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89
租街道办的房子, 优点很多,唯一的缺点就是街道办没钱结尾款。
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给公家干活,千万别给穷部门、穷单位干活,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到尾款, 十年拿不回尾款也不是不可能。
林北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他曾目睹过两代人找公家讨要尾款,领导换了好几任, 后来部门也被合并了, 每任领导都觉得这件事不归他们管。后来记者带着苦主上门采访, 领导给记者解读规章规定、职责范围,建议记者去找其他部门, 记者带着苦主跑了十几个部门, 事情还是没有被解决。
街道办就属于穷单位,他要是答应了孙德川, 就要做好拿不到尾款的准备。
他要是不答应,就得考虑到工程队在这一片接活, 如果遇到麻烦, 他好意思找街道办出面解决吗?
林北思忖了半晌,心里有了定论,跟孙德川说:“如果您不介意拉长工期, 我们可以接活。”
孙德川没听明白:“啥意思?”
“员工们得赚钱养家,我不能安排所有人给您建活动中心。如果您信任我,我安排一部分老员工和一部分新员工给您建活动中心,安排其他员工到外边接活, 用其他员工的钱养活这部分员工。”林北没有说漂亮话, 如实说了他的打算。
孙德川愣了一下神。
是他不正常,还是林北不正常?
乙方说话不是把话尽量往好听点说, 先把预付款搞到手,然后再跟他说他钱给少了,只能安排几个老员工带一群新员工建活动中心。预付款已经给林北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吗?
说实话孙德川起念头新建活动中心,林北不答应,他烦躁,林北答应了,他也烦躁,害怕林北使用差的建筑材料建活动中心。
人家是行家,人家想要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他也不知道。
人家没有说漂亮话,这一刻,孙德川对林北充满了信任。
他对其他泥瓦匠不放心,就是信任林北。
“只要活动中心不存在质量问题,建的慢就建的慢吧。”孙德川神态轻松说。
“我现在就要用办公场所。”林北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行。”孙德川爽快道,“里面的设施留给你们用了。”有了新活动中心,肯定要配新的设备。
孙德川要和林北签租房合同、建房合同,林北说不急,让孙德川打开院门,他把林聪交给孙德川,自己进去考察地形和丈量尺寸。
怀里多了一个胖娃娃,孙德川:“……”
林聪捏着自己的小手手,龇牙朝他笑。
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孙德川扯嘴角笑,手足无措正要拍脑后勺,孩子一脸震惊抓住的他衣服,分开、上扬的胳膊迅速合拢,兜住孩子屁股。
孙德川从来没抱过孩子,这会儿他被吓得冒冷汗,林聪没有被吓到,他挪了挪身子,调整到最舒服的坐姿,趴孙德川怀里睡着了。
林北从孙德川身边经过,到街道办拿一根铁丝回来,回到院子里,把铁丝插到地里,换地方重复刚刚的动作。
虽然他不懂林北为什么在地上插一个又一个洞,越是看不懂,越是觉得林北有些东西。孙德川没有打扰林北,身子僵硬抱着孩子回街道办。
他就离开了一会儿,市民口头吵架、推攘一下对方上升为械斗,公安来了,正在制止打架的市民。
孙德川离开,把孩子送到单位托儿所,交给小李老师,灵光一闪,告诉小李老师孩子没有吃午饭,交待小李老师等孩子醒了,给孩子喂点饭。
孙德川着急忙慌跑回街道办,和公安一起处理这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房子荒废了十多年,改革开放好几年了,房主没回来,没人知道房主是生是死,这个房子就被人当做无主房了。随着知青回城,城市人口暴增,住房开始紧张,附近居民到街道办申请搬入无主房里住,街道办担心哪天房主回来了,住进去的人不愿意搬出来。与其到时候房主要房子,住进去的人把事情推到街道办头上,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人住进去。现在和平路房价上涨,整个金阳街道房价受到影响,街道办附近的房价也涨了些,有些人动了歪心思,想要强占无主房。
孙德川不想让人住进去,就想出一个办法先占了无主房,哪天房主回来了,可以和房主商量给房主租金,或者给房主置换一个房子。
想白占房子的五家人无理也要说三分理,都认为自家困难,都想要白占房子。
孙德川把他们分开,他们挣脱孙德川的阻拦又打到一起,嘴也没空着:
“为了占房子,你连脸都不要了,把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接你家,跑到街道办哭你家住房困难。”
“我是不要脸,你是丧良心。见儿媳妇生的是女孩,把孩子送走,那可是你亲孙女,你就那么恨她,把她送到人贩子手里。”
“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当大家伙的面说你把孩子送哪里了?你要是能说出来,我给你磕头道歉。”……
其他三家也相互揭短,街道办被五家人搞的乌烟瘴气。
孙德川吼了一声:“那块地街道办借用了。”
“凭什么!”五家人停止打架,团结起来一起针对孙德川。
孙德川不搭理五家人,对其他人说:“那个地方场地大,我打算在那块地上建老年活动中心。一直说建老年食堂,一直没建,趁着这个机会,街道办把老年食堂建起来,再建一个电影放映室。除了这些,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提?”
上白班的年轻人在厂里上班,上夜班的年轻人在家里睡觉,来街道办的人都上了年纪,听到孙德川说把老年食堂建起来,把五家人挤到后面,七嘴八舌问孙德川:“老年食堂怎么收费?”
“100岁以上的老人到食堂随便吃,费用公家出,60—69周岁的老人,餐补10%,70—80周岁的老人,餐补40%,80—89周岁的老人,餐补70%,90—99周岁的老人,餐补90%,五保户餐补70%,特困户餐补90%。”孙德川说,“午餐是一荤两素,早餐有鸡蛋,晚餐有馒头。”①
除了五家人,在场其他人热烈鼓掌,催孙德川快些找人盖老年食堂。
“如果大家同意,劳烦大家在表格上签字。”孙德川拿起几份表格,发给众人。
没人在意五家人的意见,纷纷在表格上签了名。
孙德川安排街道办干事拿表格找附近的住户签字。
大部分住户愿意签字,毕竟家家户户都有老人,能吃到便宜的饭,不吃白不吃,甚至有些老人已经打算好了,到老年食堂打到鸡蛋、荤菜,端回来给家里小孩吃。
孙德川拿着众人签名的表格到区里,让区里给拨款。
去年王国华和市委商量承包整个市的老年食堂,王国华给的报价有点高,市财政拨不下来那么多款给每个街道建老年食堂,就想在每个街道指定一个饭店当老年食堂点,王国华不同意,这件事就僵在这里。
光建老年食堂,市财政都拨不下款,孙德川不仅要建老年食堂,还要建活动中心,他想上天!
孙德川拿文件让他签,区长把文件放到一旁,问:“报价表呢?”
孙德川忘了找林北要报价表,他跟区长说回去拿,拿走文件,刚出了办公室,他又回来,对着区长说:“财政就那点钱,咱们得抢在前头花财政钱,该建啥就建啥,您说是吧?”
不等区长骂人,孙德川一溜烟跑了。
孙德川回到街道,立刻去找林北,让林北给他报价。
林北刚忙活完,跺了跺脚下的土说:“土壤松软,得填土垫地基,地势有些低,得垫高。”
“地势确实低,每次下雨,四周的雨水全流了进来。”孙德川说。
林北指着和街道办连在一起的一面院墙问:“要从这里开一个门吗?”
“对,开一个拱形门。”孙德川。
林北和孙德川回到街道办,和孙德川交流孙德川对活动中心、老年食堂、电影放映室的想法。林北跟孙德川说他回去画设计图,后天出设计图,确定了设计图,再谈报价,等孙德川接受了报价,两人再签合同。
“我把孩子放托儿所了。”孙德川带林北前往托儿所,路上,两人交流一些细节。
两人到了托儿所,林北看到孩子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滑滑梯,没有叫孩子,而是和孙德川站在角落里谈事情。
耳畔萦绕着孩子的笑声,林北的心特别平和。
自行车铃铛声从身边经过,林北意识到工人下班了。
林北和孙德川结束了谈话,走到托儿所门口接孩子。托儿所里只有他家孩子,林北拍额头,他和孙德川谈事情,忘了时间。
林聪玩了滑滑梯,坐了秋千,骑了木马,安静地坐着听小李老师拉手风琴,爸爸走进他视野里,他笑着朝爸爸挥手,小李老师演奏完一首俄罗斯乐曲,放下手风琴,林聪举起小手手,小李老师温柔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我爸爸来接我了。”
小李老师牵着林聪走向林北,把林聪交到林北手里。
林北跟小李老师道谢,把林聪放竹椅里,骑车离开。
林聪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一个地方,小李老师告诉他他爸爸有事要做,等他爸爸做完了事,就会来接他,给他盛了饭,让他和其他小朋友一块儿吃饭,把他介绍给别的小朋友认识,又带着他一起做游戏,让他和其他小朋友排队玩滑滑梯……小李老师温柔又温暖,跟哥哥姐姐口中吃人的老师不一样。
林聪把他的发现说给爸爸听。
“等妈妈回来,你和妈妈送一个礼物感谢小李老师。”林北说。
林聪又开始思念妈妈了。想到爸爸说妈妈回来,妈妈应该快回来了,林聪又高兴起来。
父子俩在外边吃了饭才回家。
爸爸坐在台灯下工作,林聪抱着小人书趴在床头看书。
第二天,林北带着林聪去订做牌匾,然后又去图书馆看书,下午,他带着孩子回家画设计图纸,傍晚,他到报刊打电话询问材料商材料的价格,回家算总价。
林北如约到金阳街道办,给孩子一份报纸,就不管孩子了,给孙德川看设计图。
四合院布局,又加了一些现代元素,孙德川眼前一亮:“这个好,建在老建筑物群里,一点也不突兀,甚至是一个亮点。”
感慨完,孙德川开始关心造价。
林北给他一份报价单,孙德川看了一遍,又去和同事一起研究,都说比他们估算的报价低。
孙德川让林北等他,他拿着报价单和设计图离开。
等孙德川回来的时候,笑得嘴巴快咧到耳后根。他为啥这么开心,因为区里批了他递交的申请,他也没想到流程走的这么快。
孙德川回来,就和林北签了建房合同、租赁合同,建房材料孙德川让林北准备,林北没乱报建房材料,与其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去采购材料,还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林北。
孙德川把房子的钥匙交给林北,林北拿到钥匙,带着林聪离开。
父子俩到电话局申请在租的房子里安装电话,顺便给家里也申请了一个电话,工作人员让他把工程队的地址变更到市里,再去申请市区号码,建议他最好放弃原有的工商证明,在市里申请工商证明,这样能快速申请到号码。
离开了电话局,林北骑车载着林聪回县里,到县工商局,林北跟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商局不想让“阳县永新乡莲花镇稻花村工程队”变成淮市建筑工程队,科长请示了领导,给林北更改了地址,让林北回去等消息,他们这边跟淮市静贤区电话局沟通。
父子俩离开工商局,来到岔路口,往右回村里,往前去市里,林北问林聪:“下坡,我们会到哪里?”
“永新乡莲花镇稻花村。”林聪大声说。
“我们下坡还是直走?”林北。
“下坡。”林聪用手圈住嘴巴,大喊。
林北拐车头,自行车吱呀吱呀往前行驶,两旁的小杨树往后倒退。
“爸爸,小树什么时候长大?”林聪看着去年种植的白杨树问。
“你上初中,它们就长大了。”林北说。
“长得像村尾的白杨树一样大吗?”林聪。
“对,和村尾的白杨树一样高一样大。”林北。
稚嫩的声音和温暖的声音交换响起,穿过小树飘到田野上,田野上的雪融化了,麦子种子冲破土壤,冒出点点绿意。
父子俩出现在村里,有人觉得自己没有睡醒,让别人掐他一下,那人痛的惊呼一声,定眼一看,父子俩没有消失,惊讶道:“你们怎么回来了,前段时间你带聪聪离开,我还以为……”你后悔了,把聪聪送给美国女人收养。
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巴,他呜呜呜说不出话。
十天前,林北悄无声息走了,没去过市里的村民觉得没什么,他们可以把老姜卖给收姜贩子,家里的孩子有建房手艺,可以带亲戚到市里给人建房,去年跟林北出门赚钱的人和长辈说林北不带他们,他们就在家里种地,不去市里建房,无论长辈怎么威逼利诱,他们只说在家种地。
长辈气孩子死脑筋,却拿孩子没有任何办法,现在林北出现了,他们恨不得把林北供起来,哄着林北带着他们孩子到市里挣钱,哪里敢在林北面前说不着四六的话,还要严防林北听到别人说不着四六的话,生怕把林北气走了。
“你回来通知我家海子到市里盖房子吗?”唐海老娘忐忑问。
“嗯,我接到一个单子,给公家盖活动中心、老年食堂、电影放映室。”林北说。
唐海老娘觉得自己耳朵不好使,抓住身边的人问:“小北说我家海子要给公家干活?”
“对对对。”林玉顺娘大声回应。
大家被这个消息迷住了眼睛,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在林北面前说不着调的话。
林北带着林聪走远了,林玉顺娘也是林北五婶对着其他人说:“谁敢在四嫂一家人面前提美国人,我就抽他大嘴巴子。”
“我拿鞋底抽他大嘴巴子。”唐海娘声援道。
林北骑车在村里逛一圈,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给公家盖房子,他打听到余好好在哪里,心满意足带着林聪到坝子上。余好好一群人在坝子下面,他们打算在这里建养鸭场。
“妈妈。”林聪奋力喊。
余好好摇了摇头,心想这段时间忙惨了,居然产生幻听了。
余好好指着这片水域,跟林志昆说:“我们合计承包200亩。”
林志昆:“……”
历经20年,他们挖通一条连接余淮镇航域的河,这条水域就废弃了,历经这么多年,这个水域水面有300亩,侄媳妇只要200亩,他不能把剩下100亩水域填了吧。
“小北在城里卖东西,买几还送几呢,100亩水域你爽快点送我们,我们也爽快,不跟你讨价还价。”林南媳妇魏明玉笑着说。
林志昆:“……”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到处找地方养鸭子,他就不该好心带他们到这里。
余好好还要说什么,一个小孩出现在她视野里,余好好还没反应过来,林聪委屈喊:“妈妈。”
余好好:“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到县里办点事,顺路回来了。”林北把扑腾四肢让余好好抱的孩子摁到怀里,问,“听说你们要租这块水域,谈妥了吗?”
林志昆一下子找到了组织,跟林北抱怨道:“他们租200亩水域,让我送100亩。”
“这片水域你不租给他们,也没人有能力租,与其闲着,不如半租半送,租给他们。”林北说。
林志昆又一次无声。
“他们合作社还没办起来,你收他们那么多钱也不合适,不如前期扶持他们,等他们做出成绩,你再正常收他们租金。”林北说,“我知道,你带他们到这里,本意也是想要他们成功,把稻花村咸鸭蛋的名声打出去,让咱们村成为咸鸭蛋之乡,既然你已经走了99步,不差这一步。”
林志昆被侄儿说动了,他说:“行吧,把100亩水域送给你们。”
一群人移步到大队部签合同,林志昆又带余好好几人到乡里备案。
林北爷俩留在村里,林聪被超学带走了,林北召集工程队成员开会,跟他们说84年上半年计划,以及他们有办公场所了。
全体成员高声欢呼。
“我准备再招20个新成员,你们试着推荐一下人选。”他的建筑团队还没成规模,如果招收外村人,这些人学到技术,出去单干的可能性比本村人大,团队风气很重要,一旦有人脱离团队,团队风气就会变,人心会不稳,林北目前没有招外人的打算。
林北跟他们强调推荐本村人。
经历了何琳要收养林聪的事,众人认清了一些人,推荐了思想正的人,他们推荐的人可以不聪明,但是不能收人家好处,背地里骂娘。
林北把名字一一记录下来:“你们一共推荐了29个人,既然你们这么看好他们,这些人我这次全部带走,我会安排你们带自己推荐的人,预备成员试用期2个月,考核通过,也放你们手下,让你们带。”
“我带的徒弟,一定是最强的徒弟。”唐大喜。
“我就看着你吹。”周小卫。
“我带的徒弟是第一名,剩下的名次你们顺便争。”林援朝话刚讲完,就被兄弟们抬起来,丢草垛上。
林北让他们通知他们推荐的人愿不愿意跟他们出远门,如果被推荐的人愿意,就告诉他们的小徒弟带哪些东西,明天吃过午饭他们出发去市里。
众人争先恐后离开。
大家都走了,只有林北兄弟仨留了下来。
林东、林南跟林北说他带着孩子离开后,村里发生的事。
“有些父母心大了,怂恿咱们队员单干,咱们队员没人听父母的话。”林南自豪道。
林东蹲下来,把玩稻草说:“只有去了外边,才知道在外边立足多么不容易,那群人都没去过县里,就在那里瞎指挥,被他们子女拿话怼了回去,一个个哭天喊地说咱们兄弟仨教坏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子女发了好大一通火,他们才闭嘴。”
“我们工程队来去自由。”林北想了想又说,“他们独自接活,名声好,说明稻花村人个顶个好,这是我希望看到的。”
林南嘟囔:“他们学了你的手艺,不讲义气把你甩了,你还高兴。”
“不是没人不讲义气嘛。”林东。
“是是。”林南。
“我们这么多人抱团找活干,别人欺负不了我们,一旦有人单独出去接活,能被啃的骨头渣都不剩。”去年又不是没人欺负他们,不过他们人多,没让那些人得逞。林东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成员们都被人欺负过,知道脱离队伍的下场,至少老成员不会脱离队伍,至于新成员嘛,他们得给新成员讲讲老历史,帮助新成员熟悉行业情况。
林南瞬间懂了林东的意思。他喜欢讲故事,讲故事这件事就交给他吧。
兄弟俩跑回家完善这个计划,林北去了池塘那边。
徐红英看到林北,忙放下桶,抓住林北问:“那个美国女人没有到你市里的家找你吧?”
“没有。”林北拎起桶,打开鸭圈,把鸭食倒盆里。
“我爹呢?”林北出了鸭圈。
“又去看他祖宗去了。”徐红英声音里带着怨念。自从那个美国女人离开后,死老头整天神神叨叨,没事就去坟地,问他为什么又去坟地,死老头说他不知道,就是想去看一看。
“雪才化没多久,地这么湿,他去那里干什么?有人跟他一起去吗?”林北问。
“你五叔陪着呢。”徐红英说。
“我去看一看。”林北到灶房拿了一根棍子,又拿了两捆纸钱,前往祖坟,鞋上黏了老厚的泥,他用棍子去掉泥,继续走。
远远看到两个小老汉蹲在树底下聊天,林北铲了铲鞋底的泥,朝两人走过去。
到两人跟前,他解开纸钱,在每个坟前烧一堆纸钱。
“小北,我想给你太爷爷、祖宗们修墓碑。”林志炳拿起一把纸钱,把纸钱烧给他爷。
“你跟我爷商量过了吗?”林北问他。
“没有,我只跟你五叔说了这件事。”林志炳。
被提到的林志寓说:“这是一件好事,老人家会答应的。”四哥最近总爱往这里跑,家里人忍不住担心,刚四哥说给祖宗修墓碑,林志寓觉得这个应该是祖宗的意思,给祖宗修了墓碑,四哥应该不会一天往这里跑五遍了吧。
纸钱被烧完了,确认没有火星,三人离开。
林志炳、林志寓直接回村里,找林北爷说修墓碑的事。
林北留在了池塘这里,帮他娘干活。
傍晚,林志昆、余好好一行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们村要通电了。
林志昆召集所有村民到大队部说这件事,告诉大家按户收电费,如果有人不愿意用电,现在可以举手了。
刘寿利、赵大宝、林苟举手,赵大花也举手了,见只有他们四个举手,她悄悄放下了手,心里骂骂咧咧,骂不举手的人,这么多户不举手,如果她举了,她儿子在学校低人一头,一想到每个月她得交一笔电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不举手的人。
林志昆让刘寿利、赵大宝、林苟留下来,给三人三张纸,让三人写自己不愿意用电,只上过扫盲班,把识的字还给扫盲班老师的三人伸长脖子东看看细看看想抄对方作业,结果发现没一个人会写字。
工程队成员趴窗户上、门上看三人,见三人一个字也没写,赵小曲走进去,在废纸上写了一句话,把纸拍在三人面前。
刘寿利红着脖子瞪赵小曲:“你为什么会写字?”
“你和我仨一样只上过扫盲班,你怎么能会写字。”赵大宝啪一下放下铅笔,捋起袖子抓住赵小曲衣领。
“你六岁身高一米,你今年二十岁,为什么身高一米六七?”林南走进去,打掉赵大宝的手。
“南子说的对,就兴你长高,不兴赵小曲长知识呀!”林东隔着窗户喊。
“赵大宝,你居然不长知识?”周虎惊呼道。
“咱们现在掌握的知识比咱们上扫盲班那会儿多,不会只有你一人不长知识吧?”唐海扯着嗓子喊。
工程队全体成员曾写信给家人,村民对三人避之不及,没人跟三人说他们在市里趁着休息时间学习认字,所以导致三人看到赵小曲写字,一脸不可置信,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工程队成员在大队部戏弄三人,林北被他爹喊走。
父子俩到了林志善家,林北几个叔伯都在,就差他六叔。
没过多久,林志昆匆匆忙忙进了院子。
林北自觉跟堂哥堂弟们站一起,听长辈们开会。
会议内容就是修墓碑,林志善觉得这会儿修墓碑有些显眼,林志昆也是这个意思,林志廉、林志寓跟林志炳一块儿养甲鱼,察觉到林志炳的异样,兄弟俩觉得这是祖宗的意思,同意修墓碑,老大、老六不同意,老三、老四、老五同意,大家齐刷刷看老二林志盏。
老三、老四、老五不带他和老大玩,他和老大在家里打快板、拉二胡,被家人嫌弃,跑去对着河水打快板、拉二胡,内心跟河水一样凄凄瑟瑟,这让他和老大的感情更近了。所以老二林志盏决定跟着老大走,他不赞同修墓碑。
林北爷爷让兄弟六个再商量商量。
老大林志善、老二林志盏认为底下的弟弟拉帮结派孤立他俩,不把他俩当哥哥,不论老三、老四、老五怎么劝说,两人就跟三兄弟唱反调,这时,老六林志昆已经插不入五兄弟的战争。
站在旁边旁听的林玉章偏头,靠近林北说:“他们不在一起,讲话做事像个长辈,只要他们五个聚一起,总会出现一方讲理,一方不讲理的情况,你多参加几次这样的会议,就懂了。”
林北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会议,一直认为长辈开会,是一件严肃的事,没想到竟是这样。听了林玉章的话,林北不对这次会议抱有幻想,和林玉章往后站,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后来,林志炳三兄弟气的甩袖离开,林志善、林志盏喊住三兄弟,说他们同意了。
毫无参与感的林志昆:“……”
哥哥们不在乎他的看法,他已经习惯了。
虽然林志昆全程没啥参与感,但是他得掏钱修墓碑。
修墓碑的钱六兄弟分摊,不让小辈们说看法,也不让小辈们掏钱。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林北和一群小辈们离开。
林北刚到家没多久,他爹在门口喊他,塞给他一卷钱:“给我买六台电视机,一模一样的电视机。”
林志炳嘀咕:“如果不买一样的电视机,等会你大伯又说我排挤他。”
“好好做好饭了,在这吃点再走。”见他爹要走,林北挽留道。
“你爹不回家吃饭,你娘又要嘀咕你爹嫌弃她做的饭难吃。”林志炳说了一声你爹命苦,打着手电筒回池塘那边。
林北把钱塞兜里,回到灶房,坐到灶台下烧火,余好好下手擀面。
这顿饭,林聪小肚子吃的圆溜溜的,一直说妈妈做的饭好吃。
“你爸给你吃了啥?”余好好好奇问。
林聪掰着手指头算,余好好听他报的菜名,就知道这几天孩子跟爸爸在外边吃的饭。
林聪一直缠着妈妈,林北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自觉刷锅洗碗,然后烧了一锅热水。
母子俩先洗漱好,回屋睡觉,林北洗漱好,带上灶房的门,端着煤油灯回屋,刚进屋就看到林聪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石头,把石头郑重地放到余好好手中。
林北对这块石头有印象,他说:“我前几天带聪聪去了隔壁县,庐安县,这块石头是聪聪从庐安县带回来的。”
“这是一块庐安县的石头。”余好好举起石头,“一块远道而来的石头。”
“妈妈,你喜欢吗?”林聪躺在妈妈怀里。
“妈妈喜欢。”余好好开心说。
林聪目光触及到妈妈脸上的笑容,跟着妈妈一起乐。
母子俩又腻歪在一起了,林北躺下,想加入进去,可惜啊,母子俩不带他玩。
等到孩子玩累了,睡着了,林北才跟余好好说上话。
林北告诉余好好他近期的打算,一开始,余好好还会附和林北,后来林北听不到余好好的声音,扭头一看,余好好埋进孩子胸口,抱着孩子呼呼大睡,林北凑近孩子身上嗅嗅,奶香奶香的,确实好闻。
林北把母子俩往怀里揽了揽,闭上了眼睛。
次日,林北带着孩子跟着余好好四处跑,余好好跟人讨论建养鸭场的事,父子俩就在不远处玩,林聪玩一会儿,就会站起来寻找妈妈的身影。
养鸭合作社社员周洁看了父子俩好几眼,凑余好好耳边说:“你家那口子吃过午饭就走了,你跟他说说话,咱们下午接着聊事情。”
余好好瞥了父子俩一眼:“不是孩子爸想跟我说话,是孩子没离开我这么长时间,粘我,我忙事情顾不上孩子,他爸爸就抱着他跟着我。”
周洁点头,接着刚才的话接着讨论。
快到中午了,林北抱着孩子回家做饭。
饭做好了,林北倒了一杯水放灶台上。
没过多久,余好好回来了,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喝水,她放下茶缸,林北已经摆好饭了。
林聪搬凳子放妈妈腿边:“妈妈,坐。”
“谢谢聪聪。”余好好坐下,亲了孩子一口。
林聪踮脚亲妈妈一口,把凳子搬到妈妈身边,挨着妈妈坐。
“夜校马上开学了,你打算怎么安排?”林北把筷子递给余好好。
“下午坐车到市里上课,第二天早晨回来。”余好好先给孩子夹一筷子菜,再闷头干饭。
“太赶了,不适合带孩子来回坐车。”林北说。
努力扒饭的林聪抬头看爸爸,他吞下嘴里的饭:“爸爸,不敢。”
“啥不赶?”林北。
“我不敢呀。”林聪。
余好好的视线在父子俩身上来回巡视,他俩在讲什么?听不懂,她还是吃饭吧。
最后林北也发现爷俩在鸡同鸭讲,他夹菜放孩子碗里:“快吃饭。”
林聪吸了吸瘪瘪的小肚子,再次投入到干饭中。
怎么安排孩子,夫妻俩还没谈明白,林北就要回市里了。
余好好刚确定在哪里建养鸭场,忙的不得了,林志炳找师傅修墓碑,徐红英喂鸭子,整天忙的脚不沾地,目前家里没人带孩子,林北决定先带孩子回市里。
工程队成员都买了一辆自行车,成员们骑车到村头等林北,新成员眼里有好奇,也有忐忑,坐在老成员自行车后座上。
老成员不约而同跟新成员说他们在市里的开心事,遇到的好人,详细描述每月他们休息一天,乘坐公交车到信用社存钱,把钱存进信用社,他们结伴逛淮市,说的新成员心生向往。
留在村里的年轻人羡慕死了。新成员爹娘下意识挺直腰背,嘱咐自家孩子听老成员的话,别给林北惹麻烦,想说让他们从林北手里只拿生活费,剩余的工钱,等林北回来,让林北给他们,又怕被老成员爹娘嘲讽,因为老成员爹娘没拿老成员工钱,他们想了想,就没说这句话。
林北没让众人久等,他带着孩子离开家,到池塘那边跟爹娘说了一声,骑车到村口。
几十辆自行车从稻花村出发,场面十分壮观,附近村庄的村民跑到路口看他们,镇上居民也跑到路上看他们,路过县城,路上的行人都会停下脚步看他们,进入市区,也被人围观。
他们走远了,众人议论他们,猜测他们身份,在林北不知道的时候,他和工程队有了五花八门的身份,且被众人议论了好长时间。
林北直接带他们去了金阳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