百万年的雨,大禹治的水,也跟砸庙没关系……地球是本地人,它想干嘛就干嘛。
老支书继续说他是怎么向砖窑订了砖、又找到几个嘴绝对严的本地劳动力上山把庙重新修上、又是怎么机智的贴了语录,避免被好奇的人扒上墙头,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这一手在很多地方被聪明的人学了去,保住了许多珍贵文物,比如孔庙前的大狮子,比如一家地主大户家的小姐千金拔步床。
因为没人敢动语录的纸,但凡敢弄脏、弄坏,管你是什么成份,什么出身,统统都叫“现行反//革//命份子”。
“庙被修好之后,雨就停了。”
老支书全部说完,才好像卸下了很重的包袱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虽说世上的事,总有那么’寸’的时候,但一砸就下,一修就停……这怎么由得人不信呢。”
在修好庙之后,他就当无事发生,在主持公社工作的时候,依旧坚持无神论唯物主义,相信人定胜天,只有山上那座庙,是他的一块心病。
嘴上说着无神的某些人,背地里却偷摸着砸了又修……这是什么作风啊!这明明就是被人唾弃的“两面派”。
他一直在害怕秘密被揭穿,每一次有人来敲他家的门、到他办公室找他,他都觉得是不是山上修庙的事情暴露了,这些人是来抓他去市里交待问题的。
如今,他一直视为自己“罪证”的东西,居然成了拉动县里旅游的福星。
人世如此变幻莫测,也难怪总有人想要找个冥冥之中的神灵,祈求他们保佑自己一生平顺。
路菲菲最好奇的是他当初砸的神像到底是谁:“那个庙里,其实供的是谁?”
“是一对夫妻……”
路菲菲一愣,完全想不起来,我国有哪里是供夫妻庙的。
和合二仙是俩男的,西王母、东王公跟玉皇大帝起初也不是夫妻,只是同事。
还有啥夫妻是一起供的?
老支书继续说:“是龙神跟旱神。”
“啊???”路菲菲更加迷茫。
不是,这俩不是对头吗,一个管水,一个管旱,怎么就成夫妻了?
老支书:“这庙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我们这边自古以来,就有几个村以做竹子家具为生,竹子出的好,就得下雨,县里种的是水稻,灌浆的时候需要下雨,还有几个村子做砖窑为生,最怕下雨,还有两个村子养蚕织染,也怕下雨。
不能不下,也不能天天下,听说本来只供龙神,几百年前也下过一场大雨,几个村的人一起抬龙神游街,雨还是下,后来有人说,不如请女魃过来,压住龙神。”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走向迷幻。
村里人怕女魃太嚣张,又搞得此地大旱,几个月不下雨,这对山里人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于是,他们出了一个好主意,把女魃跟龙神给拉郎配了。
想要求雨的时候,就找村里最有权势地位的男人过来主祭,算是给龙神撑腰。
想要求晴的时候,就找村里最强悍的女人过来主祭,算是给女魃撑腰。
由于这个奇特的祭祀习惯,本县在封建时代就没有把女人打压得太狠,生怕十里八乡挑不出一个悍妇来帮女魃撑腰,要是不能把龙神的气势压下去,老天爷再疯狂下雨,谁也受不了。
传说中,会有小夫妻吵架之后,两口子谁都不服谁,一起跑到山上求神明做裁判,要是第二天下雨,就是男人对,要是晴天,就是女人对。
路菲菲认真求教:“多云和阴呢?”
老支tຊ书笑起来:“说明他们谁都不占理,神都不想管,让他们自己回家处理。”
“那塑像呢?现在庙里没有塑像。”
老支书摇摇头:“没有,烧砖还好解释,重塑像,时间太长,被人看见就糟了。”
“那您还记得龙神和旱神的样子吗?”
老支书摇摇头。
路菲菲在网上找了许多龙神和女魃的图,给老支书一张一张看,希望能帮他回忆起来。
老支书看了多少龙,都说不对,路菲菲连83版西游记和上影的《哪吒闹海》里的龙都被翻出来了,还说不是。
再看女魃,也说不对:“哪能这么丑,龙神也不能答应啊。”
大多数的女魃形象在人们心中是秃头丑妇,汉代的《神虎噬魃图》里的就是。
路菲菲叹了口气:“可惜砸的碎片都没了,不然兴许还能拼一拼呢。”
“嗯……”老支书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忽然,他一拍大腿:“要不,你们去庙的南边和北边挖挖,说不定还有。”
他当时砸神像砸的潇洒,把泥胎碎片拖到山下,准备彻底粉碎。
没多久,发现天象有异,重塑来不及了,他又赶紧把神像碎片埋在地里。
龙神管水,北方属水,所以看起来像龙神的,就埋在北边。
旱魃管赤地千里,南方属火,所以旱魃塑像那一堆,就埋在南边。
路菲菲:……
行吧,本来就是拉郎配的夫妻,还给搞分居了。
从老支书家出来之后,县里派了工程队上山,在考古教授的指导下,字面意义上的对庙口的南边与北边进行“掘地三尺”的操作。
真给挖出来了,塑像上的颜色已经全部脱落,不过衣着线条、脸部表情什么的还算清楚。
最大的碎片巴掌大,最小的碎片比小手指的指甲盖还要略小一点。
路菲菲连超过五十片的拼图都不想看一眼,这种碎成渣的,看一眼就让她感到头疼。
考古工作者们分析出这个塑像的年代,大概是明朝中后期的,算得上是文物,他们开始拼图,几个大块块先拼。
龙神与女魃都拼出了一个大概,看那模样,好像是被大口径子弹在身上开了几枪,相当的抽象。
路菲菲把这两个拼了大概30%的塑像拍照给段风看。
还学着《宠物小精灵》里的过场说了一句:“这是什么~”
段风平静的回答:“应龙和天女魃,有意思,这应该是汉晋时代的东西,你不是去给人做灵器吗?怎么又去考古了?”
路菲菲惊讶:“咦?你怎么蒙出来的。”
段风大不服气:“什么叫蒙啊!我生气了!不哄我,我就不告诉你!”
“……”路菲菲秒变夹子音:“哎呀,不要生气嘛,我们都这么熟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我嘛,难道,你看我跟别人看我一样?那我们不是白好了一场嘛,呜呜呜……你还吓唬我,说不告诉我,呜呜呜……”
段风,一个大直男,对夹子音完全没有抵抗力,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路菲菲这套反客为主的操作。
段风无奈地说:“告诉你告诉你,这个应龙是汉代应龙的形象。女魃我不确定,现在能找到的旱魃形象都是很丑的秃头,只有晋朝的郭璞在《山海经图赞》里提过’江有窈窕,水生艳滨。彼美灵献,可以寤神。’是个漂亮的穿青衣的女性。”
“难怪,这边的人说女魃没有那么丑,不然太委屈龙神了。”路菲菲把这里的神奇拉郎配的故事跟段风说。
路菲菲笑着说:“算下来,应龙跟天女魃当年都是在黄帝军中,替黄帝效命的同事,能产生感情,也很合理。”
段风:“一个管水,一个管旱,利益冲突,我看他们的感情好不了。你能想像你跟齐欢在一起吗?”
路菲菲:“那也不一定啊,也可以是两人对着刷业绩呢,就像这边的庙一样,不就是即要晴又要雨,两人都得到了香火,拥有美好的未来。”
路菲菲又想到一个实际的问题:“段风风,你能把应龙和天女魃的形象画出来吗?我想尽早做出来,放在庙里。”
段风又得意起来了:“哼,坏人,有事段风风,没事就欺负我。”
路菲菲:“哪有!我是好人!往好处想,我要是有事赵老师,没事看八卦,那我的人生里就没有你了,对不对?你会觉得这样更好吗?”
段风一时也想不出来还能怎么继续跟路菲菲拉扯,他知道路菲菲是在诡辩,但是他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反驳,只能假装无事发生。
没多久,段风的草图就发了过来。
应龙的形象跟放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里的赤金走龙很像,身体覆满金色的鳞片,形如麒麟,身后摇着如豹子一般的长尾,细长的四足踩在地上,靠近脖子的地方还长着一对收拢在身侧的一对金色羽翼。
天女魃的形象是一个青衣美女,身姿袅娜,衣袂飘飘,眉宇间英气十足。
刚做好,县里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它们放到庙里,路菲菲让他们先等等:“得做旧。”
县里的人一头问号,怎么还有做旧流程?
我们又不打算卖假古董。
路菲菲解释:“冲着古老传说来的人,都不会想看见房子和雕像特别新。不管这雕像是不是上周的,都得把它做的好像有那么一点历史厚重感。
就好像现在谁拍婚纱照不要精修啊?拍出来的新郎新娘都不像自己了,也没谁说不要修。
人家不远千里而来,好歹得满足别人的期望。
再说,咱们又不是要拿雕像去卖,不算造假贩假。”
现在县里上上下下都以路菲菲的主意为主。
路菲菲为整个县城出了一套完整的推广计划,这次她收得很便宜,因为她的主要目的是推广竹木厂的灵器、法器、神器……那才是大头,
这个县最大的卖点就是一山的竹林,还有不是那么原始的原始森林。
其他条件都不好,很难成为追求美丽风景的游客的目的地。
能双休日让周边省市的游客过来一趟就不错了。
路菲菲给山上的应龙女魃夫妻庙定了基调,就是“心想事成”,不管怎么变,这两口子协手互补,都能把愿望给实现了。
有一位新调来的马主任提出异议:“我觉得,还是第一套方案好,家家都望子成龙,高考、考研、考公,工作后还要考证书。文昌帝君的普适性很强。
这个应龙跟女魃啊,一看就是农耕社会才需要的,根本就没有办法吸引来城市里的游客嘛。”
没等路菲菲回应,已经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出声,他是许副主任:“路总已经帮着这么多县市推广成功,她做的设计,都必然有她的道理。”
马主任抬起眼皮,却不看许副主任,而是满脸含笑看着县文化局局长:“陈局,我觉得啊,我们搞工作,一定要有辩证精神去看待,不管以前多么成功,在面对新环境、新局面的时候,都要用一种全新的、学习的精神去钻研,而不是因为过去的成功,就盲从。
时代在发展,思想也在进步。这种过于老旧的应龙和女魃崇拜,就没有办法跟上新时代的步伐。”
文化局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推了推眼镜:“哦?路总在做出计划之前,已经对周边城市都做了调研,马主任说得这么自信,是做了多少份的问卷调查?遍布了多少年龄层和收入层?”
马主任:“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就住在山下,都是不种地的人,他们都说不想专程上山一趟就为了拜应龙跟女魃,要是文昌帝君,还会在孩子考试的时候去拜一拜,要是财神,他们愿意天天拜。
依我说,应龙和女魃就是不行。”
……
许副主任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你才问了几个人,路总调查了几千个人。”
马主任:“我虽然调查的人少,但是那些人都跟我关系很好,我知道他们肯定说的是实话。那几千个人……呵,说不定就是听到陌生人跑过来问话,想赶紧把人打发走,随口乱说的?”
另一个坐在马主任身边的人也连声附和:“是啊,马主任说的也有道理,还不如拜财神,反正以路总的能力,不管庙坐着什么神,都能说出个道道,把游客吸引过来。路总是专业的……”
……
路菲菲脸上微笑,内心吐槽:专业也不是被你们这边提要求的。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路菲菲一直坐在旁边微笑听着。
她看出,tຊ今天这屋里有两股势力,以马主任为首的几人想要推翻她的方案。另一股势力,是以许副主任为首的几人,说他们是在维护自己,好像又不是。
他们只是在借着自己这么一个由头,去打击马主任。
陈局长在和稀泥,听说陈局长快要退休了,大概是不想掺合在这事里面。
县长跟书记不在今天的会议上,他们说了,这件事就由文旅部门全权负责。
也确实不至于为了一个庙的事情,就要把县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弄过来旁听。
会议果然谈不出个结果,马主任认为路菲菲应该再回去好好想想“我们需要一个能适应当前游客新思想的东西,比如办个漫展,也比修个庙强,隔壁搞了一个古代主题城,天天游客盈门。”
路菲菲内心吐槽:你也不看看隔壁有机场有火车站,你有什么?你就一个长途汽车站,从火车站下来还要坐两小时的车。你得请多大的大佬过来?
许副主任支持路菲菲不改,但是他毕竟是副的,多少要给正职一个面子,在这场会议上就把马主任的面子给驳了,这样不好。
在陈局长的建议下,双方决定休会,让路菲菲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出来。
散会后,许副主任把路菲菲请到自己办公室。
许副主任给路菲菲倒了一杯茶:“路总,哎,今天真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马主任啊,哎,太急躁,工作作风不稳健。你放心,你就坚持你的方案,我绝对支持你!”
路菲菲平静地问:“马主任以前是做文旅的吗?感觉他好像对这一块很有见地。”
“嗐,哪有,他以前市里拆迁办的,没什么东西要拆,他那没事干,就把他给调出来了。”
许副主任的语气满满的不屑。
他在路菲菲面前不由自主地露出真实想法,除了因为路菲菲看起来特别真诚特别和善之外,还因为他坚信路菲菲肯定愿意跟他站在同一边,谁会跟反对自己方案的人站在一起啊。
路菲菲好奇地问道:“那他为什么这么强烈的反对,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成功经验。”
“他反对的不是你!”许副主任撇撇嘴,“他是反对我们!”
从许副主任的话里,路菲菲拼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冯主任是个空降兵,初来乍到,县里文旅局里的那套老班子都在排挤他。
据路菲菲分析,应该是上一任主任给许副主任画了大饼:“只要你好好干,等我退了,就推荐你当主任。”
许副主任累死累活的干了好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正主任退休,结果空降了一个。
这谁能不恨。
马主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很快招揽了几个心腹,组成了自己的班子。
马主任到底是怎么从市里下来的,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他曾经暴力拆迁,搞出人命,贬下来的。
另一种还是暴力拆迁搞出人命,但是有人想保他,所以调到县里来待几天,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把他提上去。
至于陈局长,他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已经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安排了足够快乐的退路,他只想平稳落地,不想跟两边扯上关系。
路菲菲在许副主任这边听到关于马主任的许多事情。
如果许副主任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马主任就不是针对她这个人,只是针对支持她的许副主任。
是不是出政绩,平民老百姓的生活是不是提升上去并不重要,先把跟自己作对的人都压下去,让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有权柄的人才重要。
反正,不就是苦一苦百姓么,又不是苦他,再说,不就是按以前的生活过么,饿不死的。
以上,都是许副主任说的。
在他的描述里,马主任是个妥妥的反派。
只听一面之词就义愤填膺,是不合格的吃瓜群众,路菲菲又想办法向其他人求证。
陈局长只会说打官腔说套话,全篇长难句,说了个似是而非的鬼话。
事情到此,路菲菲彻底看明白了,县长县委书记不管这摊事,大概是因为知道这里牵扯的破事太多,他们也不想管。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轮不着路菲菲一个乙方多管闲事。
谁强势谁说话算话,而且责任制,谁出主意谁负责结果。
再说,把县里搞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政绩雨露均沾。
实在分不出个胜负,他们可以自己凭本事到市里,实在不行,还有省里。
市文旅,省文旅又不是死了。
可是这两帮人似乎都没有要去告状的意思。
哎,你们好烦哦……
路菲菲又去找了马主任,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跟他说全国每个大城市都有文庙、特别是距离本县三小时交通左右的城市,家家都有,而且别的城市不是状元成堆,就是干脆是当年的贡院,本地的那个五代十国时期的状元,说服力不是那么强。
所以,要打差异化,应龙与女魃对于看小说打游戏的现代年轻人来说并不陌生,年轻人又是旅游的主力军,他们俩在一起的夫妻庙,应该能吸引一批人过来。
其实路菲菲不在乎到底文昌帝君还是应龙女魃,只是因为这里的文昌帝君竞争力不够强,硬推很吃力。
此时周围没有第二个人,马主任对路菲菲的态度也缓和下来,问她除了宣传应龙和女魃之外,还有没有落实的细节。
路菲菲笑道:“有是有,不过,落实计划,是要各方领导支持,我才来这里几天,以后还得拜托马主任多多支持。”
一番话说得十分客气,马主任的表情也更加愉悦放松,他对路菲菲说:“应龙女魃的想法很特别,但是,全国没有一个地方供这两个吧,你也知道,我们县的资金和资源都不足,人民群众的信心也不是很足,你给了大家这么大的期待,要是成不了,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不如稳健些。”
路菲菲从马主任办公室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一句具体的话。
“真烦。”路菲菲揉揉太阳穴,决定去竹木厂看看李师傅他们做东西,看熟练手工艺人干活,很解压。
厂长见路菲菲过来,殷勤地拿来最好的茶叶给路菲菲泡上:“路总咋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路菲菲挤出一个笑容:“哎,贵县的斗争形式啊,过于复杂,文化局那边的马主任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厂长一听,激动了:“哎!巧了!我上周刚听说。”
由于路菲菲帮他们厂一跃成了纳税大户,市里要立典型,上周把他叫到市里来,慰问慰问、关心关心。
厂长当年就是个推小车到处卖竹木制品的小生意人,这搁古代,叫货郎,十里八乡谁家的八卦都要打听打听的。
他也继承了前辈们的优良传统,到了市里,除了接受表扬之外,就是到处饭局、酒局,他的卖点也是憨厚豪爽真诚,喝着喝着,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故事。
比如,马主任的。
“暴力拆迁出人命,有的,一个死活不肯走的老太婆,跟他们对吵的时候,心脏病发,当场倒地。”
“跟老太婆对吵的人是市里一个什么人的亲弟弟,没什么本事,就把他安排去拆迁办那边了。”
“听说马主任也拿他没办法,出事以后,马主任就被牵连下来了。”
“说是等风头过了就让他回去,还可能会被重用,不过谁知道呢,咱们做生意的都知道,只要合同款没到手,说什么都是假的。”
“市里对咱们这边搞特色旅游特别重视,市长还问的呢。”
路菲菲忽然抓住了重点:“问什么?”
“就问我们的山里供着什么神仙啊,为什么客户都只认我们家的东西啊,还有说好多地方都因为电视剧火了,咱们县里也可以拍,连村办工厂赞助的电视剧都能在央视播出,相信我们县也可以。”
做为天涯资深网友,路菲菲立马就想到了“镇涯神贴”——《江湖恩仇录》。
就是它!村办工厂赞助!央视!
可是,那是1989年!
现在是2009年!
二十年过去了!
手机都从大哥大变成iphone 3了,还想什么美事呐!
“我跟他们说了你,还跟他们说了你的思路,市里的几个领导听了都说妙。”
路菲菲问道:“对了,你跟市里的文旅熟吗?”
“熟!我跟他们的人喝了好几顿大酒呢!他们那个秘书长,答应帮我们在市里的宣传资料里宣传宣传,帮我们tຊ也写点故事,嘿嘿。”
路菲菲笑眯眯地盯着他:“帮我介绍介绍?”
“没问题。”
市里文旅局的人听说路菲菲要推应龙和女魃这么邪门的CP,也跟马主任的反应差不多。
不过,中华大地,各种奇怪的神和小庙都有,连小说里的齐天大圣都有庙,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他们对路菲菲的创新很有兴趣,但是不确定创新是不是因理念太新,而无法被人民群众接受。
路菲菲对他们说:“总得试试,有些人少的路,才会有好风景,再说,要是错了,不也是个试错嘛,不仅能拉动当地就业情况,也为以后保留了珍贵的实验数据和决策参考……”
与会众人连连点头,反正不用他们花钱投精力,有人愿意试错,那最好了。
路菲菲话锋一转,说到了她最想说的重点:“不过县里文化局对此事似乎举棋不定,要是错过了元旦,这可是一笔很大的损失啊。”
“有这事?”市文旅局局长露出关心的神色,转头对旁边的秘书说,“问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