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枫叶节的第二个周六日, 比上一次的客流量更高。
昨天晚上，快闪店的“特别演出”被热心网友放到论坛里。
“本来我对看红叶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就是听说乐游原在那边开了个快闪店, 我女朋友冲着赠品非得去买, 拉着我一起去, 下了火车直接跑过去, 结果店没开, 就两个人在门口卖气球, 我都说走吧, 女朋友非得跟我说去看看卖什么气球。
哎, 我就应该坚持一下, 不能去的, 这一去, 花了四十块钱买了两个气球。”
放出的照片是两个画着百元大钞的红气球。
下面的评论：【四十块钱买了两百块, 你赚了啊, 兄弟！】
还有人补充：【昨天晚上我也在, 你是不是先走了, 哈哈哈, 你亏了啊！！！告诉你, 到最后，他没气球了, 女的先跑了，男的画着画着，突然说宗门有难，就“比油～”不见了！牛逼坏了！】
楼主回复：【卧槽？还有这个！靠, 走早了！】
“枫叶节卖气球的都会飞檐走壁”的故事被迅速传开，正好第二天武校的同学们已经被安排上了, 在县城里，随时随地会出现在屋顶上跑酷的少年，他们奔跑如风，翻腾时身轻如燕，提供给游客们沉浸式体验。
快闪店还没有开门，门口已经蹲了好多人，还有人不为买东西，就为了看看蹲在屋顶上的小猫还在不在。
路菲菲坐在一边，有事处理事，没事就数客流量，方便与最后成交量做对比，可以给将来的四个快闪店提供备货量的数据支持。
昨天她及时打电话追加了三倍的货，今天是不缺货了。
就是客流量太大，快闪店快要装不下了。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其实挑选环节是很快的，冲进来的人几乎没有什么犹豫，该出手就出手，那种走来走去琢磨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不多。
但是等待和包装的时间比较长，因为夹子扔出去，收银员处理，再扔回来，中间这段时间，客人是无所事事站在屋里等的，这批客人数量不小。
得想办法让她们出来等。
路菲菲在一开始的时候想过有这种可能性，段风在设计快闪店的时候，把屋子设计成可以任意拆卸的结构，现在，要启动“人太多”模式。
店里广播忽然响起游戏里异界小妖精刚刚登场的BGM，小妖精刚来的时候，逼格满满，音乐采用的是鼓点、电子风格，与《数码宝贝》变身时的气质相似。
客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部停下活动，怔怔地看着高处的围板全部被撤掉。
头顶的飞舞小妖精增多了，线的一头在收银台，另一头则在屋外。
广播继续说：“城主大人，由于您的德政，有更多的莱莱从家乡来投奔您，莱莱已经为您将包裹打包好，送到室外，请您前往领取。”
这也是在通知所有工作人员执行应急流程。
营业员直接把购物篮挂在电动版小妖精夹子身上，运往坐在高处的收银员那里，收银员扫码打出票据，把票据和商品一起顺着线滑到屋外。
屋外穿着小妖精COS服的收银员负责：拿票、收钱找钱、把包装好的商品交给客人。
流程多了一道，把滞留在屋里的客人都给弄到外面去了。
客人们对增加的流程没有什么反感，反而觉得有趣，有的玩家带着年幼的孩子，孩子特别开心，爸妈买完东西，他还不肯走，一心想跟莱莱玩。
这一个周末最亮眼的明星就是在屋顶上飞檐走壁的人，以及无耻混进老头队伍的段风。
路菲菲对他表示鄙视：“你这个年纪，你应该亲自画画，亲自跑路，怎么还叫替身的呢！”
“我有替身我骄傲，我有替身我自豪！”
换上便装的段风坐在快闪店旁的树下看着来来去去的客人：“感觉明天又要补货了。”
“是啊，第一回 弄没经验，不知道客流量到底能有多少，失算了。”
周日上午，路秋月忽然打电话叫路菲菲准备一下，穿得像样一点，再准备准备，想想见到省市里的领导应该说点什么。
“省市领导？视察？等等，你给我的身份定位是什么？我能宣传我的项目和公司吗？电子游戏真的可以说吗？……你不是有秘书吗？让你秘书帮我也写一份发言稿呗，省得我说错了。”
路秋月：“写了，要不你自己来看看能不能用？”
“嗐，有什么能不能用的，他都敢写了，我还有什么不能用的。”
路菲菲在小活动的时候随口就能说很多，不需要提纲，事关重大的大活动都要提前准备一下，别说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了。
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一堆不能说不能提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看看吧。
等路菲菲到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大爷大妈正在……大扫除。
非常具体国内特色的欢迎领导仪式。
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已经退休的老前辈，儿子女儿也进了县政府，这会儿正在外面维持秩序、巡视现场，没空来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于是把爹妈从家里拽出来，帮忙撑撑场子。
秘书也是被临时拉回来的，为路秋月匆匆赶了一篇官腔十足的稿子。
他给路菲菲也写了一篇，语言风格同样很申论，路秋月让他改成普通人说话的风格，改了两遍还是不太正常。
所以才把路菲菲叫过来，让她按照秘书给的结构和大纲发挥。
不提电子游戏，提祖国山水、传统文化通过新形式传递给年轻人。
不提卖周边和搞联名是为了搞钱更快，提拓宽受众类型，让更多的人从新的渠道进来，达成双赢。
其他的部分，路菲菲自己随便说。
路秋月对路菲菲说：“现在这任省文旅的领导思想比较开放，愿意尝试新的东西，要是这次你能让他满意，以后肯定会有更多合作的机会。对你来说，是很有用的，你要让整个领导班子记住你。”
路秋月字字句句都强调“你”，而不是“你们公司”，是要让路菲菲尽量展现她的个人能力，尽量少提是公司的支持，是在公司领导的指点和关心。
这倒不是她对乐游原有什么仇。
她只是觉得这种小公司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侄女替公司吹半天，还不如吹她自己，将来不管去哪个公司，跟某省高层能说得上话的是她路菲菲，找工作还不简单？
她曾致力于拉路菲菲考公，无奈侄女对考公实在没有兴趣，说自己脑子不够用。
星期日中午之后，游客走了一些，但对于这个平时总人口四十万的县城来说，还是相当拥挤的。
省领导们坚持要走游客路线，从领手绘地图开始，体验了所有的活动，他们到“沉浸式体验拖走”那里，颇觉新奇：“ 这是什么玩法？”
这事好像不能用弘扬社会主义正能量来解释，站一边的秘书灵机一动：“这个活动一开始是游客自发组织起来玩的，我们为了避免这些游客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堵住交通，所以给他们安排了这么一个地方。”
意思就是：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我们虽然做了事，不过不代表我们赞同或反对。
一会儿领导要是说这种封建糟粕有什么好宣传的，他有一套话术。
要是领导说这个很有趣，夸他们及时响应了广大游客的需求，他还有一套话术。
不过领导只是单纯好奇一下，并没有想要上升到什么层面，围观了一会儿热闹，便前往下一个地方。
前方就是快闪店，狂奔向那个方向的，从那个方向出来的，都是阳光开朗年轻人。
远远地就看见像童话小屋一样的店面，屋子周围还有无数飞来飞去的小精灵。
靠近还能看到好多年轻人从屋里奔出来，奔向他们的包裹。
路秋月马上介绍：“这里就是与我们联合举办枫叶节的乐游原公司的临时店铺。”
“乐游原……哦，就是你们进门横幅，还有指示牌上那些动画小人的公司吧？”
“对。”
路菲菲笑着迎出来：“欢迎各位领导光临。”
路秋月马上介绍：“她就是乐游原的策划人路菲菲，她还帮我们出了不少主意，刚才在屋檐上进行跑酷活动，就是她提议的，正好，我们县有武术学校，可以给游客提供沉浸式体验……最近已经有影视公司联系学校，询问毕业生就业去向。”
“不错不错，一举两得。”
领导问路菲菲：tຊ“你们这边的销售情况怎么样？人很多嘛。”
“很好，周五的时候，一下子就卖光了。非常感谢县里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枫叶节上来了许多年轻人，正好都是我们店的受众。”
领导看着飞来飞去的小妖精，又问：“这要是下雨，就不能在外面办了吧？”
“县里每天会公布天气预报，我们会适时调整，而且县里也为我们准备了大防雨棚，如果下雨，几秒就能打开，非常方便……如果是住在旁边客栈的客人，可以走回去，一点雨都不淋。”
路菲菲成功把领导的目光转移到主题客栈。
“这也是你们的？”
“对。”
路秋月趁机介绍：“自从客栈改装以后，一天的收入就超过过去一个月，很多游客都指名要预约，不过已经预约到枫叶节的最后一天了，天天客满。”
“嗯，”领导点点头，“其他店是不是也都满员？”
路秋月：“周五到周日都是满员的，周一到周四还是有空房，只有这家店，最受欢迎。”
“哈哈哈，他们来就是为了住这家店吗？”
路秋月：“可以这么说吧，从现在游客的反馈来看，他们对整体服务和设施都非常满意。
我们在决定举办枫叶节的时候就想过，枫叶是让游客来的原因，但是想要让他们回去能主动宣传，并且吸引更多的人来，就不能只是枫叶够红，一定要让游客在每一处都满意。”
领导们站定的时候，省市电视台都有人在跟拍，从快闪店里购物出来的年轻人里面有不少胆大的莽人。
他们把领导们当做背景板，隔着两三米，跟领导合影。
刚开始只是在比剪刀手，然后开始有角色厨拿出自己刚买的人偶，越来越多的角色厨拿出人偶。
人偶与省领导合影的照片在游客自己的相机里，也出现在电视台的摄像机里。
省文旅的领导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她是喜欢在网上看最新动向的人，她看到有不少游客关于枫叶节的贴子，都与《永恒之心》相关，就算没提到《永恒之心》，也会在照片里看到路菲菲的脸。
出于好奇，她打听到路秋月跟路菲菲的关系，也知道这次枫叶节有不少主意是路菲菲出的。
她对路菲菲非常感兴趣，聊了几句之后，还加了路菲菲的企鹅，说希望有机会合作。
送走领导，路菲菲安排人盯着晚上的省市电视台新闻频道，把有公司元素的画面录下来。
一直忙到下午，基本上能发生过的问题，都已经发生过一遍了，被指定的临时负责人也能扛得起事了，就算是天塌下来，员工们都能淡定地拿出竹竿先撑一撑。
四点半，路菲菲接到姑姑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晚上跟省市领导吃饭。
那必须得有空，路菲菲一口答应。
此时还没有八项规定，各地的招待标准都是“好酒好肉”，特别是酒，还有酒桌文化。
路菲菲能喝，酒量还不差，只是不爱喝，大概类似于能喝可乐，但是看不起百事可乐，非得喝百事可乐只是不高兴，身体并不会怎么样。
她曾经在以好酒闻名的城市喝倒了两桌认为能把她喝倒的客户，然后还跟同事去了KTV续摊。
这回她已经想好了，要是非得让她喝，她不会当场掀桌的，但是，她会让那些逗她喝酒的人知道什么叫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六点左右，路秋月的秘书过来接路菲菲。
进门就看见各位领导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瓶好酒。
路菲菲看见省文旅的领导和路秋月中间有个空位，看来是留给自己的。
市领导秘书要给路菲菲倒酒，路菲菲笑道：“哎呀，明天我还得早起工作，要是喝了的话，就算能起得来，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
秘书还握着酒瓶：“哎，就喝一点，没事的，这酒的度数低。”
省领导开口：“还是工作比较重要，那就喝点果汁吧。”
领导叫路菲菲来，即不是把她当点缀的花瓶，也不是想测试她的服从性，是有正经事要谈，她要真喝晕了，什么都说不了，岂不是浪费感情。
各省市都有招商引资的任务，有机会要招商，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招商。
以前靠旅游节招商引资的城市有很多，但一般都是跟旅游相关的公司。
而现在，他们发现原来还能跟游戏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搞联合办节，实在太新颖了。
他们想了解一下公司方面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再有的放矢，以后也这么操作。
路秋月马上说：“对，我们这边的石榴汁特别好喝，美容养颜。”
“对！我知道，以前我就喝过，要不，我们今天都不喝酒了，都换成石榴汁！”
大领导发话，服务员马上撤掉桌上的酒，换成石榴汁。
省文旅的领导向路菲菲提出他们一行人的最大疑问，游戏公司为什么会跟旅游节合作。
“因为我们这个游戏的气质与这个县城很像，游戏的背景就是在一个小城里发生的事情。有合作的基础……”
路菲菲先把游戏的概况介绍了一遍，还不忘捎带上夸姑姑：“其实一开始，我们公司还是有一些担心的，因为在游戏里，所有城里的人都对玩家非常友好，绝对不会出现让玩家心里不舒服的情况。
但是旅游的地方嘛，人一多了，要是没人管，那大家都野蛮生长，人好不好，全看父母和家教给的良心到底有多少。
那真的太有挑战性了，良心在金钱面前到底能压得住多少，我都不敢赌，前期我来这边看过几次，路书记冯县长工作真的特别认真负责，所以我才有勇气说服公司在这里办活动。
现在半个月下来，枫叶节的口碑节节攀升，稍微有点问题，马上就给解决了，绝不让游客带着怨气回去……”
路菲菲抬路秋月，路秋月也抬路菲菲：“现在最受欢迎的沉浸式表演就是路菲菲提出的。本来我们的计划是像国外迪斯尼和环球影城那样，定时定点表演，不过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时间不确定性比较多，没法像国外的主题乐园那样专门候场。
没想到效果也很好，有些人遇到了这个表演，有些人遇到了那个表演，他们在网上一交流，发现自己都有一些没看着，不少人都说还想再来第二次。”
领导点头：“人手不足反而变成了一条可持续性的发展路径。”
“这有个前提。”路菲菲开口，“游客想来第二次，不是因为有节目没看到，是因为他体验的项目已经足够密集。如果项目不足，让游客觉得无处可去，没有地方可以看，那他下次不会因为想补上一两个表演再来一趟。
还是因为准备的节目品种足够丰富。”
路菲菲完全没有思想包袱，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领导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她也会马上补充。
等送走各位领导，路秋月找到路菲菲，跟她说：“刚才他们都问我，说你为什么不考公务员，要是来我们县，我们县早就成全国百强县了。”
路菲菲默默扭头：“我讨厌申论，申论也讨厌我。我跟你说个笑话，我表舅跟我说，公司多不稳定啊，你进国企央企多好，实在不行，考个公务员嘛。
哈……实在不行，考个公务员……说得好像是我不想考，只要想考，一定能考上一样。”
路秋月也跟着笑起来：“你要是想考，我帮你复习……刚才他们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还问你以前做过什么，我把我记得几个都跟他们说了，什么海外版权推广运营的，哇，他们眼睛都亮了，特别是赵局长，她说连海外都行？”
“她不是负责文旅的吗？激动什么？”
“文旅也想往海外卖啊，你想，哪个外国人来中国不去长城不去故宫？他们又不是一出生就知道这些地方的。还有杭州丝绸苏州刺绣，义乌小商品，每年一船一船的往海外运，好多都是政府牵头推广，然后商户顺着上，不然就凭一两家公司自己，哪能成这么大的气候。”
路秋月顿了顿：“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要找你。”
路菲菲不相信：“啊？为什么？”
“因为你不喝酒，所以酒席上的酒都撤下去了，别的地方能少灌你几杯就不错了，哪有所有人都陪着不喝的事。今天还是李主动提出来的，可见有多重视你。”
“李？哦……”路菲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李是tຊ谁。
高端的官场上私下称呼某个重要的人，都不会像电视剧和小说里那样连名带姓或是连名带职务的叫，如果这个姓很常见，就称姓，如果姓不常见，就用一种只有他们内部才能领悟的代号称呼，让圈层外的人就算听了都弄不明白。
路菲菲笑笑：“别想太多啦，他们可能就是好奇，随便瞎问问，我现在还是游戏公司的人，又不是智囊团、公共管理顾问，找我能干什么。”
“你已经很厉害啦，我们的收入快要跟几个几百年前就以枫叶闻名的城市持平了！”
路菲菲故作嫌弃：“快要……持平……姑啊，你的出息呢！你的追求呢！持平也没啥好骄傲的嘛。”
路秋月拧拧她的鼻子：“我们县人口四十万！他们人口少的三百多万，多的上千万！跟他们持平我要骄傲死了！！！”
“对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带过来的人吃饭，把时间空出来。”
“不要说得好像公司是我开的一样，他们不是我的人，是老板的人。为啥请他们？”
“那个叫段风的小伙子帮了我不少忙，枫叶节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在县城里走了一圈，给我提了一份建议，灯光、色彩搭配，还有花和休息长椅的摆放。按他说的放，真的，很普通的一个长椅拍出来都很好看，我看到现在好多网上的照片都有那张在大树下的长椅。就是他建议那么放的。”
“哦？他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
“他没告诉你啊？哎，真是好人，做好事还不居功。”
路菲菲笑起来：“他是不好意思说，就等着你跟我说呢，就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倒想看看，他能憋多久。”
路秋月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个小坏蛋。”
“嘿。”
星期天的早上，准备离开的游客们在县城里转圈圈，查漏补缺买带回去的小礼物。
快闪店里依旧人头满满。
经过了一天半的高强度压力测试，店员们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问题。
等到中午，客流量下降，路菲菲也终于放心地撤离，打算去找点吃的。
走过了几间铺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铺子里装老头，给人画游戏Q版小人，她停下脚步，看被人包围着，七嘴八舌提需求的段风。
平时在公司里，想给美术组提需求，那得预约，美术还有一大堆自己的想法，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还要他马上满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见到路菲菲站在店铺对面看着他笑，段风又来那套“宗门有难”，一闪身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身便装出来：“哈，你有空出来啦？”
“嗯，人少了，吃午饭。”
“我带你去，现在我对这一带可熟了，这一带我都吃过。”
段风根本就不用过来的，他找借口说来县城采风，以后开新地图，可以参考。
所以这几天，他无比悠闲，在县城里转来转去，有时候路菲菲看见他，他手里确实拿着一个素描本，画来画去。
路菲菲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不是单纯公款旅游，可能真的是在采风。
她提出要看，段风不让，理由是没画完的手稿不能公开。
“我的画，都是有灵魂的，如果没画完就别人看，它会认为自己已经是成品，以后不管怎么继续画，都会很怪，跟原先的画完全接不上。”
“……你的画既然有灵魂了，为什么不能起个草稿，让它自己完成？”
段风给的理由更邪门：“你为什么要指望一个连一个月都不到的宝宝自己做事？连翻身都不会！”
“好有道理。”路菲菲点点头。
段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昨天晚上我听见你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是你姑姑？”
“嗯。”
“聊什么啊，这么开心？”
“没什么，说她家的小猫怀孕了。”
“就这个？”
“还有枫叶节的一些工作。”
段风眼睛一亮：“她说什么了？”
“省市领导很满意，打算立为典型，号召全体基层干部学习。”
“……还有呢？”
路菲菲心中暗笑，哦豁～有人着急了，脸上还是假装茫然：“还有什么？”
“就是，对我们公司的店有什么意见，还有……有没有说我什么？”
路菲菲歪着脑袋，更加茫然地看着他：“好好地说你干什么？”
段风咬咬牙，指着不远处的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闭着眼睛做惬意状的少女，她的男朋友蹲在地上给她拍照，后面还二十几个人在排队等着拍。
“你觉得那个长椅怎么样？”
“人很多。”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树荫、枝条还有长椅的位置恰到好处，不管早上拍还是下午拍，都有不同的味道，我记得旁边还有一个古典风格的路灯，晚上来拍还有一种寂寞萧瑟的氛围。”
段风开心了起来：“本来不是这么摆的，我跟他们建议了一下，没想到他们响应速度这么快，一个多小时连路灯都到位了。难怪枫叶节能这么成功，是有原因的。”
“哈哈哈，你啊……哈哈哈……”路菲菲大笑出声。
这一笑把段风给笑懵了：“我怎么啦？”
“我姑姑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你帮她们设计了好多东西，还提了好多建议，让整个县城出现了很多个适合拍照的地点，现在网上很多照片，都是你指点过摆放的。”
段风默默扭过头：“那有什么好笑的。”
“你为什么不像刚才那样直接跟我说？而要把事情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你甚至都没有让她一定要跟我说，她会不会提到你，完全取决于她的良心，以及她心里是不是把你的建议看得这么重要。
依赖不可控的人和事，跟完全靠巧合一样，要是在游戏里设计这种任务链，会被玩家嘲笑的。”
路菲菲拍拍他的肩膀：“大兄弟，幸好你不是任务策划，不然我可能会在论坛上看见你被人挂在首页狠狠羞辱。”
段风这会儿回过劲了，口齿也变得利落：“所以我不是任务策划，要是任务策划来做游戏画风设定，也会被挂在首页狠狠羞辱。”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总之，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事情，直接说就行了。别这么拐弯抹脚的，跟投漂流瓶似的。”
这家小店明显被段风指点过，店外装饰用的是古朴风格，走的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风格。
屋旁围了一大圈篱笆，篱笆圈里种着树，树下有石桌石椅，还有一些菊花……菊花看起来应该是直接买了已经开花的植株往下种的，新翻开的泥土还没有与周围完全融为一体。
好看是好看的。
店家在外墙上挂着竹帽和小竹筐，有人把竹帽和竹筐戴上背上，做劳作状。
也有人坐在墙边拍，做手背拭汗状。
这些人都是已经领了号，正在等餐的，要是让他们无所事事的等，他们可能会很暴躁，不是不愿意等，就是要吵架，或者催菜。
现在店主给他们找了事干，他们可以在外面拍照。
店主的儿子在石桌那里表演小魔术……
路菲菲：“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像魔术，像街头诈骗的风格？”
“你说对了……”段风压低声音，在路菲菲耳边说：“他儿子以前因为搞街头诈骗，被关了一段时间，留了案底，找不到工作，老两口开个店，但是位置太偏了，生意也不好。”
“难怪你帮他们家。”
“其他家都被你帮了，我想出手，人家也不理我啊，我又想不出比你的主意更好的点子。我这点招数，还是跟海底捞学的。”
这家店的饭菜就是普通的口感，但是用的盘盏很有感觉，看似故意实则就是便宜货质量差的“古朴”风格陶盘。
正在吃饭的人在菜上桌后都忙着先摆拍，不时能听到有人说这店连餐具都这么用心。
路菲菲小声说：“你是不是还救活了一个小破陶厂？”
“不知道，老板自己去买的。”
店主看见是段风过来，使了个眼色，让他直接穿屋进门，到后面坐。
“今天沾你的光了，走后门。”路菲菲与段风碰杯，干了一杯石榴汁。
等菜上来了，路菲菲没有马上吃，段风问：“你要拍照吗？”
“不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游戏里也有很多菜的啊，网上还有这么多人复刻呢……失策，我没想到这个！不然应该可以摆个摊，先把菜做成半成品，然后拿到这边来处理加热，摆个盘，应该能赚更多。”
路菲菲想到她曾tຊ经喝过就在咖啡上用可可粉隔着模板洒出的基德咖啡，价格比没有那点粉的咖啡贵十块。
还有做成海贼王里的大号鸡腿，按理说没什么技术含量，配了点菜叶子，就敢卖三百块钱。
啊，好恨！
段风把本店的招牌菜调换到她面前：“吃饭的时候不要想工作，会消化不良的。再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要是这次把活做得太完美，以后怎么过。”
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店面都找不到，能下脚的空地也都有它自己的用处，不能随意占用。
吃饱喝足，路菲菲提议再转几圈消消食。
县城一共只有两条交叉的主干道，还有四条次主干道，其他的就是自由发挥的路段，有不知道哪朝哪代留下的路，还有“世上本没有路，人走多了才变成了路”。
主干道人很多，次主干道差一些。
最近枫叶节，大家都知道县城的生意好做，一窝蜂的全来了。
以前就四五户卖水果的，现在数数，竟有二十多个摊。
二十几个摊子仿佛复制粘贴：商品是清一色的石榴、苹果、桔子，还有一些梨。
产品高度重复、竞争对手众多。
游客就算想吃水果，也就问最靠近游客聚集区的四五家摊子，感觉价格差不多了，就下手买，后面的摊子生意奇差。
路菲菲是字面意思上的真·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所以一口气走到了底。
摊主两口子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活的客人出现在她的摊子前面，双眼放光，忙热情地招呼：“都是我们家种的！包甜包熟包好吃！”
“这个梨子还是绿的？能有多甜？”
摊主着急：“它熟透就是绿的！翠香梨！不信你尝。”
说着，她掏出一把水果刀，旋了一块递给路菲菲，又旋了一块给段风。
确实很香甜清脆，一问价格，一块钱一斤，路口那三四家，全都卖三块钱一斤，不还价的。
路菲菲称了两斤，问道：“你怎么来迟了，没抢到前面的位置？”
“哎，第一天没想到他们起得这么早，他们占好了以后，就说摊位固定了，不肯换，我也没办法，还没有赶大集的时候卖得好。”
段风想起路菲菲刚才还在为少开了个餐饮店而懊恼，故意逗她：“你能让这个摊子火起来吗？”
“也不是不行。”路菲菲冲他一笑。
段风：“是改卖石榴汁、小吊梨汤，还是烤桔子？”
路菲菲认真地思考：“你说的是一种方法，但已经改变了产品的属性，我来试试在不改变产品一切属性的情况下，能不能帮她卖出去。”
现在摊主最大的问题是地段不好，除了吃饱了撑的来散步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人过来。
摆出去是不可能了，这边的道路都占满了，主干道更是全部划分好了地盘。
路菲菲忽然想到：“咱们在主干道是不是看到一个挑着担子，卖武大郎炊饼的？”
“你想让他跟武大郎一起啊？”
“挺合适的啊，武大郎旁边，不是正好有个卖脆梨的郓哥吗？一个喊炊饼，一个喊脆梨，合适。”
“挑担卖也要审批的哦。”段风提醒他。
不然满街都是挑担的游动小贩，可能会被堵得游客不得不翻墙上屋顶。
路菲菲脑中闪过：卖削好的水果，卖装在花哨盘子里的水果，送上门的水果。
县城里的水果贩子们以往的生意模式都是等客上门，客人都住在城里，切好的水果他们还嫌不新鲜，更不会为附加的包装支付费用。
枫叶节期间也是如此。
城里现在也没有那么发达的外卖系统，只有直接打电话给店里的玩法。
所以，游客们也没觉得其实买水果是可以让人送上门的。
供需双方无人提出此事。
路菲菲给摊主夫妇出的主意是他们印点宣传广告，发到所有的客栈和旅馆前台，让客人可以看见。
“哎……这得给多少钱啊，别人跟我们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让我们摆啊。”
“如果你们的梨子，削好了卖十块钱一盒，你们分给旅馆老板一块钱，你们会亏吗？”
“那……肯定不能亏，一盒最多两斤净梨吧。”
路菲菲继续说：“如果每卖出去一盒，老板都能得到一块钱，你们卖一百盒，他可以赚一百块，他为什么会拒绝呢？要是再用陶土盘子或者竹盘垫上油纸防漏水，我看卖二十块钱一份都可以，我问过饭店老板了，陶土盘子一块钱一个，竹盘五毛。”
摊主夫妇没文化，但是会算账，掐指一算，觉得路菲菲的主意不错。
老板娘已经自己想出了怎么在没有电话的情况下接单的方法：“老头子，你过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去各个客栈搜一趟。”
路菲菲摇头：“那得把人累死，你们就留长途汽车站旁边的磁卡电话的号码，你们一个人守在那，现在全是IC卡，只剩一个磁卡了，游客都自己有手机，磁卡电话一整天都未必有人用，万一有人要用，就让人家用呗。反正要是打过来占线，店里的人肯定会再打的。
从磁卡电话那边跑过来，再跑到县里离这最远的旅馆，也就八百米吧？再怎么二十分钟也能削好送到了。”
两口子还是很为难，打印宣传广告的费用，要五十块钱巨款，他们担心路菲菲的计划只是在梦想中的美丽泡泡，在掏钱环节，他们俩对视一眼：“要不……算了吧……”
路菲菲掏出五十拍桌上：“我借给你们！不用直接还，你们每卖出一份削好的水果，我要抽成一块钱！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两人连连点头。
印完宣传小广告，路菲菲还带着他们去现场谈了一家客栈，给他们做示范。
从提成到联系方式，甚至同行业唯一性都谈好了。
两个摊主看得直咋舌：生意还能这么做的啊。
路菲菲看了看时间：“马上就是游客下山准备回家的时间了，说不定会有人想买一点削好的水果带到火车上吃，你们准备吧。”
她说得无比笃定，摊主虽然半信半疑，不过反正也不会更差了，于是按她的话做。
两人往快闪店的方向走，段风说：“说不定等枫叶节结束，他们就能成大款了。”
“不会的。”
“你这么肯定？”
“刚才在摊子那边，我看到老板娘的口袋里有两张一百的，但是，五十块钱的打印费她不想出，因为惧怕风险。那么，她就不可能尝试更多的，需要投入本钱的包装和营销方式。
我给她出的主意，还是毫无门槛，等被其他水果贩子学会以后，她根本没有优势。”
“那你还借给她五十块，不怕亏吗？”
路菲菲笑笑：“我相信她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卖出五十份，有了今天赚的钱，她会相信有更多的收益在等着，不至于赚了今天的钱，就跑路，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要是这个秘密捂得好，他们应该能赚到枫叶节结束，捂不好……下周六日，可能全城尽卖切好的水果，且都能送上门。”
段风露出同情的表情：“那也太惨了。”
路菲菲想起她见过的那些来得快，去得更快的网红美食：土家酱香饼、脆皮五花肉、斑斓蛋糕、脏脏包、烟雾冰淇淋……
她笑道：“没办法，没有核心技术，就只能赚一把是一把，只要赛道变得快，竞争对手就追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