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208
小孩的爸爸妈妈在院子里用洗衣机洗蚊帐。
洗衣机嗡嗡响, 海棠花随风摇曳,一只燕子飞回来,与留下来孵蛋的燕子在屋檐下共舞。
玫粉色蚊帐被竹夹子固定在绳子上晾晒, 被风轻柔地托起, 又放下。
林聪抱着碗走进灶房, 丢掉骨头,放下碗, 跑出来, 喊:“妈妈, 我脏了。”
余好好正在指挥林北拆窗帘,撇头, 就看到小孩高高举起他的小油手。余好好拉着他去洗手, 小孩指着洗衣机,说:“妈妈, 我要用洗衣机洗。”
余好好:“?”
“妈妈把我丢洗衣机里,自动洗澡、洗衣服、洗手, 不用麻烦妈妈了。”林聪一脸渴望地望着洗衣机。
余好好脑子卡了一瞬, 拉着他朝水龙头走去:“洗衣机目前没有给小孩洗澡的功能。”
她把小孩手打湿,把肥皂递给他,让他自己捏肥皂。
小孩抿唇捏肥皂, 妈妈弹他一脸水,他躲了一下,肥皂滑到水池里,他嘎嘎嘎嘎笑, 眼睛笑没了。
林北放下相机, 抱着窗帘去洗。
洗衣机一直运作,从早晨运作到傍晚。
余好好、林北也一直忙碌, 清理房子上的蜘蛛网,擦洗家具,洗竹席,挂窗帘……
余好好背着书袋,骑车离开,林北带着小孩抬八根竹竿回来,和余好好擦身而过走进院子。父子俩把竹竿擦拭一遍,抬进卧室弄蚊帐支架。
帐好了蚊帐,林北把晒干的席子铺到床上,刚坐椅子上,就被小孩拉出门。
林聪拉着爸爸到报刊,报刊老板看到了林聪,从报摊下面抽出一本连环画递给林聪。
林聪从兜里掏出一把钱,踮脚递给老板,才接过连环画。
这本连环画叫《红小兵》,彩色连环画,听这个名字,猜也能猜到是特殊时期出版的。林北问林聪要连环画,林聪把连环画递给爸爸。林北找印刷日期,1974年印刷的,林北反复看书页,发现也不是再版。
被小孩家长发现拿68年到76年期间出版的连环画糊弄小孩,报刊老板尴尬笑了笑,把钱塞回小孩手里:“你是我的老客户,为了回馈老顾客,我把这本连环画送给你。”
林北从孩子手里拿了三毛钱放报纸上:“你下回卖小孩旧连环画,按照处理价卖,否则我到派出所举报你骗小孩钱。”
三毛钱十分烫手,老板拿了又放下。听到林北要报警,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客客气气说:“不至于,不至于闹到派出所。”
林北意味深长看了老板一眼,把连环画递给孩子,带着孩子离开。
其实他答应给小孩留新到的货,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小孩会找他拿新货。新货一售而空,他灵光一闪拿了本旧连环画给小孩,还收了原价,小孩爷爷问他怎么是几年前出版的连环画,他刚要说拿错了,给小孩换一本,小孩爷爷直接付了钱,拿着旧连环画离开。
能原价卖掉旧货,他干嘛给小孩留新货啊,他就一直拿旧货卖给小孩,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了,被小孩爸爸逮到了小辫子。
也怪他一时大意。看到小孩身边换了位大人,他就该拿新货给小孩。
以后只能打折卖给小孩旧货,少赚了老大一笔钱,老板肠子都悔青了。
回到家,林北指着连环画出版日期给孩子说:“今年是1984年,你今年买的连环画,如果不是1984年出版的,说明这些连环画不畅销,一般都会打折出售。”
爸爸妈妈给他准备的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他把他的书放书架上。林聪跑到他的房间,拉亮电灯,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看他近期买的书出版日期,只有两本是1984年出版的,眼泪攒在眼眶里,默不作声抱住爸爸的腿。
“下次还去这个报刊买连环画吗?”林北问。
“去。”林聪大声说。
陆爷爷说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就应该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
林聪带着鼻音说:“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林北拍孩子的兜,兜里几个钱当啷响:“我们兜里就几个子儿,任由他骗,我们也就损失了几个子儿,可是他失去了聪聪的信任。他的损失就大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损失了什么,我们聪聪却意识到被骗了,到底谁输了?”
林聪蹦起来,听兜里的响声,抿起的嘴角上扬:“爸爸,他输了。”
林北拉灭灯,牵着孩子出门,给孩子洗好了澡。孩子爬上床看连环画,林北拉亮了床头灯,回窗台下看书。
林北听到了哭声,就像小羊羔一样呜呜咽咽哭。林北放下钢笔,到床前查看情况。
小孩揪着他的小毯子蜷缩着,似乎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哭得小声又伤心,眼泪打湿了睫毛和枕巾。
都哭出了一身汗。
小东西真可怜,林北掀开蚊帐,抱起孩子,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
“爸爸。”
这声爸爸喊得又软又依恋,林北回了一声:“怎么了?”
久听不到孩子的回应,他偏头,原来孩子没醒啊,搭在他肩上的脸蛋变了型,嘴角淌出可疑的水渍,睡得倒是很安稳。
林北把孩子放回床上,孩子眉头微蹙,又蜷了起来,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林北躺孩子身畔看书,他看入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舒展身体,小腿搭在他的腿上,头抵着床里侧墙壁,睡姿很是豪放,却自始至终抓着他的小毯子。
孩子以前没有这么依恋小毯子,是什么时刻开始依恋的呢!
林北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他今年去西南,余好好在老家忙养鸭场开始。
孩子跟陆教授去省城,对他没有不舍,林北有些气馁,现在发现孩子对他的依恋,林北心里酸胀。
余好好回到家,发现林北在床上学习,她进出几趟卧室,都忍不住瞥他。
余好好掖好蚊帐,和孩子一样横着睡,腿搭在林北腿上,头枕着双臂:“本来我和美兰约好的,给聪聪和衡安一起过生日,聪聪到省城比赛打乱了计划,我和美兰另约了时间,约明天到动物园玩一天。”
“就你俩和两孩子?”林北抬头问。
“是啊。”余好好偏头看孩子,察觉到孩子眼睛有些异样。
她凑近看,看到孩子眼睛红肿,横眉怒瞪坐起来:“谁欺负聪聪了?”
“被报刊老板骗了钱,心里难受着呢。”林北这么说也没错。
余好好小声碎碎念,骂报刊老板黑心肝,连小孩钱都骗,真是缺了大德,也不怕有损阴德。
自打搬到这里,聪聪总是到十字路口的报刊买连环画。那个老板白胖胖,留着中分头,戴着副眼镜,三婚三离,无儿无女,余好好小声蛐蛐他不行。
她蛐蛐还不行,拉着林北一起蛐蛐他。
“大概他(米青)子不行。”林北诚实说。
余好好上过生物课,知道(米青)子不行意味着什么。她小声嘀咕果然还是男人了解男人,知道说什么能够一击男人要害。
余好好嘀嘀咕咕躺下。
林北:“……”
不愧是亲生母子,说的小话,可真小,他离她一米五,都能清晰听到她讲的小话。
林北下床学习,等他上床睡觉,发现整张床被母子俩豪放的睡姿霸占了。林北把母子俩放正,躺下睡觉。
母子俩手拉手出门,林北还在睡觉。
林北醒了之后,继续学习。如果火柴棒撑眼皮上有用,他都想日夜不眠学习。
但凡识字就能看懂建筑方面的书籍,他都不会这么死学硬学,啃初中课本。
桑超英、黄益民过来找林北。
林北记得桑超英高中学历,黄益民中专学历,林北让桑超英给他算几道力学题,让黄益民给他算几道电流题。
桑超英75年高三毕业,今年84年,他都毕业9年了,别说他成绩本身就一般般,就算他成绩好,学的东西也早八百年还给了老师,能做出来这几道力学题才怪。
黄益民中专学的技术跟机械有关,能看懂电流题,就是忘了电流公式。他看几遍课本磕磕绊绊能把电流题做出来。至于对不对,谁知道呢。
桑超英咬铅笔头,屁股下就像有钉子,把凳子扭得吱吱响。
桑超英给了林北一张白纸,黄益民给了林北一张写满公式的纸,就是林北一眼看出第一道题欧姆定律用错了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这张纸。
林北一把抓住要逃跑的两人,把两人按回凳子上:“我们一道一道看题目,先看电流题。”
桑超英:“……”
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绝对不包括学习。
该死,听北哥分析题,他找回了点记忆,隐约记起他爸给他讲过类似的题型。是的,他念初中,除了语文,科科零分,他在铁路中学读的书,班主任对象是他妈同事,班主任就让妻子隐晦提醒他妈带他到医院测一测智商。升到初中,他语文成绩好,其他科成绩不好,他那会儿脑子抽风,就想与其考五六十分让人嘲笑,不如交白卷,隐瞒自己的真实成绩,每次考试他只做语文卷子,结果没想到哇,老师和大院的人会给他扣上脑子发育迟缓的帽子。
他妈可生气了,回家却装作如无其事诈他,就诈出了他的小心思,让他爸私底下捡起初中课本重新学,每晚花四个小时给他补课。
他爸是给他补课了,他也认真听了,知识不往脑子里钻,他十分气馁,他妈十分崩溃,他爸倒是看得开,开玩笑说把他送去练普通话,以后可以去播音站工作。
记忆逐渐清晰,他记得S分两种情况,桑超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字。
黄益民伸头:“S分闭合和断开,我忘了考虑S 断开的情况了。”
P的公式是什么来着,桑超英翻书看公式。
桑超英像挤牙膏一样,把这道题的记忆挤了出来,磕磕绊绊做完这道题。
接着,他仨开始下一道题。
越到后面,三人解题越解越顺利。
帮林北解完了题,桑超英、黄益民拉着林北去学开卡车。
黄益民教桑超英、林北。
三人约好了明天还在这里练习开车,黄益民把卡车停铁路大院,桑超英跟黄益民一块儿走,林北乘坐公交车回家。
坐公交车路过怀庆三路,林北下了车排队买卤菜。
这么一耽搁,林北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北在院子里看到了芙蓉,芙蓉旁边还站了一个女人。
芙蓉看到林北进来,先跟余好好把20只老鸭定下来:“好好,说好了过两天给我送20只一年半以上的老鸭到店里。”
余好好点头。
芙蓉惦记的老鸭有了着落,拉着何芊芊脚步轻快朝林北走去。
“林老板,何罗春你认识吧,就是那个要把两间门面房卖给你的老头,她是何罗春的小女儿何芊芊,父女俩关系十分僵。”芙蓉干什么都敞亮,不喜欢藏着掖着。她没跟林北拐弯抹角,一上来就介绍了何芊芊的情况,还一口气说了她们今儿是来干什么的,“你应该听到一些传闻,说那两间门面房是何芊芊奶奶留给何芊芊和她姐的。这是真的,不是传闻,我们正在找证人,已经有了眉目,也已经发电报和她姐联系上了,她姐已经坐车赶过来了,明天就能到市里。我们这次来找你,就是恳求你别着急跟何罗春签合同,给姐妹俩点时间找证人。”
“这两间门面房产权存在纠纷,其实我们也不太愿意冒风险买它。”林北把卤菜递给余好好。
他们的谈话勾起了余好好的兴趣,余好好怕错过什么关键内容,把卤菜递给聪聪。
林聪双手拎着卤菜走进客厅。
那天何芊芊离开饭馆,就给姐姐发电报,想回凤阳路打听消息,记起了让她恐惧的事。
一个月前,她还了街坊给她垫付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又跟前对象打了一架,夺回了奶奶送她的玉手镯,本来不想回家的,但是没地方去,只能回家,好歹有个地方住。
她在回家的路上,有人从后面捂住她口鼻,后来她就晕了。她再醒来的时候,眼睛被黑布蒙住,身体被绳子捆绑住。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格外好使,她隐约听到两个男人在交易,是一个男人把她卖给另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不怕她听到,没有压低声音,说家境不错的乡下人不愁娶不到媳妇,真正买媳妇的乡下人穷的家里只有一套衣服,一家人轮着穿,本地人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他们只能借钱买外地媳妇。被卖的女人,基本上会被买家看管几年,直到生下五六个孩子,才允许出房门,但不能出村子。
何芊芊绝望的同时,表面顺从人贩子,试图降低人贩子警惕心,并找机会逃走。
当她发现她没有机会逃走时,她绝望的求人贩子别把她卖了,她愿意当人贩子的下家,人贩子卖了她没有收她当手下划算,她跟人贩子说她的经历,崩溃说她要当烂人。
人贩子根本就不相信她,把她迷晕了带上火车,掐着点重新给她下迷|药。
何芊芊再次醒来时在医院,公安说一个回乡探亲的军人注意到她三天没醒,一直在睡觉,觉得不正常,把自称她丈夫的人抓了,她激动抓住公安说那人是人贩子,公安让她别激动,说他们知道那人是人贩子。
她在离家不足百米的地方被人迷晕的,不知道谁迷晕了她,她回到了淮市,对凤阳路产生了恐惧,不敢回凤阳路。
何芊芊不敢回凤阳路,又想打听一些事,就去找她现在的房东白志闻,求他跟自己一块儿回凤阳路。
到了凤阳路,她看到何罗春正带人看门面房,白志闻注意到她身体在抽搐,呼吸有些困难,紧急把她带离了凤阳路,把她带到了附近的公园,自己回去打听消息。
白志闻回到公园告诉她,所有门面房15 号过户。
何芊芊以为时间够,结果只要她一回凤阳路,身体就发生不可控症状,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癫痫。
这几天都是芙蓉姐和白志闻帮她寻找证人,凤阳路对于两人来说十分陌生,两人找证人并不太顺利。
听到林北不太愿意买门面房,何芊芊松了攥紧芙蓉手腕的手。
自己突然得了癫痫,何芊芊不能接受这件事。她对何罗春的恨支撑她,要不然她已经找不到她活着的意义。
芙蓉察觉到这丫头神情不对,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大声说:“林老板,我们会尽早拿到房子产权,房子不卖给其他人,就卖给你。”
芙蓉姐跟她说只要她不到凤阳路,就是一个正常人。何芊芊有想过拿回门面房,把门面房卖了,不沾凤阳路。芙蓉姐经常说有便宜不占是孙子,何芊芊想着芙蓉姐的至理名言,又想着三倍价格,豁出去了,说:“林老板,就这么说定了,我拿到房子产权,就找你,把门面房过户给你。”
何芊芊匆忙拉着芙蓉离开,不给林北开口拒绝的机会。
余好好刚要跟林北说话,听到芙蓉高声提醒她别忘了她的老鸭。
上千只鸭子从余好好脑袋里跑过去,余好好忘了要跟林北说什么。
“顾美兰和张衡安回去了?”林北问她。
余好好拍脑袋,总算想起来一件事:“下午,美兰和衡安来家里玩了一会儿,我和聪聪送他俩到汽车站,美兰问我能不能弄到洗衣机,他们家做砂锅,忙起来就太忙了,想弄台洗衣机洗衣服,我跟她说你给厂里配的家电,可以给她匀台洗衣机,又问她要不要冰箱,也可以给她匀台,她说也要。”
“我后天送家电回家,把她要的家电顺道送过去。”林北说。
“你明天有事?”余好好好奇问。
“我明天下午去学开卡车,” 林北去洗手,回头说,“上午把家电送回老家也可以。”
“你一来一回太累了,下午肯定没精力学开车,你后天送家电回家吧。”余好好走进灶房,打开炉子进风口,等了一会儿,锅里的水烧开了,灌一瓶开水。还剩半锅开水,她把三个碗丢锅里滚一滚,捞上来,到冰箱里拿三枚鸡蛋打入碗里,打散鸡蛋,倒开水冲蛋花汤,在其中一个碗里加了半勺糖,另两个碗里加了胡椒粉、适量盐、葱段,在三个碗中滴了几滴香油。
余好好给锅里加了凉水,端了一碗蛋花汤到客厅。
林北把另外两碗蛋花汤端到客厅。
林北在卤菜店买了新品菜,一只鸡。余好好把鸡放大瓷盘里,掏出塞鸡肚子的鸡头,扭断鸡脖子,刨开鸡肚子,从肚子里掏出一堆花椒、辣椒,辣椒、花椒呛鼻,她扭头咳几声,拿了一个空碗,撕了一个鸡腿放碗里,开始撕鸡,把鸡肉和辣椒、花椒搅拌搅拌,捏一块鸡肉尝,又辣又麻,但是很带劲。
林北把卤素菜放另一个盘子里,夹了一个馒头坐下来吃饭。
林聪一口馒头一口鸡大腿:“爸爸。”
“什么事?”林北问。
林聪冲爸爸笑:“没事,爸爸。”
林北放下筷子,去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正在播报西游记拍摄情况,主持人说西游记由本台制作,开头介绍了六小龄童,化妆师给六小龄童化妆,一个猴子出现,化妆师给一个微胖男人化妆,猪脸大耳朵的猪八戒出现了。
“爸爸,猴哥喝汽水儿。”林聪激动喊。
“猪八戒刚刚抽烟。”余好好激动说。
余好好、林聪兴奋讨论师徒四人,完全忘了他俩刚刚看了他们上妆,真把四人当成了猴哥、八戒、沙僧和唐长老。
第二天早晨,余好好带着林聪回了老家,买了两瓶汽水坐车上喝,毕竟猴哥都喝汽水了耶。
林北上午学习,下午找桑超英、黄益民汇合。
林北和桑超英练了会儿车。
林北探出车窗喊:“何冰冰今天到淮市,咱们要不要去凤阳路看热闹?”
“去。”桑超英丢下烟,踏了踏烟头,拉开右侧车门,登上了卡车。
林北到后面,让黄益民开车。
黄益民开车去凤阳路。
本来前往盛阳街路口的旅客纷纷在广场五路路口改变方向,到凤阳路看热闹,凤阳路终于迎来了它的热闹。
就是凤阳路居民并不太想要这样的热闹。
三人把卡车停在公园附近,跑到凤阳路。
三人发现挤不进前面,单脚站在石柱上,看到了一个女人老凶悍了,把面相十分苦的女人推到一边,不让面相苦的女人有机会打骂她,何罗春指着女人破口大骂,几个干部打扮的人试图拖走何罗春,每次都被何罗春挣脱。
这个女人是何冰冰,面相苦的女人是她母亲。
何冰冰今天中午到淮市,马不停蹄到小饭馆找小妹,从芙蓉那里知道小妹被确诊得了癫痫,她差点疯。
何冰冰到了凤阳路,母亲闻讯赶来,骂小妹不知检点,不知道死哪去了,哭哭啼啼说她怎么养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女儿,她都没脸出门,怕被人指指点点。
何冰冰对母亲冷言冷语,母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哭的伤心欲绝。
何冰冰不再理会母亲,扬声喊:“那两间门面房是奶奶留给我和小妹的,虽然产权在我爸手里,但我爸不把产权还给我和小妹,吸女儿的血,他老人家不怕损阴德,可人家老板怕啊,怕他们买了这两间门面房,我一头撞死在店门口,他们生意一落千丈。”
“这两间门面房卖不掉,附近几家的门面房也卖不掉。”何冰冰继续拱火,“这两间门面房把你们的门面房分成了三段,你们的门面房面积又小,人家买了,又不好做生意,只能不买了。你们错过了这次,再也卖不到这样的高价,你们要怪,就怪我爸不肯归还门面房。”
附近几家人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看热闹,见火烧到他们身上,他们傻眼了,纷纷上前劝何冰冰别损人不利己,还试图威胁何冰冰。
何冰冰拿到门面房,就把门面房卖了,拿着钱回家和丈夫孩子团聚,怎么可能怕他们威胁。
当年何冰冰要把户口迁回来,何罗春一通操作震碎了凤阳路一众人三观,何冰冰的户口最终没被街道接收,户口被打回了农村。
何冰冰跟众人说她的户口早已不在淮市,这次她来拿了介绍信。
几家人发现完全拿捏不了何冰冰。他们想起了何芊芊,何芊芊的户口被迁了回来,他们想拿捏何芊芊,发现他们压根不知道何芊芊在哪儿。
何冰冰又说找到当年的证人,证明奶奶把两间门面房给了姐妹俩,就能把房子产权转移到姐妹俩名下。
姐妹俩奶奶去世,姐妹俩都在乡下当知青,不知道奶奶去世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街坊多多少少知道姐妹俩奶奶去世前发生了什么,以及有谁在场。
几家人为了能顺利卖掉门面房,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帮何冰冰找证人。
他们找证人之前,提前何冰冰联系她大哥,她奶奶去世,她大哥就在跟前。
何冰冰大哥一家搬到二线,就主动和淮市亲人断了联系,何冰冰不知道大哥一家的下落,就怕她爸也不知道。
何冰冰暂时不想这件事,专心应付眼前的事。
没过多久,何罗春拎着他的鸟笼着急忙慌来了,骂何冰冰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那两间门面房是我何家祖产,你们俩,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一个要出嫁的女儿,居然要争夺祖产,往前五十年,要被浸猪笼。”何罗春眼珠子赤红开骂,口中吐出的全是几十年老封建。
何罗春的话引来了路过的旅客,旅客越聚越多。
何罗春的话给淮市带来了负面影响,街道办干事试图把人拉走,被何罗春挣开。
何冰冰母亲捶打何冰冰,质问何冰冰怎么可以和父亲争夺家产,怎么可以不孝。
林北三人刚到凤阳路,就看到了这样乱糟糟的场面。
何罗春越说越过分,把大(氵青)都搬出来了,说自己祖上是满族镶黄旗贵族,何冰冰是汉族女人生的孩子,大(氵青)朝还在的时候,何冰冰母亲都没资格给他做妾,何冰冰充其量只能算妾生子,没有继承家产的资格。何罗春瞧不起妻子给他生的所有孩子,埋怨老太太把六成老物件给了老大,又偷偷给老二、老四藏了很多老物件,死了也没告诉他把老物件藏哪了,还给两个泼出去的水留了门面房当嫁妆,尽管两间门面房是母亲自己的嫁妆。何罗春越想怨气越深,把憋了大半辈子的抱怨全说了出来,一口一个汉人低贱。
他母亲是个满人,祖上也曾富贵过,却给他娶了个修鞋匠的女儿当妻子,这个女人是汉人,母亲疼爱汉人妻子给他生的所有孩子,从不拿正眼看阿秋给他生的儿子。
他不能和阿秋结婚,儿子不能正大光明喊他爸,这些都是汉人的错,他恨汉人推翻了大(氵青)王朝,痛批汉人不忠不义,是盗国贼。
这一片居住的几乎全是汉人,旅客中大部分人也是汉人,何罗春捅了汉人窝,汉人开始不满,数落大(氵青)给他们民族带来的灾难,是国之罪人。
街道办干事见事情开始不受控制,动了真格,强行把何罗春拖走。
何罗春的鸟笼在挣扎中掉落地上,何冰冰母亲捡起鸟笼,把鸟笼抱在怀里,去追何罗春。
何冰冰去了街道办。国家把门面房归还给原主,两间门面房的户主被街道办填了何罗春的名字,她认为这件事街道办得付一半责任,得帮她们姐妹俩把房子产权改回来。
街道办干事还没处理好何罗春造成的负面影响,又迎来了何冰冰劈头盖脸质问,他们一个头两个大。
何冰冰、何罗春走了,人群也散了。
林北三人到小卖铺找刘琴。
刘琴正在跟顾客聊何冰冰,唏嘘说:“何冰冰下乡前,温婉又大方,还有一手好针线活。十几年过去了,人不年轻了,性格泼辣无比,在她身上找不到当年的影子。”
“几年前,她带丈夫孩子回来,我记得她看着还挺年轻的。”一个大妈觉得可惜,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芳华怎么就没了呢。
刘琴还要说什么,看到林北三人的身影,和林北三人打招呼。
林北好奇镶黄旗贵族,这离他太遥远了。他问刘琴知不知道何罗春为什么说他自己是满族贵族。
刘琴还真不知道,她问门外何罗春的聊天搭子彭丰年:“叔,你和何叔天天待一起,知道他是啥贵族吗?”
“赫舍理氏、赫舒理氏、洪克罗氏、辉和氏、董鄂氏都姓过何,也都曾是贵族,谁知道他是哪个贵族旁支。”彭丰年暗指何罗春即使是贵族,也是小门小户贵族。
刘琴眼珠子转了几圈,笑着问:“叔,何叔看不上汉人,厂里返聘他,他不愿意帮汉人干活,才不愿意接受返聘,你呢?你为啥不接受返聘?”
彭丰年脸色顿时黑的像锅底。还能为啥,被何罗春怂恿的呗。
彭丰年脚底像踩了风火轮,溜得贼快。
刘琴和店里的顾客哈哈大笑。
“唉,琴姐,何罗春底子经不住扒,他怎么安然无恙在厂里工作到退休?”桑超英好奇问。
又触及到刘琴的知识盲区,刘琴赶紧求助外援。
一个大爷说:“人家四几年去苏联留过学。他回国,刚建国,国家要发展,当时机器设备使用说明书全是俄文,他自然而然受到组织重用,在厂里很有地位。再说人家后来娶了修鞋匠女儿,又到二三线支援建设。当时他装作踏实能干,他老娘表面上散尽家财,家里除了老大,其他孩子念完初中,他就主动到知青办给孩子报名下乡。不管国家出台什么政策,他积极响应,没人搞他,他就逃过了一劫呗。”
“学历这么高,思想怎么还这么封建?”黄益民不理解。
“他现在跳的这么高,要是往前数10年,他敢跳出来说他是满清贵族嘛!”一个大妈嘲讽道。
大家都在嘲讽何罗春,说他是封建毒瘤,突然想通了他养了小三,还有私生子这件事。
他们聊他们的,林北找刘琴谈正事,向刘琴了解有哪些人卖门面房。
刘琴给他名单,林北看到整整三页名字,他头皮发麻把纸递给桑超英。
桑超英倒吸一口气,把纸递给黄益民。
黄益民想晕,那天十分之九的人说不卖门面房,等着(正攵)(广付)发展这里,纸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名。
“琴姐,你会不会多写了人名?”黄益民声音都些抖。
“袁友豪他家有个亲戚在区里工作,他听到消息,上头要发展工人俱乐部周围,要在那里建一个厂,要配备一个小区,我们可以拿钱买门面房。为了吸引人到那里做生意,据说前期买门面房有优惠,优惠力度相当大。”刘琴喜气洋洋说,“上头说发展那里,都没想过发展这里,看来凤阳路被上头彻底遗忘了,我们打算搬到那里。”
这个消息打的林北措手不及。
林北声音紧了紧:“消息准确?”
“袁友豪都要卖门面房了,消息能不准确嘛。”刘琴高兴说。她这排七八户要卖房,她的门面房铁定能卖掉。
“我怎么没听说那里要建厂和小区?”林北谨慎问。
“正在规划,下半年就会动工。”刘琴说完,问林北,“我家住的房子,你要吗?”
她哈哈笑说:“我原价卖给你,到时候我拿这笔钱到那里买住房。”
林北还要在那里买地皮,哪有闲钱买这儿的住宅,不过林北没把话说绝了,只说他要考虑考虑。
其他人竖着耳朵听林北和刘琴谈话,林北把名单给刘琴,朝桑超英、黄益民使眼神,三人离开。
“我房子给你留着啊。”刘琴喊。
林北三人脸上皆出现苦色。
黄益民开卡车带林北、桑超英回到厂里。
三人凑到一起商量凤阳路的情况。
“北哥,那一条街,不会都要卖门面房吧?”桑超英抱头,虽然那条街的房子都是老房子,最高两层楼,基本都是一层楼,但是架不住门面房多啊,把这么多门面房买了,他们不管重建还是装修,费用不比建厂房、职工宿舍少。
“肯定也有人不愿意卖,只要有人不卖,咱们就买不了那么多门面房。”黄益民自我安慰道。
“与其担心没钱买下那么多门面房,不如想想怎么赚钱。”林北说。
桑超英和黄益民开始转动脑子想办法赚钱。
但是赚钱的办法不是他们想想就能想出来的。
林北也没想出来办法,这事儿急不得,还是慢慢想吧。
林北说:“二店铁定能开起来,咱们得提前找一个人,到时候给咱们测量房屋面积,还得提前跟房产局打声招呼,跟他们约一个时间,给咱们专门开一个窗口,给咱们过户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