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204
明天林北要去省城, 买门店的事只能暂缓两天。
桑超英站起来伸一个懒腰:“我可以安心过节了。”
“你打算怎么过五一?”黄益民问。
“去公园踏青。”桑超英压不下上扬的嘴角。
明天是五一劳动节,全国统一放一天假,人们大多选择到公园游玩一天, 公园花红柳绿, 最适合踏青、赏花。
拿上他的海鸥相机在公园里拍照, 一定会转角遇到爱情,在这天邂逅他的女孩。
桑超英偏头看黄益民:“你呢?”
“我啊, 带上爷爷最喜欢的丁香花去看望爷爷。”黄益民声音里饱含浓浓的思念。
每次他到墓地看望爷爷, 和爷爷告别的时候, 他时常出现恍惚,是他被困在墓地。他呼喊, 想要留住爷爷, 爷爷听不到他的呼喊,越走越远。
黄益民眼里倒影一棵海棠树, 起风了,海棠花摇曳生姿。桑超英在他眼里感受到了孤独, 他沉默一瞬, 语调轻快说:“你看完了你爷爷,到公园找我呗。”
“不了,我想和爷爷说说话。”黄益民婉拒道。
桑超英跟林北说三号礼品店见, 拉着黄益民往外走,黄益民要回食品厂,被桑超英拽回了他家。
林北锁上门,骑车去百货大楼。
金旺在百货大楼对面租了三间房办班。
百货大楼附近几乎是高层建筑物, 5层高楼, 还是筒子楼,建在马路边的楼房, 一楼都用来做生意,有人租其他楼层办书画班、乐器班,金旺租的是三楼,窗户上拉了一个横幅,‘金旺会计速成班’。
林北把自行车和电线杆锁到一起,抬头看了下横幅,到楼房背面,走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楼梯口有指示标,引导人到会计速成班。
林北跟着指示标到了地方,听到金旺正在讲借贷记账法,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金旺讲了一个小时,让学生消化一下他讲的内容,他拿起水杯开门,正好看到林北,愣了一下。
他关上门,带林北进了办公室,问林北喝什么。
林北说:“白开水。”
金旺给林北倒了一杯白开水,给自己冲了一杯蜂蜜水:“我今早去厂里,张帅说你和那俩昨晚离开,就没回来。”
蜂蜜是他从厂里带回来的。
他上午去厂里,看到了林北放他抽屉里的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说让自己拿些蜂蜜和试吃品,顺便把文件袋里的单据做上账。他在厂里做账,从上午八点做到下午两点,还有一点就做完了。本来他想把账做完了再回市里,乡镇府干部、镇上居民老是到厂里找他打听林北三人的去向,金旺被他们问的心烦意乱,就离开了。
金旺还未尝蜂蜜水,他喝一口,微苦,不似槐花蜜纯甜,细细品,苦过后留甜。
他已经知道了林北仨和乡镇干部之间的矛盾,想要跟林北说自己的看法,被蜂蜜的口感吸引,好奇问:“这是什么蜜?”
林北打量办公室,回答他:“长在峭壁上的蜜,蜜蜂采山里的药材花和野花。”
“这蜜是不是产量不高?”金旺又喝一口,已经适应了这种味道。
“极少。”林北说。
他刚刚放了一勺蜂蜜,金旺开始肉疼。
金旺一啜一啜细品蜂蜜水,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要和林北说的话,说:“我听说了食品厂和乡镇府、自来水厂之间的矛盾。”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跳过了上个话题,问:“你在街道办工作,和自来水厂打过交道吗?”
“打过交道。”金旺放下水杯,跑去关上门,他转身说,“自来水厂有一套鄙视链,作为私人工厂,父辈不在机要部门工作,处在鄙视链最低端,最不受自来水厂待见。食品厂,不论谁去和自来水厂谈,都会被拿捏,就算他们答应了给食品厂通自来水,谁能保证他们在施工的时候不为难食品厂。”
林北还想听听金旺的意见,问:“你的意见是?”
“我听说自来水厂亏欠北沟乡人民,既然一开始你就把乡镇府扯了进来,那这事就交给乡镇府去办吧。自来水厂可能会到食品厂找你仨,你仨直接让他们和乡镇府沟通。只要乡政府态度够强硬,自来水厂最后一定会妥协。”金阳也知道食品厂要扩建厂房和建职工楼的事,他补充道,“食品厂没用上自来水,就绝对不能动工扩建厂房,别听自来水厂的保证,他们的保证不值钱。”
金旺点到为止。他相信林北会明白的他意思,就是前期让乡镇府唱白脸,后期自来水厂给北沟镇通自来水项目完成,如果食品厂能正常用水,食品厂站出来唱红脸。
至于怎么能唱好红脸,他只是厂里的小会计,这么严肃的问题还是让三位老板烦恼去吧。
去年金旺还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小伙子,今年他只离开两个多月,金旺变成了一个圆滑的小伙子,林北很惊喜。
他初见林北,是去年夏天,林北眼里藏着璀璨的希望,今天看林北,眼睛漆黑又坚定。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有些人追逐时间,一直往前走,不曾回头,有些人也在前行,却时而回头,再一次前行时,只能遥望前方人的背影。
金旺不想被眼前的人甩的太远,他提醒自己不能再回望身后了。
金旺该去上课了,把建筑公司的账本和公账存折交给林北,林北拿了东西,跟金旺说明天给建筑工程队成员放一天假,起身离开。
林北去取自行车,发现坐垫没了。
不远处有一辆自行车前轱辘没了,后轱辘被铁链绑在树上,才没被偷。
林北不知道他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他解开锁,把铁链放车篮里,准备推自行车到修车铺装一个坐垫,发现前后两个轮胎瘪了。他放下车支架,蹲下来检查轮胎,少了两个气门芯,轮胎也被尖锐的利器划破两道长长的口子。
林北站起来,环视四周。
“又是一个倒霉蛋。”大爷幸灾乐祸道。
林北回头。
“偷车贼手里有刀,还不止一个人,你找到偷车贼,除了被偷车贼捅,啥也干不了,我劝你吃下这次闷亏。”大爷盘着核桃从林北身边走过去。
林北推着车到派出所报案。
年里面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到派出所报案,他们抓了两拨偷车贼,自行车零件被偷的案件还增多了。
公安麻木的记录林北的案件。
林北离开派出所,推车到修车铺修车。
内、外轮胎口子太大,补不了,林北让修车铺老板给他换了内外轮胎,又让老板给他安一个坐垫。
林北骑车到榴城街道的职工宿舍,已经晚上八点了。
林北站在其中一个职工宿舍院门前敲门。唐海开的门,看到林北,惊喜喊:“老板。”
林南听到林北的声音,从屋里窜出来:“小北,你咋这个时间点过来了?”
“一言难尽。”林北推自行车进了院子,跟他们说自己刚刚遇到的糟心事。
“我们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也被偷了。”唐海气死了。
“我的背心晾在院子里,竟被偷了。”林南唾弃说,“我的背心烂了两个洞,小偷也偷,真不讲究。”
“我们中午在工地午睡,小偷掏我们衣兜,你就说他胆子大不大吧。”林玉顺从屋里走出来说。
林北让三人把其他人喊过来,给他们开了一个会,专门讲最近小偷猖獗的事。林北安排各小队的小队长从金旺那里拿到工资,带手底下的人到信用社,把工资存到存折里,另外,他严禁大家单独追小偷。
林北告诉他们,明天给他们放一天假。
众人欢呼,聚在一起计划明天回一趟家。他们有自行车,公司还有一辆拖拉机,回一趟家也方便。
阳奉阴违是他二哥能干出来的事,林北怕他二哥给其他人起了一个坏头,专门把他二哥喊到旁边说话。
“只要队伍里有人单独去追小偷,你去给玉章哥打下手。”林北说。
林南平时酱油瓶倒了都懒得扶,林北这句话掐住了林南的命脉,林南脸憋的通红嚷嚷:“为什么?”
林北一言不发盯着他看。林南被林北盯得心虚,心里也明白只要他不带头阳奉阴违,其他人纵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林北揽着林南的肩膀往人群中走去:“玉章哥带着赵二棍准备这么多人的饭,有些吃力,我准备给他加一个人。二哥,我看好你。”
林南疯狂摇头,不不,小北,你别看好我。
不是,你怎么就认定我阳奉阴违,我就不能把你的话当做金科玉律,一板一眼执行。你这么早就笃定我会阳奉阴违,瞧不起谁呢!
林北放开林南,跟大家了解每队的工程进度。
晚上十一点,林北回家睡觉。
1984年的五月一号是周二,孩子们不用上学,被父母带出去玩。
林北听到孩子和家长讲话,以为他起晚了,猛然睁开眼,屋里乌漆嘛黑。
他拉亮电灯,穿上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和星星还在天上上班呢,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林北再次醒的时候,已经早晨九点了。
他在家下了碗面条吃。
林北坐在窗下看《建筑识图与构造》这本书,他正在看点、线、面的投影原理。林北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想要看懂这本书,得有数学、物理基础,否则看都看不懂,难搞了。
听到推门声,他抬头,余好好穿了一条长袖收腰波点连衣裙走进来,玫粉色,大翻领。
余好好走进卧室,把包放桌子上,拿起桌子上的水就喝。
她放下杯子说:“爹娘不跟我们去省城了。”
林北合上书,远离书桌:“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林北的举动很奇怪,余好好翻了翻被林北合上的书,正垂线的三面投影,根据AB线的特性作AB的投影,一堆复杂的图形,余好好呼吸一滞,她最近被三角形、圆、函数折磨的死去活来,为什么让她看到这些东西啊。①
她合上书,逃离这一块。
和林北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余好好告诉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迎上林北的视线,把林北的视线逼退了,她心情大好回答林北:“聪聪下午学习结束,喜欢到公园溜达。爹说这小孩太能溜达了,每次都能把他的体力耗没了,他每次都坐在凉亭中休息,经常遇见一个老头,他每次找人聊天,没有话题也要找话题跟人说话,跟人说他养殖甲鱼,还十分热情邀请人家七月份到稻花村,他请人家吃甲鱼宴席。人家对爹并不热情,爹以为这个老头不会到村子找他,结果今早爹看到这个老头,被吓了一跳。”
余好好喘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个老头自己说他以前在大城市招待贵宾的大饭店当主厨,今年辞去了工作,回来养老,一个不差钱的人找他合伙开大酒店,他同意了。他有一个拿手菜,甲鱼炖鸡,这道菜滋阴补阳、滋补肝肾,他在寻找这道菜肴的两种主要食材,今天找爹,就是看爹的甲鱼养殖环境,爹留家里招待这个老头,娘要留在家里置办一桌菜招待人家。他俩说他们就不去省城了,让我多拍几张照片。”②
林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拿了六沓钱,用报纸包上放包里,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到包里,余好好也挑了一套换洗衣服塞包里。
林北拉上拉链,拎着包和余好好一起出门乘坐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挤人,路上也人挤人,公交车开的很慢。两人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下了公交车,直奔火车站买票。
没想到火车上人也很多,两人没有座位,站到了省城。
后半段路程,余好好直接挂在林北身上,嘴里喊着到了省城,就近找一个旅馆休息。
出了火车站,林北拉着余好好找旅馆。
“五一家电大促,不要票。”
“友谊牌洗衣机、北京牌电视机、雪花冰箱、燕舞录音机、蝴蝶牌缝纫机、电熨斗,这些我们家电城应有尽有,仅此一天不要票。”……
刚出火车站,余好好就听见大喇叭在吆喝,她四处找声音的源头,前方十字路口斜对面聚集了一堆人,大楼的墙上还挂了两个横幅,余好好拽住林北朝那个方向奔去。
力气大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谁刚刚虚弱的不能走路?林北默默在心里说。
余好好拉着林北挤进大楼里,她就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一样,快乐的逛家电城。
她想要冰箱和洗衣机,双手挂在林北肩上,小声问:“你带那些钱,有别的用处吗?”
林北摇头。
余好好去找家电城负责人李卓,尝试跟李卓商量她买家电,把家电暂存在家电城,她明天过来取家电。
李卓让余好好明天过来买。
“我明天过来买,要票吗?”余好好问。
“我们只做今天一天活动。”李卓。
可是她没票啊。余好好心里着急。
林北走过来问:“怎么了,他们是不是限购?”
“不是,他让我明天过来买。”余好好摆手,“坐火车不好带,不买了。”
李卓捕捉到“限购”二字,心想这或许是一个大单子,他急忙拦住余好好:“可以再商量。”
被拦住的余好好眨眼睛看林北。
“友谊洗衣机、雪花冰箱、燕舞录音机各要九台,万宝冰柜要六台,你们有货吗?”林北抬头看了看表,“没货就算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李卓还在算林北要了多少台家电,就听见林北要走,他赶紧拦住林北。他想做这单生意,但是他得问清楚:“你不会倒卖吧?”
“我家里要配两套家电,给厂里配些家电,给店里配家电,这些恐怕不够用。”林北说。
李卓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双手递给林北名片:“如果你还需要家电,打这个电话。”
林北收下了名片。
李卓问林北是否真要这么多家电,得到了肯定答案,他带林北到前台交钱。林北抽出四沓钱,给财务的时候,林北停顿了,问李卓:“你们送货上门吗?”
第一次有人拿大几万到家电城买家电,李卓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怕自己说不送货上门,林北立即把钱塞回包里,他说:“省外不送,省内,只要地方不太偏,可以送。”
“我是淮市人。”林北把钱递给财务。
“那挺近的。”李卓拿纸和笔给林北。
林北写下了食品厂地址和电话号码。
“你们家电城卖车吗?”林北把纸笔还给李卓。
李卓想林北应该不是问自行车,那就是摩托车,至于他为什么不猜桑塔纳小轿车,他们家电城没那么厉害,能弄到小轿车。
财务验了钱的真伪,确定钱都是真钱,朝李卓点头。李卓收到信号,对林北更加热情了几分:“摩托车最近缺货,下次来货,我打电话联系你。”
其实林北买那么多东西,可以跟他要折扣,林北没提,不等于他不可以不能做折扣。也就是说林北让他小小赚一笔,对林北热情一点算什么,他都想把林北供起来。
林北拿了发piao和配送货单据,李卓跟林北说今明两天家电城忙,后天才能安排司机送货上门,林北说可以。李卓把林北、余好好送出门。
离开了家电城,余好好揉林北的手臂。刚刚林北掏出四沓钱,她掐林北,才没尖叫出声。
林北掀起袖子,手臂紫了。
虽然林北的做法让她的小心脏受到惊讶,导致她掐了林北,但余好好没有狡辩,她从包里掏出紫药水,又掏出一根棉签,蘸了些紫药水,涂在林北紫了的手臂上。
林北抓住余好好的手臂,往上掀她的袖子,手臂上有好几处涂上了紫药水。
余好好拧上盖子,把紫药水塞包里,放下袖子,挽着林北的手臂说:“你买那么多家电干嘛?”
“咱家市里和老家各放一台洗衣机、冰箱、录音机,我爹这人啊,人家有什么,他都想有,卖给他一套三种家电,给厂里配一套三种家电,给建筑公司配一台冰柜,玉章哥做饭,可以储存菜,我打算在凤阳路开二店,给二店配三台冰柜,给一店配两台冰柜。”林北拉着余好好往前走。
余好好掐指头算:“还多出好几台洗衣机、冰箱、录音机。”
“咱们村肯定有人让我帮他们带家电,到时候你看谁顺眼,就把家电卖给谁。”林北拽着余好好进了金店。
两人从进店出来,林北手里的包好像鼓了一些。
两人又去了省城最大的商场,两人出来的时候,余好好手里拎着的是价值三千的包。
余好好从家里带来的包在林北的包里,包里装的相机在林北脖子上挂着。
余好好拎着巨贵的包,站在商场入口,让林北给她拍照。
两人走遍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被林北用镜头记录下来。
半夜,林北背着余好好去了一趟医院,挂了急诊,凌晨三点,林北把余好好背回了旅馆。余好好没精神,林北直接累的瘫在床上。
第二天,两人醒来已经七点四十七了。
余好好跑阳台上收她昨天洗了晾外边的衣服,他们住的是五楼,视野很好,能看到体育场。体育场人潮涌动,回头看到林北神游在外,余好好提醒林北赶紧去体育场,她抱着衣服跑前台找服务员借熨斗熨衣服。因为她剪短了头发,她去年的衣服和短发不搭,林北昨天带她到商场,怂恿她买衣服,她一不小心就买多了。因为不确定今天穿哪套,她把衣服全洗了。服务员看到客人抱着那么一大抱衣服借熨斗,人都吓呆了,她眼尖看到几件超贵的衣服,几件超贵的衣服被模特穿在身上,她每次从商场橱窗路过,隔着玻璃和模特面对面站着,想象着模特身上的衣服此时穿在她身上,万万没想到她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从橱窗前经过,站在玻璃前照了一会儿,踩着点到旅馆,刚换上工作服,一个富婆抱着一堆衣服找她,服务员眼睛炽热盯着余好好。
余好好被她看的心里有点儿发毛。虽然服务员是一个漂亮的小妹妹,但是能不能别用吃了她的眼神看她啊。
服务员让同伴替她顶一下岗,她带余好好离开。
余好好今早活力满满,林北想她应该没事了。医生交代余好好多喝盐水,林北给余好好泡了杯盐水,给余好好留了一张纸条,他用凉水冲了一下脸,跑去体育场南门见陆瑞霖。
林北到的时候,没见到陆瑞霖,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两人约定见面的时间,他靠在石柱子上喘气。
每个工作人员都很忙,陆瑞霖担心工作人员忙起来顾不上林聪,牵着林聪过来给林北送票。
林家人长相很南方,个子一点也不南方。到了林北这一辈,他们的个子普遍没有父辈高,和身边人比起来,已经很高了。不知道是不是近两年林北吃的好了,还是和他四处奔波有关,又长高了些。
林北站在人群里,是一个清瘦但高挑的青年,陆瑞霖很快在人群里发现林北。
离林北只有两步距离,陆瑞霖弯腰,把两张入场券递给林聪:“把入场券送给爸爸。”
林聪攥紧入场券,奔向爸爸。
林北蹲下来,接住他。
林聪把入场券交到爸爸手里,才一头扎进爸爸怀里耍赖皮。
“妈妈呢?”林聪打开爸爸的衣服找妈妈。
“你妈妈昨天订了一束花,她到花店取花呢,让我先来见聪聪。”林北说。
“是送给我的吗?”林聪问。
“是。”林北说。
林聪有些害羞,小声说:“我玩游戏赢得了掌声,陆爷爷送我小蜜蜂章,我要在这里盖上章,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太多位置,有点儿记混了,干脆画了一个大圆,“我要把自己盖满章,可以给妈妈盖章哦。”
林北那么会接话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爸爸,我要去准备了,你和妈妈记得来看我哦。”林聪走过去牵陆瑞霖的手。
陆瑞霖脖子上挂的是参赛选手证,带着孩子走选手通道。
林聪回头,跟爸爸挥手。
林北抬起手,挥了挥。
余好好拿着一束玫瑰花过来找林北,另一只手还拿了一支向日葵。花店老板说向日葵从南方运来的,今早刚拿到货。余好好觉得比起玫瑰花,聪聪可能更喜欢向日葵,就让花店老板给她包了一支向日葵。
有人在门口卖吃的,余好好把两束花交给林北,跑过去买早饭。
余好好逛了一遍吃食,买了两份卷馍、两根油条和糍粑,回头看林北。林北指旁边,并且朝那个方向移动,他在花坛上铺了两张报纸,坐下来,把两束花放旁边。
余好好跑过来坐下,给林北一份早饭。
余好好让老板用三张水洛馍给林北卷的卷馍,馅料加了双倍,绿豆芽、土豆丝、胡萝卜丝、海带丝、青椒丝,菜冒了出来,余好好的手搭在林北手臂上,探身咬了一口。呜,好吃,就是有点费嘴,她嘴快张劈叉了,才吃到卷馍裹着的菜。
余好好揉了揉嘴丫子,这种好福气还是让林北独享吧。
林北低头,把落在虎口上的菜吸入口中,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擦了擦手背,捏卷馍,把菜往上挤,吃掉一些菜,卷馍扁了一些,就好入口了。
余好好的梦想很小,就是到了学龄年纪,她每学期送聪聪到学校报名,拿到缴费单那一刻,一定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现在她的梦想长大了,聪聪每次参加比赛,她坐在观众台上看聪聪,她会很幸福,会自豪,会骄傲。
余好好居然会拥有幸福、自豪、骄傲,余好好真了不起。
余好好脸上笑出了花儿。
林北怕余好好笑噎住,去买了两瓶汽水回来,他打开瓶盖,插上吸管递给余好好。
余好好咕咚咕咚猛喝两口,把汽水放花坛上:“比赛结束,聪聪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嗯,返程的时候,我们和陆教授、聪聪一起坐火车回去。”林北拿他的那瓶汽水轻轻碰余好好的脸。
余好好被凉的打了一个激灵,吸了一口自己的常温汽水,大声质问林北:“为什么你的汽水是冰镇的?”
“谁昨天吃冰棍,吃进了医院?”林北幽幽说。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冰棍,医生说她水土不服,加上有点紧张,吃了凉的刺激肠胃才会引起呕吐腹泻。
这件事,她可以狡辩的,就是怕她嘴硬,林北剥夺了她喝常温汽水的权利。
余好好立刻不吱声了,抱着汽水咕咚咕咚喝。
聪聪现在是既然我反抗不了,那就躺着享受,识时务这点,余好好倒是和聪聪越来越像了,林北又想气又想笑。
林北去退汽水瓶,余好好捡垃圾,把垃圾丢果皮箱里。
两人抱着花,拿着券入场。
两人按照座位号寻找位置。
两人坐第三排中间,旁边就是走道。
“你紧张吗?”余好好低声问。
“紧张。”林北抓住她的手。
“我也紧张。”余好好说。评委席上出现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她替聪聪紧张,都没有多余的心思惊叹她竟然见到老外了。
余好好昨晚进了医院,林北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后来回到宾馆,他一整晚都在做噩梦,梦见两人被拦在比赛场外,站在外边听比赛场内选手们演讲。两人起床起迟了,那时候林北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梦外。没进来前,林北心很慌,总怕出现各种意外导致两人被拦在场外,他和余好好进来,并且坐到座位上,心快跳到嗓子眼,抓住余好好的手,才有了真实感。
比赛开始了。
余好好学英语,没被打通任督二脉,她也努力学了,就是学不明白,林北经常缺科,英语还没余好好好。两个英语废物听纯英语演讲,全靠强大的毅力,才没有打瞌睡。
他俩今天来,就是给选手鼓掌的。
两个老外点评选手,他俩全程听不懂,跟着其他评委鼓掌就对了。
聪聪入场了,余好好注意到两个老外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动作,评委老师转头跟两人沟通,跟两个老外叽哩哇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余好好兴奋朝聪聪挥手,嘴也没闲着,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问林北:“他们是不是在说聪聪?”
林北已经冷静下来了,还有心情跟余好好开玩笑:“是不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余好好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现在已经中午了,观众席上的观众精神早已颓靡了,连评委老师精神劲头明显没有之前好,强打起精神听选手们演讲,跟选手互动也少了。评委老师大概早饥肠辘辘了,加上聪聪,还剩三个参赛选手,他们或许真在商量中午吃什么。
可能这是今天最小的参赛选手,大大方方站在台上,一点不露怯,主持人按照流程跟小选手交流两句,评委老师停止私下交流,问了聪聪几句话。
林聪全程用英语回答评委老师们,尽管他只会说简短的句子。他听不懂老师说话,会请老师讲的稍微慢点,这是他目前为止说的最长的英语句子,很伦敦腔调。
余好好、林北只知道英语分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所谓的伦敦腔,他俩听都没听过,只是觉得他们家小孩英语发音好听,很流畅。
后来,林聪抱着话筒叽哩哇啦和两个老外交流。尽管林聪会的单词不多,很多时候并不能了解老外在说什么,但是林聪想自己用他们国家的语言和他们交流,自己有时听不懂他们说话,是可以被理解的。自己虽然有时答非所问,但是自己全程英语,他们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既然如此,他们就跟着他的节奏来呗。
余好好、林北连蒙带猜听到这几个单词,老外全程“Oh, my God,Amazing”,聪聪“Too much,Play Ping—pang,Duck,Field”。两人真的非常努力在听,但是吧,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有成果的。
自己不阻止,怕三人会说到天荒地老,主持人赶紧阻止。
聪聪开始演讲,演讲的主题是我和我的祖国,他爱祖国的山河,爱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可爱的人。
孩子对祖国的爱不是歇斯力竭吼出来,他的声音就像山谷间的溪流,淌过在场人的心头,随处哼来他对生活的热爱,无数爱生活的人汇聚到一起,汇聚成国家繁荣昌盛的基石。
他赢得评委老师、在场观众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忽然震耳欲聋。
林聪双眸灿烂朝评委席和观众鞠躬,回答主持人、评委老师几个问题,跑到后台找陆爷爷。
陆瑞霖给林聪写演讲稿,有天他问林聪爱什么,林聪说他爱他的小书包,爱他的小帽子,爱跟树、花儿聊天,他最爱他的爸爸妈妈,陆瑞霖总结出小家伙热爱生活。小家伙还小,他写的再深奥,小家伙也理解不了。于是他写了小家伙对生活的热爱,最后引出我和我的祖国这个题眼。
陆瑞霖把他承诺的小蜜蜂章递给林聪,林聪拿到他心心念念的小蜜蜂章,咔咔在手上盖章,只是章上没印泥,盖不出图案,他却乐此不疲盖章。
比赛分上午、下午两场。
上午的比赛结束,余好好、林北捧着花在出口等陆瑞霖和聪聪,两人出来,余好好捕捉到孩子的眼睛停留在向日葵上,她果断和林北换了一束花,弯腰把向日葵递给聪聪。
“是画本上的向日葵吗?”林聪捧着花问。
“是。”余好好说。
林聪说最喜欢妈妈,也喜欢妈妈送的花。
林聪长大了一点,无师自通一碗水端平的技能,说谢谢爸爸,他很喜欢爸爸手里的玫瑰花,抱着向日葵跟陆爷爷炫耀他妈妈送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