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她的猫(增剧情)
许执走出刑部牢狱时, 仍然在想秦令筠的那些话,是否可信。
倘若皇帝早就得知日日吞服的丹药,其实是用活人投入丹炉炼成, 仍旧以丹养身,修长生之道。
更甚至那位颇受器重的老道秦宗云,其实是受到皇帝的暗下指使,才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那么, 他现今手握的这些证据,又有什么用?
到时即便查到潭龙观, 也会被皇帝记住, 小则贬官,大则丢命。
最初, 是因与卫陵的商议, 才会接下这个差事。
当时以为这样一桩大案摆在自己的面前,且所有证据,也不费吹灰之力地,全部被卫陵告知。
倘若最后事成,对他此后的仕途晋升,将会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能比常人少走许多的路。
尽管在京察期间,他的老师卢冰壶信守承诺, 已把云州府清吏司郎中的官职给他。
兴许在郎中的位置上熬个几年,做出些政绩, 便能往上继续升任。
但现在,有一条更捷径的升官道路, 他没有道理放弃。
却原来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原以为在整件事中,最危险的莫过于身在三法司督察院的秦令筠, 方便获知案件进展,也知人事调动,可以轻而易举地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探查潭龙观的他除去。
但其实,想要他命的人,却是卫陵。
卫陵曾言,不会帮他太多。
刚开始,他以为是卫陵不想暴露自己,暴露卫家。
而令皇帝震怒,愈发忌惮太子党。
所以才让他揭露真相。
毕竟从前关系尚好的秦家和卫家决裂关系,皇帝这两年又重用秦令筠,罢免贬官了几个太子党的官员。
卫家想要除掉秦令筠,也是合乎情理的。
甚至背后还有太子的意思。
如今皇帝的身体不虞,从卢冰壶处可以窥探一二,他不得不跟着开始打算:若是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他该身处怎样的位置。
至于被皇帝喜爱的六皇子,即便没有镇国公府卫家,内阁和多数文官,也绝不会同意其为下一任帝王。
……
但当前,他的这些所有思量,全败于自己的贪求。
卫陵得知了他对柳姑娘的心思。
思绪翻转间,许执看向前方宽敞的长道,沿路两排樟树,高耸地挺立百年。
严寒正月中,依然繁盛碧绿,一股冷冽的清香吹至鼻前。
他深吸了一口,缓解着片刻前,在狱中,置身浓烈血腥中的不适。
这两个月,人口失踪案频发,有部分是秦令筠用以遮掩真实目的。
几番波折,与京兆府共同抓住了几个犯人,自然要审问。
尽管他知晓实情,还是要去审。
自昨日傍晚的对话之后,他彻夜待在刑部,一直到一炷香前出来,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与秦令筠的对话,告诉卫陵。
秦令筠的那些话,更像是破他的心房,让他不能再继续追查潭龙观。
甚至让他去和皇帝言说,他的背后是卫陵在操纵该事,以此换得升官的机会。
同时,他心生疑惑。
他不曾对谁袒露过对柳姑娘的爱慕,秦令筠如何得知?
许执闭了闭眼,再睁开,将那口长气缓缓吐出。
可再多的猜测想法。
他都不能……忘恩负义。
她对他很好。
他不能负了她的好意。
还是去找卫陵,将皇帝兴许得知丹药真相的事告知,再看接下来该如何办吧。
许执走出了刑部衙署的侧门,步上熙熙攘攘的大街,准备往镇国公府去。
于喧闹往来的人群中,却当意外发生,总是突然,不给人防备的时候。
一匹系在酒铺门前的红棕马骤然挣脱了缰绳,四蹄飞扬地穿行长街,在一片惊叫退避声中,朝他迎面狂奔而来。
不过五十尺的距离,转眼之间,疯马来至跟前,高抬的铁蹄随之践踏下来。
许执瞳孔紧缩,未来得及多想,抬起胳膊,一把将身前手里捧着糖果子的傻愣孩子,用力推到旁侧。
“走开!”
孩子脚步踉跄地歪过身体,砸塌了一个卖五彩发绳和绢花的小摊子。
那袋糖果子散落在地的瞬间,许执再无躲避的机会,马蹄踩至他的胸膛。
千斤之重,碾压在肋骨上,“咔嚓”碎裂的声音,随着极痛传至他的全身,他摔倒在地。
马从他的头上跃过,朝前方继续跑去,又是一路叫声。
孩子的大哭响起,满手黏腻的果子碎渣,爬过来看他。
许执仰望灰色的寥落高空,一阵甚过一阵的痛楚中,气息困难地张唇呼吸,在晕倒之前,他终于攒起最后一口气,对孩子轻声说:“大……夫。”
昏倒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卫陵要杀了他。
*
在郭华音回府,特意过来破空苑坐了会,将在秦家发生的骇闻,告诉了曦珠。
闻言,曦珠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便连送人出门,也是蓉娘去的。
秦令筠……死了?
平淡稳定的日子中,一直静悬在心上的石头,坠落一半。
还有一半,是不相信消息的真实。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死了呢。
曦珠忽感到眩晕,撑额在桌上。
连青坠送来的晚膳都未吃,坐在榻边,将一府的事务ῳ*Ɩ 撂在旁,只等着卫陵回来。
“他还没回来?”
她不由问道。
青坠见夫人紧绷的神色,清楚过往,也知道夫人在问三爷,摇头道:“还未。”
她又劝道:“您先吃饭,过会三爷该回来了。”
曦珠道:“你去和蓉娘一块吃饭吧,留我在这里就好。”
青坠只得出去。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缓慢黯淡的窗光里。
直等到蓉娘来点灯,也劝吃饭。无果,反被劝去歇着。
人走后没一会,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
曦珠一下子看向碧色的棉帘外,他正掀帘进来。
卫陵一进屋,就瞧见榻上坐着,望向他的人。
她的眸光微微闪烁,含着期待和紧张。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泛凉的双手,紧接着听她问道:“秦令筠,是不是真的死了?”
卫陵点头,把在秦府的事,说了一遍。
与郭华音所言,几乎无差。
是秦照秀杀了府中的三口人,包括秦令筠、秦宗云、秦老太太。
三处院落,洒了满地的血,人皆是心口被捅入尖刀,失血而亡。
尤其是秦令筠,被连续捅了二十五刀。
纵使当场有太医院的人,那样重的伤,连大罗神仙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秦令筠,确确实实地死了。
在他的人都没来及去杀他时,人没了。
“不是假的。”
卫陵再一次道。
在大起大落的情绪中,她显然松了一口很长的气,肩膀也松弛下来。
卫陵又道:“不过出了纰漏,许执受了重伤,被马蹄踩踏,现今还在昏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告知她今日晌午过后,在大街上的那桩踩踏事件。
盖因秦令筠的所为,是为了除掉已经掌握部分证据的许执。
说话时,也在看她的反应,不错过每一丝变化。
但她的神情始终平静。
曦珠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迎着他低垂的视线,问了句:“他还好吗?”
“你别担心,我已经让郑丑过去给他治伤。郑丑的医术,你是知道的,他不会有事。”
卫陵低道。
曦珠点点头,不再问下去。
他虽然在这上面的心眼小,却懂得顾全局面,一定会让郑丑治好许执。
更何况她既然和他在一起,该虑及他的感受,不要总去提别的男人,让他介怀难受。
问得多了,怕他又要闹,她懒得哄他。
想了想,只是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前他与许执商量好的那件事,因这出异变,应当也会跟着变动。
卫陵笑起来。
“那些事,我会处理好。今晚你先睡,不要等我。”
“也是经过府外,想着你担心,才会来跟你说一声。这会我就要出去。”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可能暴露重生的威胁消失。
在去看重伤的许执之前,迫不及待地,必须先要见一见她。
卫陵站起身。
念起厅里摆的饭菜,她未动一口,弯腰在榻上人的额头亲了下,叮嘱道:“去把饭吃了,可别饿着了。”
曦珠笑地应下。
“好。”
心中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她松快许多,也跟着起身,推他往外走,去厅里吃饭。
“你去吧。”
“那我走了啊。菜冷了,让人热了再吃。”
“好了,别操心我了。”
“你今晚别等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你说过了。”
曦珠没忍住揶揄:“我又何时等过你,快走吧。”
“那成。”
卫陵笑笑,转身离去。
*
“陛下……早知潭龙观的事,秦令筠来找过我。”
睁眼的那一瞬,朦胧视线中。
在他的一隅之地,木窗前站着那个身穿窄袖深袍的人,在端瞧窗上过年时贴的瑞兔迎春窗花。
许执躺在床上,顾不得身上的伤,硬捱着裂骨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原要去……告诉你,没想……会出这个意外。”
窗边的人转过身,望向靠墙木床上,那个因伤疼得满脸惨白的人。
风流俊朗的面容上,慢露出笑容。
好在许执知道哪条是阳关道,否则他不介意让人直接死在这里。
“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令筠死了,在一个半时辰前。”
让郑丑先去外间,待屋里只有他和许执两个人,卫陵坐在条凳上,把傍晚时秦家发生的事具体告知。
而后看着吃惊的许执,问道。
“如今,秦照秀被关进刑部。想必此事皇帝已经得知,明早内阁会呈递票拟,联合三司审问。”
“但这桩案子不能公开,你能明白?”
许执没想到昨日还见面的人,这会已经不在。
他不能多言昨日傍晚之事,打破这好似平静的氛围。
卫陵分明得知了消息来杀他,这会竟让郑丑来治他的伤,还告诉他这些,便是要他既往不咎。
更或许,是因他还有用。
强忍着余痛思索。
“你想让我去见卢冰壶,让他把此案压下来。”
卢冰壶是刑部尚书,亦是内阁阁臣,有权裁量该事。
而非他们一个被压制的三品武将,一个才起仕的小官。
现今,不管皇帝到底知不知道潭龙观的事,得把此事压住,不得暴露人前。
倘若皇帝确实得知,这便是一块遮羞布,如何都不能扯落。
他也要抢先去将潭龙观的事禀报,让卢冰壶把压力扛下来。
现在的局势,其他都不重要,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潭龙观的事掩住。
卫陵淡道。
“明白就好。”
“既如此,你现在不能躺着,得起来做事。立刻起草呈现陛下的奏折,我要看你所写内容。”
又唤郑丑进来。
靠在床头的许执,咳嗽一声,颤抖着手臂,接过递来的黑色药丸。
一口咽了下去,浓重的、令人犯呕的苦味中,渐渐地,胸口的裂骨之痛暂缓。
郑丑给他把脉,观他面色。
半刻后,对卫三爷道:“可以撑两个时辰。”
那黑色的药丸,是用了极昂贵的几十种药材,做出的保命丸。
本是救急之用,却用在这种地方,不好好先把身上的骨伤养好,还要起来折腾。
但官门中事,他管不着,自顾自地到外边的方桌上,开始收拾药箱。
来这处两个多时辰,夜深得很了,他得快些回去,后院还晒着药草,要收起来。
卫陵对他谢道:“劳烦你跑这一趟。”
“那我先走了,若是他撑不住,就再吃一颗。明早我再来看他。”
郑丑留下那瓶子的药,肩挑起箱子,往外走去。
卫陵又让一个亲卫,送郑丑归家。
许执也跟着蹒跚起步,终走至外间,撑坐在书案前。
抽出一张雪白的奏本,在肺腑泛出的阵痛中,磨墨拿笔。
低垂眼眸,一笔一画地书写。
手竭力克制颤栗,屏住紊乱的气息。
他必须写好这封折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直至最后一撇落成,他已满身是汗。
将落了墨字的折子,拿与身侧人,喘了口气,道:“你看是否可以?”
卫陵接过仔细看完,并无可挑错的地方。再好不过,不愧是寒窗苦读出来的人才。
“可以。”
正事说完,就无继续留下的必要。
却在走至那窄小院子,将要出去时,那只黑得跟块炭的猫蹲在菜地旁,俯下身体,翘起尾巴,还在冲他龇牙咧嘴。
从他踏进这个门,猫就跟他不对付。
卫陵大步过去,皂靴一挡,迅疾拦住将要逃跑的猫,伸手捏住它的后颈,将它拎起。
沉甸甸的,皮毛滑亮,可见喂养的很好。
分明片刻前一副凶相,被提起来后,顿时怂了。两只粉色的爪子耷拉,胡须一颤一颤的,喵喵地低叫。
卫陵不觉好笑,侧首问身后的人。
“我花一百两,买你这猫如何?”
绵绵的疼痛从骨头钻入血肉。
许执的神情霎时僵住,很快撑起笑,道:“三爷说笑了,这猫是我捡来的。跟了我两年,惯常野的,常在外边,连我也管束不了。”
卫陵无谓地笑道:“说说罢了,你一个人住着,该是孤单。有只猫陪着也好,我不会夺人所爱。”
纵使许执心知肚明是他动手要杀人,又能拿他如何?
他早想让许执去死。
在前世得知那封退婚书时,就恨不得立即回京杀了许执。
是许执让她日夜哭泣,每天以泪洗面。
那时,他想。
等与狄羌的战事结束,他会回京娶她。
会比许执,对她更好。
但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都不曾令她那般伤心难过。
当年的那一个夜晚,他没及时回应她的表白,她转头就喜欢上了许执,和许执约定终生,为许执洗手作羹汤。
也是在那一刻,他不愿去深思。
其实在她的心里,他比不上许执。
这一世,还从她的口中,得到了验证。
但如今,她不喜欢猫了。
许执,也不是前世的那个许执了。
秦令筠已死,他可以暂时放他一马。
毕竟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执只感伤处疼得更厉害了。
血腥涌到喉咙,他强颜欢笑道:“多谢三爷体谅。”
卫陵敛笑松开了手,猫儿一下子落地,逃跑似地窜入菜叶间,抖落清脆的冰霜声。
“好了,我要回家去了。你也别浪费时间,快些去找卢冰壶。”
“你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见人出门离开,许执默低着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躬身摸了摸又蹭来自己腿边,可怜地喵喵叫的煤球。
在昏昧的夜色中,将院门落钥。
艰难地坐着留下的马车,怀中揣着那封秘折和那瓶保命丸,仰头靠在车壁,将所受的屈辱全都咽下,往卢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