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206
“爸爸, 我们去哪里吃饭呀?”林聪蹦蹦跳跳说。
前方响起自行车铃铛,林北拉着孩子靠墙站,两个青年骑车一前一后从他和孩子面前驶过去, 后面的青年大声和前面的青年说话:“哥, 你真的把你家空屋租给那个女人住啊!”
“你见过哪个在小饭馆刷盘子的女人整天穿得花里胡哨, 还抽烟。”后面青年加速,和前面的青年并驾齐驱, “哥, 她就不是正经女人, 你还没结婚,和她沾上没好处。”
前面的青年忽然站起来骑车, 把后面的青年甩远。
被甩下的青年愤愤不平骂脏话:“就借你家空房子结婚用, 又不是不还,你说那是你爸妈生前住的房子, 不借。把那间房子租给那个女人,怎么不说那是你爸妈生前住的房子了。操, 还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呢, 抵不过一个送上门给睡的女人。”
林聪抬脚往回走,想凑近看热闹,耳朵被爸爸捂住了, 他抬眼看爸爸。
林北蹲下来,贴着孩子耳朵上说,说一句无声话。
林聪踮脚捂住爸爸的耳朵:“爸爸,你说什么呀, 我听不见。”
林北松开捂住孩子耳朵的手, 苦恼说:“为什么爸爸听不见聪聪说话?”
林聪松开手:“因为聪聪捂住了爸爸的耳朵。”
“哇,原来聪聪可以操控爸爸听世界的声音。”林北惊讶道。
“嗯嗯, 聪聪就是这么厉害。”林聪开心说。
啧,没有学前班学历的小孩真好糊弄,黄益民刚想替聪聪尴尬,袭来的记忆告诉他自己曾不止一次被爷爷这么糊弄过。黄益民捂脸,他比聪聪表现的更蠢,尴尬的他脚趾抠地。
他们本来往南走,外出觅食,林聪刚刚转了一个方向,林北、黄益民就顺着这个方向向前走。
嗅到熟悉的饭香,几个月前的记忆复苏,林聪站在十字口路转了两圈,拽着爸爸过十字路。
过了十字路,林北说:“你决定在哪里吃饭,带路吧。”
林聪松开爸爸,东拐西拐跑,偶尔停下来等爸爸和黄叔。他站在一个饭馆门口,深吸飘出来的饭香。
这个饭馆藏在巷子里。
正所谓陈窖一开香千里,这家饭馆也有点这个意思。
小饭馆老板叫芙蓉,店里客满了,她叫伙计在外边摆几张桌子,扭头就看到一个小孩站在门口。她上一次见到小孩还是冬天,当时她到菜市场买食材,遇到了余好好在那里卖麻鸭,小孩围着红围巾,戴着红帽子站在余好好身边。她走过去包了一年半以上的麻鸭,让余好好把麻鸭送到小饭馆。
余好好把麻鸭送到饭馆,她倒两杯热水给母子俩喝。母子俩喝了热水,就离开了,中午又来了,点了一份用瓦罐炖的老鸭汤,放了泡姜泡椒泡萝卜炖的,酸酸辣辣,开胃又驱寒。
老顾客反应麻鸭口感好,她每天跟余好好订30只麻鸭。
过了年,她到五号巷找余好好,打算接着订麻鸭,每次去,余好好家大门紧锁,后来芙蓉就不去五号巷了。
芙蓉看到林聪,很惊喜,疾步走到门口:“你怎么突然出现了?你妈妈呢?”
说着,芙蓉探身张望。
林聪转身跑两步,抱住爸爸的腿,说:“姨姨,我妈妈在学习,我和我爸爸、黄叔来这里吃饭的。”
“店里没位子了,坐外边可以吗?”芙蓉侧身,给伙计让路。
林聪抬头看爸爸,林北的手搭在孩子头上,说:“可以。”
“那你们先进来点菜。”芙蓉转身进了饭馆。
林北抱起孩子,和黄益民一起走了进去。
“姨姨,还有老鸭汤吗?”林聪手搭在爸爸脖子上问。
芙蓉说:“没有。”
“可是我闻到了老鸭汤的味道。”林聪指着自己鼻子。
“那是老客户三月份订的老鸭汤,今天才给老客户做了。”芙蓉叹气,“乡下人到市里卖鸭子,我抢到了就给客户做老鸭汤,抢不到,就欠着客户,你姨姨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
“姨姨,我妈妈包了千亩河域养鸭子,我妈妈说爸爸从西南运果树回来,她把果苗栽到坝坡上,果树结果了,小鸭子就能吃到樱桃、枇杷,我妈妈说到时候鸭肉有股果香。”林聪说,“姨姨,到时候我让妈妈把老鸭子卖给你,让你还债。”
芙蓉刚应了孩子一声好,有客人问林聪:“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阳县,永新乡,莲花镇,稻花村。”林聪字正腔圆说。
突然想到爷爷跟人聊天,总会见缝插针邀请人到村里吃甲鱼宴。他挠了挠头,爷爷好像总邀请人七月份到村里吃甲鱼宴,偶尔开心过头了,会邀请人十月份到村里吃甲鱼宴。爷爷只有高兴时,才会记住十月份。林聪眼睛一亮,加工了爷爷的话:“我爷爷、三爷爷、五爷爷把水田弄成养殖场,养了好几亩甲鱼,如果你们想吃到夏天第一只甲鱼,记得七月份到村里吃甲鱼宴哦。六月份水稻扎根,我爷爷他们计划背着奶奶、三奶奶、五奶奶偷偷在稻田里放百十来只甲鱼,如果你们想吃稻田里的甲鱼,记得十月份到村里找我爷爷,我爷爷叫林志炳。”
“你爷爷养的甲鱼吃什么呀?”另一张桌子的客人问。
“水里的虫子,螺蛳肉。”林聪认真回答,“还有小鱼小虾。”
外边摆好了桌子,林北和黄益民点好了菜。林北抱着林聪出去,打断了林聪积极帮爷爷宣传甲鱼。
林聪也不生气,因为他打断爷爷宣传甲鱼,爷爷也没生气。爷爷不带着他追着人家宣传甲鱼了,看一圈周围,问他:“聪聪,这个地方咱爷俩来过吗?”
聪聪给爷爷一个假笑,他爷爷顿悟了,他们这是又迷路了。
小小的聪聪,捧着杯子让爸爸给他倒杯水。
黄益民离开了一会儿,拿了两瓶啤酒回来,递给林北一瓶,他撬开瓶盖。林聪举着杯子,要和他碰杯。黄益民和他碰了一下杯。
林聪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他摇摇晃晃放下杯子,扶着脑袋说:“我喝醉了。”
黄益民喝了口啤酒,身体前倾,大声说:“北哥,聪聪醉了,你给聪聪点的口水鸡给我吃吧。”
林聪滑下椅子,跑向黄叔,抱着黄叔的大腿说:“黄叔,我骗人的,我没醉。”
“聪聪,你居然骗我。”黄益民一脸受伤捂住胸口。
一个当真了,认真哄人。一个透支了毕生的演技,认真在演。
被一个孩子哄,童年受的伤似乎在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慢慢愈合。尽管黄益民没有发现他的童年在被眼前的孩子一点点治愈。
口水鸡上来了,林聪问上菜的哥哥要一个空盘子。他提一个小小的愿望,他希望哥哥给他拿一个和盛口水鸡的盘子一样的盘子。
上菜哥哥被他可爱到了,实现了他的愿望。
妈妈说和妈妈一样认真生活的青年喜欢说中式英语,哥哥就是妈妈口中认真生活的青年。林聪在心里模仿妈妈说英语,准备好了,对上菜哥哥说:“哥哥,三克油。”
上菜哥哥虚岁16岁,爸爸是酒鬼,妈妈在他八岁的时候改嫁了。自从妈妈改嫁,经常被爸爸吊起来打,有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欢迎他的世界,被街道办送到医院救回来了。
后来芙蓉姐可怜他,招他到饭馆工作。爸爸见他有工作了,担心把他打的不能下地,失去了这份工作,不能赚钱给他花,打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骂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爸爸说妈妈贱,他是妈妈生的,和妈妈一样贱。爸爸说他一时心软,在妈妈第一次逃跑,把妈妈找回来,没拿条链子把妈妈拴起来,才让妈妈再一次逃走,每次爸爸提起这件事,都会红了眼睛打他,像恶鬼一样在他耳边说,如果哪天他逃走了,被爸爸找回来,爸爸就会拿链子把他拴起来,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一直觉得他生来不被这个世界喜欢。
最近他发现这个世界似乎不那么排斥他了。芙蓉姐又招了一个洗碗工,把他调到店里上菜,他不讨小孩喜欢,有个小孩对他笑,对他撒娇。
他不懂三克油是什么意思,在嘴里含着,拿着托盘离开。
林聪认真夹口水鸡到新盘子里,把盘子推到黄叔面前。
考虑到有孩子,黄益民点了份豆腐炖鱼头。这道菜被端上来,他把鱼脸上的肉全夹碗里,把碗推到孩子面前。
一大一小吃个饭居然这么腻歪,林北撑着额头吃饭。
“那个女人没结婚在外边和别的男人乱搞,搞出了孩子,找不到人接盘,把孩子打了。芙蓉啊,你请那个女人刷盘子,你不嫌晦气,我住你家隔壁,嫌晦气,怕小鬼作恶,沾上霉运。”
众人只听到这道声音,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盆黑狗血,泼到小饭馆门口。
店里的客人惊慌尖叫,芙蓉拿着一个鸡毛掸子走出来,往中年男人杨尚身上招呼。
鸡毛掸子被芙蓉舞出了残影,杨尚即便腿脚好使,也被打中了好几次。
杨尚跑到自己店里操起大扫帚要反击,芙蓉丢掉鸡毛掸子坐地上,眼泪噼里啪啦砸地上:“杨尚,你专门欺负我这个死了丈夫和孩子的寡妇,你算什么男人。”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男人被PD死了,我被押着去扫大街,回家就送烧迷糊的孩子到医院,送迟了,孩子死在了医院。孩子走的时候,抓着我,喊妈妈,我害怕。”
街坊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了,芙蓉一直自责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孩子。她招一些正在遭受苦难的人,减轻心理的愧疚,也希望她做的善事能被上天看到,让她的孩子来世投生到一户好人家。
芙蓉招什么人,也没瞒着大家,介意的人可以不去饭馆吃饭。
能到饭馆吃饭的人,都不迷信这些。
食客放下筷子,走出饭馆指责杨尚专门干缺德事。
街坊也骂杨尚是缺德鬼。
杨尚三天两头带烧鸡找媒婆,让媒婆帮他和芙蓉牵红线,媒婆刚替他在芙蓉面前说好话,杨尚就整出一场闹剧。遇上脑子拎不清的男方,她又不能把他嘴缝上,她能怎么办,只能一声不吭看完这场闹剧,并预见了过几天芙蓉如何婉言拒绝和杨尚相亲。
饭馆的大厨陈信延拎着一把剁骨刀出来。
杨尚见过陈信延杀猪,白刀进红刀出,隔着人群看他,仿佛在看一头被绑了四肢的猪,他当天晚上做了噩梦,夜里还起了高烧,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才彻底好。对上陈信延冰冷的眼睛,杨尚腿发软,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丢下大扫帚,拿起一把小扫帚和抹布,笑的有些讨好说:“陈师傅,你不用打扫,我来打扫。是我的错,影响陈师傅烧菜的心情,我那里有一瓶茅台,等会拿给陈师傅。”
陈信延的视线从芙蓉身上掠过,确认芙蓉没有受伤,他拎着刀回到后厨。
杨尚一屁股坐到地上,猛擦汗,在心里痛骂怂恿他把芙蓉新招的洗碗工赶出去的人。他摸兜里的烟,他贪小便宜,收了人一包烟,结果赔了一瓶茅台,还得罪了芙蓉,他亏死了。
芙蓉拿着鸡毛掸子站起来,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打扰你们用餐了,我给每桌送一碟香辣螺蛳,给你们下酒。”
食客见惯了泼辣的芙蓉,爱笑芙蓉,每次见芙蓉哭,心里老不得劲了。芙蓉笑了,食客总算得劲了。他们不让芙蓉送香辣螺蛳,让杨尚送他们。
一听要掏钱,杨尚脸色难看极了。
食客、街坊七嘴八舌说教杨尚,杨尚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我送。”
这场闹剧以杨尚大出血结束。
林北这一桌也收到了香辣螺蛳,用搪瓷盘子装的,老大一盘了,起码四五斤。
林北、黄益民嘴吸麻了,才吃完。
林北打包了一份口水鸡回家。
回到了家,三人去澡堂洗澡,洗掉了一身烟火气。
黄益民到厢房看电视,林北把浑身香香的孩子丢床上。
林聪翻了一跟头,坐床边问爸爸是给妈妈打包的口水鸡嘛,林北翻了一页书,回答是。
久听不到孩子的声音,林北回头,孩子背着他躺着,林北站起来,看到孩子打开手,数手指头玩儿,林北坐下继续看书。
又过了半个小时,孩子睡着了,林北给他盖上被子。
余好好回来,已是深夜。有人给她亮了一盏灯,她摇了摇浆糊一样的脑袋,脚步轻快推门走进卧室。
林北头没抬,继续看书。
余好好撇了撇嘴,把书包挂衣架上,揉了揉瘪瘪的肚子,朝厨房走去。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盘口水鸡进来,大快朵颐吃。肚子有了饱腹感,她说:“张旭老师今晚说了考试的事,跟我们说了电大、函授、自考、职大、夜大的区别,我考虑了很久,打算考夜大。我找张旭老师说了我的打算,张旭老师安排我暑假开始,就去高中组学习。”
“张旭老师说你得参加考试,考试通过了,才能升到高中组。”有一天,她学习居然走在林北前面,余好好骄傲了,她突然觉得她能点灯学习到天明。
“……几月份考试?”林北压力巨大。
“七月份,具体时间没确定,等确定了,我通知你。”吃饱了,突然生了困意,余好好打了几个哈欠,出门洗漱。
余好好回来,瞥见林北站在日历面前发呆,她走到桌子前,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抱出一摞她的课本和她做的笔记,把它们放桌子上,坐床上,踢掉鞋,掀开被子,滚到床里面,抱着孩子呼呼大睡。
没了升学压力,余好好睡觉睡得极快,倒下就睡着了。
余好好和聪聪一起起的床,从聪聪那里知道黄益民在她家,她早晨见到黄益民也没惊讶。
她跟黄益民打了声招呼,都走出了院门,发现燕子飞的低,回屋拿了一把伞和一件雨衣,着急忙慌离开。
林聪从屋里出来,黄益民问:“聪聪,你妈妈一大早要去哪儿?”
“大伯今天要送一车砖回老家,妈妈坐大伯的车回老家。”林聪跨过门槛,坐门槛上,托着腮望院子里的海棠花。
“我们去屋后的河堤上走走。”黄益民朝林聪招手。
林聪跑过去,牵着他的手,两人从后门离开,去了河堤上遛弯。
燕子低空飞,林聪松开黄叔的手,去追燕子。燕子时而低空飞行,时而藏进海棠树里,林聪停下来,燕子从海棠树里钻出来,林聪又跑,它又藏起来。
雨点一点两点落下,黄益民把孩子顶到头顶往回跑。
两个呼吸间,雨点开始密集,黄益民脱下外套,裹住孩子,把孩子揣怀里往回跑。
黄益民冲下坡子,一个闪身钻进侧门,冲进厢房。
雨下得又密又急,林聪没淋到雨,黄益民身上湿透了。
林北起床,雨已经小了。
林北戴着一顶草帽到厢房,看到黄益民裹着聪聪的毛巾毯,聪聪趴他腿上,两人目不转睛看电视。
林北摸电视屁股,好烫,两人至少看了两小时电视。
林北出现在他俩视野里,他俩偏头看门外,才发现雨小了。
半个小时后,雨停了,黄益民穿了林北没穿过的衣服,三人骑车去食品厂。
林北和黄益民现身,镇上居民都松了口气。
可是想到自来水厂的文力冒着雨到食品厂,让门卫喊食品厂负责人过来见他,他们刚松的气又提了上来。
胡翔看到林北和黄益民,立刻跟两人汇报自来水厂来人了。
自来水厂办公室科员文力冒雨赶过来,身上淋湿了,正好田朱福闻讯赶到食品厂,文力就找田朱福借了身衣服。换了身干爽衣服,文力就到食品厂等食品厂负责人。
文力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见门卫跑去迎接两个年轻人,他朝他们走去。
田朱福和其他干部、厂里员工跟上文力。
胡翔见文力来了,他换了另一个话题:“老板,丽水县的李主任这几天天天打电话找你们,他说哪位老板回厂里,给他回个电话,他有要紧事跟你们说。”
林北把自行车和车上的孩子一并交给胡翔,脚步匆匆去办公室。
抬手,要和林北握手的文力脸僵了僵。
黄益民朝文力点了一下头,跑去追林北。
进了办公室,林北拨通了工农部办公室电话,那边话筒传了几个人,终于传到李兴林手里。
自那天桑超英回淮市,打了一通电话给专办员,他就再也联系不上桑超英,也联系不上林北和黄益民,李兴林急的嘴角冒了好几个泡。青梅树已经陆陆续续开花了,依旧联系不上三人,李兴林今天刚向上面申请去一趟淮市,没想到那边给他回电话了。
李兴林激动说:“终于联系上你们了。”
李兴林激动的声音传到林北耳中,林北调整呼吸,声音平稳说:“李主任,咱们快一年没联系了。”
“是啊。”李兴林回忆他和林北初见的场景,和林北拉近乎,随即语气沉重说,“丽华食品厂把工业糖精使用在食品里,还查出厂里生产的肉罐头含老鼠肉和死猪肉,整个厂员工都在接受审查。”
这个案子惊动了市里,市里一边压住消息,一边派专员下来指导县里的办案员办案,又查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市委不敢隐瞒了,往省里汇报,大家都不敢动,等省里派人下来。
能公布出来的内容就是他跟林北说的内容,其他内容就算结案了,也不会公布,一是怕造成恐慌,二是怕有人模仿。
林北脑袋里立刻冒出鼠疫和猪瘟,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兴林也知道他如实说会吓到林北,可是他不说,一旦林北来了丽水县,林北迟早会知道,干脆他现在告诉林北。
“我们市最近对市、县下面所有厂进行抽样检查,我问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同事要了一份酒厂抽样抽查结果。”李兴林说,“小桑上回到丽水县,和我说你们食品厂打算找酒厂代加工青梅酒,我看了抽查结果,又去实地考察一遍,找出两个不错的酒厂,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丽水县,我带你去看看。”
一群人堵在门口,林北故意这么说:“你帮我找到了合适的厂子啊,离县城近吗?”
“酒厂在另一个县,离市里近,离望都村十几公里,离丽水县二十来公里。”李兴林等林北答复,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厂里有些事要处理,晚些给你再回个电话。”人家给他找了代加工厂,他这样吊着人家有些不厚道,林北改了口,给了李兴林一个确定答案,“我有可能提前去丽水县,时间不确定,但最迟六月下旬去。”
青梅七月份开始成熟,林北六月下旬来,火速定下来代加工厂,也不算太迟。
李兴林在电话里说等林北到来。
林北说好,便挂了电话。
林北含糊其词的话,让镇上居民、员工们紧张不已,他们看文力,都想上前咬上一口。
文力被他们幽怨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怕自己刚开口劝食品厂负责人掏一半腰包,身体就被五马分尸了。
北沟乡人民和干部跑到自来水厂、区里造谣自来水厂,市委都听说了,市委办公室打电话到自来水厂,说如果他们不作出补偿,会激发群众矛盾,让他们克服克服困难,给镇上接上自来水。
市财政不拨款,自来水厂之前给其他地方接通自来水,到信用社贷款,到期不还款,让信用社找财政要钱,信用社找财政要钱,当然要不到钱,已经有十几笔烂账了。信用社放话了,自来水厂不处理掉两笔烂账,就不给贷,到信用社贷不到款,他们自来水厂又不是以营利为目的,怎么可能出得起那么多钱给北沟镇接上自来水。
领导想出一个各退一步的办法,就是自来水厂和食品厂各掏一半腰包。
食品厂负责人打的是长途电话,找的新厂已经有眉目了。自来水厂让食品厂掏钱,食品厂就迁厂,还迁出他们市,不说北沟乡不愿意,市里肯定也不同意,完蛋了,事情难搞了。
文力雄赳赳气昂昂来,甚至都没跟负责人说上一句话,哭丧着脸回去,回去跟领导说他们是时候到市财政局哭穷了。
市委办公室把皮球踢到自来水厂,自来水厂接不住皮球,得把皮球踢到市财政局。
乡镇府干部觉得这件事必须尽快出结果,不能再拖着了,他们又去了区里,群众也跟着干部们去了区里。
食品厂突然间空荡荡。
林北刚和黄益民说完丽水县那边情况,省里家电城送货师傅开一辆卡车到食品厂,林北塞给师傅两包烟,带人把家电卸到车间。
送货师傅送到货,已经快中午了。卸完了货,林北安排送货师傅到王春来的饭店吃饭。
下午,林北送走了送货师傅,回厂里,就看到黄益民把被罩全拆下来,丢洗衣机里洗。
师傅说经历运输的冰箱,得静置一天一夜,才能插电使用,他们就没试用冰箱。
这是双桶洗衣机,洗衣桶洗好了被罩,黄益民把被罩拖到甩干桶里甩水,又把甩干桶里的被罩拿洗衣桶里,加了两桶水,洗了5分钟,再拿甩干桶里甩干……重复操作了三次,被套比他手洗省劲和干净。
下午四点,林北开拖拉机回市里的家,拖拉机上放了一台洗衣机,一台冰箱,两台录音机,还有一台冰柜。
林北到家了好一会儿,黄益民骑着载着林聪姗姗来迟。
林北已经把洗衣机、收音机搬下来了,和黄益民把冰箱抬进厢房。
黄益民和林聪留了下来,林北开拖拉机去职工宿舍。
林北到的时候,林玉章和赵二棍正在做晚饭。林北把拖拉机开进院子里,喊两人过来搭把手,把冰柜抬屋里。
林玉章和赵二棍看到冰柜,眼睛都瞪直了。
两人互掐了一把,笑着喊疼,丢下锅铲和菜刀,跑去搬冰柜。
冰柜被三人合力搬到屋里,林北跟两人说冰柜得静置一天一夜才能插电使用。
林玉章神情严肃说:“我一定看着其他人,不让其他人乱碰冰柜。”
林北跳上了车斗,抱着一个盒子跳下来:“我还给你们带来了录音机,你们没事可以听广播,想听磁带,去录像店买一张磁带。”
林北把盒子放桌子上,打开盒子,先取出一本L1544双盒座立体收录音机使用说明书。林北翻看说明书,林玉章、赵二棍站在林北两边伸头看,林北把说明书放一边,取出录音机,机型真好看,他仨研究了半天,发现放磁带的卡槽里有两盘磁带,后面装好了电池,林北不知道是李卓送的,还是里面就有的。
林北按照说明书步骤播放磁带,怎么按按键,录音机就是不响,林北和林玉章二人研究了半天,发现电池装反了,林北把电池装正,再按播放键。
林玉章、赵二棍抓住彼此的胳膊,两人盯着录音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磁带开始转动,有音乐从里面跑出来,两人忽然动了,高兴地抱在一起。
工地上的人回来了,听到音乐从其中一个宿舍传出来,还是林玉章做饭的宿舍,正在交流心得的人争先恐后挤进院子,看到林北和林玉章师徒趴在桌子上听音乐,桌子上放了一台机型超棒的录音机,一窝蜂涌了上去。
林南手痒,想按按键,被林东眼疾手快制止了。
“别乱碰,小心碰坏了。”林东说。
林南捂着被拍疼的手,抗议道:“做出这么多按键,不就是让人按的,怎么可能按坏。”
“我是大哥,要按也是我先按。”说完,林东凑到林北跟前,手指轻轻戳按键,问林北这个按键有什么用。
林北把使用说明书递给他:“大哥,你读懂了使用说明书,就会使用录音机了。”
林东捧着说明书如获至宝,拿着说明书到一旁看。
林东发现光线突然暗了,抬眼一看,乌压压的脑袋出现在他上空。林东:“……”
弱小又可怜的林东被众人围在中间,被众人当做可以自动翻书的书架。
林南捂着嘴偷笑,悄摸摸溜回林北身边,小声向林北学习各个按键的功能。林北跟他说怎么取放磁带,怎么播放、暂停磁带,怎么倒磁带。
林北只摸索出这些功能。讲完了这些功能,他和林南一起摸索其他功能。
两人把天线抽出来,开始搜索广播,一共搜到五个广播电台。
之后林北离开,他们继续捣腾录音机,很晚才吃晚饭,还吃了一份糊锅底菜,却吃得津津有味。
林北回到家,林聪正拿着丽莎老师送他的磁带放卡槽里,合上卡槽,他按了播放键,一首英文歌从录音机里出来。
黄益民跟着音乐扭身体,林聪跑向他黄叔,和黄叔站一起,举起手,眼睛看着黄叔扭身体。
两人拎着录音机到河堤上放音乐,街坊邻居闻声跑到河堤上,看到黄益民和林聪扭来扭去,小孩子加入其中,去过舞厅酒吧的人跟着音乐节拍跳舞。
河堤上的热闹不属于林北,林北正在家里看书。
晚上八点多,黄益民带着林聪回来了,一起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林北凌晨两点才睡,他俩晚上九点多就睡着了,林北早上起床,两人还在睡。
林北看了看表,马上十点了,两人再不醒,他就把两人叫醒了。
桑超英骑车闯进院子里,他攥刹车闸,车刹片发出刺耳的声音。坐下窗台下学习的林北抬头,就看到桑超英丢下自行车,冲到窗前,大喘气说:“北哥,我找到何罗春小女儿了,她就在百顺巷附近落脚,巧了,离你这儿就两里地。”
说完,他朝水龙头走去,拧开水龙头,接水洗脸,又捧水大口喝了几口。
他把打湿的头发扒拉到脑后,说:“何罗春家老三叫何冰冰,老五叫何芊芊,我查到一个月前何冰冰给何芊芊汇过一笔钱,何芊芊把钱还了好心送她到医院做清宫手术,并垫付手术费和住院费的街坊,去找她前对象,看到她前对象又有了新对象,让前对象还钱,前对象没还钱,还羞辱了她一顿,何芊芊和她前对象打了一架,随后失踪了半个月。她失踪半个月去了哪里,我没查到,只查到半个月前她出现在百顺巷。”
黄益民被桑超英吵醒,他顶着一头乱头发出门,听到桑超英说“清宫手术”、“百顺巷”,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们前天傍晚在百顺巷的小饭馆吃的饭,他们找的何芊芊不会就是小饭馆的洗碗工吧,会不会太巧了。
“何芊芊在医院做手术,何罗春正在参加他干孙子的满月酒。我查到他参加满月酒前,到金店打了一对小孩戴的金手镯和一条纯金长命锁,何罗春参加满月酒那天,只送了一对银手镯,我觉得他私底下肯定把金首饰送给了他干孙子。”桑超英这么猜是有原因的,何罗春只有一个大儿子结了婚。
老太太大概知道儿子外边有人了,还有一个私生子,可能清楚她百年走后,大孙子的处境不好,生前给她大孙子娶了媳妇。大孙子的工作是老太太用掉最后一点人情,给大孙子安排的。
老太太去世后,何罗春大儿子夫妻遇到一个机会,调到二线就能分到房子,大儿子夫妻去了二线,就再也没回来,而且何罗春大儿子的孩子最小六岁了,何罗春怎么也不可能送这么大孩子婴儿戴的首饰。
桑超英把他了解到的情况跟两人说,又感慨道:“老太太用掉人情给另外四个孙子孙女安排到鱼米之乡当知青,四个孙子孙女在农村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但是老四老五回到淮市,一个进了监狱,一个过得十分不如意。”
“何罗春家老二呢?”林北问。
“不知道,老太太去世后,老二再也没和何罗春有书信往来,有人说老二死了,也有人说老二和何罗春老死不相往来。”桑超英挠头。
“你有找人查何罗春妻子吗?”黄益民问。
桑超英一脸便秘说:“和凤阳路的街坊说的一样,何罗春妻子就是旧社会女子,典型的出嫁从夫思想。”
桑超英要带他们去找人。
林北准备叫聪聪,孩子已经坐起来了,林北给他穿上衣服。
林北牵着聪聪在后面走,桑超英和黄益民走在前面。
过了十字路,林聪问:“爸爸,我们要去姨姨家小饭馆吃饭吗?”
“不知道,看你桑叔怎么带路。”林北说。
桑超英掏出他花钱买到的消息,其中就有何芊芊在哪工作,在哪落脚。他拿到何芊芊的信息,只是粗略扫一眼,就打电话到厂里,得知北哥不在厂里,他就马不停蹄骑车到北哥家找北哥。
他们现在到了百顺巷,桑超英低头看何芊芊在哪工作,正要找人问路,纸被黄益民抽走了。
黄益民找到小饭馆的名字,把纸塞到桑超英手里,说:“我知道何芊芊在哪里,你跟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