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嫂,别藏着了!快把您从郡主府得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咱们看看吧!我的好大嫂,就是不舍得给咱们看,总不会都不舍得孝敬老太太、太太吧?”
祁白蓉的声音甜得近乎腻人,拉着慕熹微胳膊,在外人看来如此亲昵。
但慕熹微只觉得祁白蓉的手,如同两只挣不开的铁钳一样。
“还没有。”慕熹微一向镇定的声音微微发干,脸上还是得体的笑容,“郡主府那边的礼,还没有送过来呢。”
先还热热闹闹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闭了嘴,说好了一样。
祁白蓉笑得更亲昵,拖着慕熹微的胳膊轻轻一晃:
“好大嫂,又开玩笑!今儿都端午了,你可别告诉我郡主府的端午回礼还得等端午后!”
说完她先忍不住笑了,厅堂里稀稀落落跟着响起了笑声。
没笑的人是看到了上首的老太太和左首的杜夫人,这两位已经收了脸上的笑意,端起了一旁茶盏。
杜夫人看向自己这个大儿媳妇的目光无情无绪。她慢条斯理地浮开茶叶,慢慢喝了茶。一张高门贵妇的脸不带任何表情,开口道:“行了,什么礼不礼的,老太太知道你们孝顺就行了。”
话锋一转,对慕熹微道:“论理,大节下的我不该说这个话。只是我身子骨不好,这管家的事儿都交给你了,平日下人抱怨也就算了,今儿这样的好日子我怎么听着送给几位婶子大娘的茶,比往年不如了!”
说完,茶杯往一旁几上一放。青瓷杯磕到黄花梨桌案,发出一声响。
青桐青蒿的心同时跟着一跳。
慕熹微嘴唇翕动,“太太说的是,是儿媳做的不妥当了。”
杜夫人看了她一眼,转向上首。“老太太,大节下的本不该说这个话,只难得各房都有人过来,关于管家的事儿.....”
慕熹微微微昂着下颌,依然挂着笑容,好似那笑容是黏在她脸上的,再也取不下来了一样。
站在一旁的青桐青蒿的身子已经控制不住发颤了。
屋子里的女人们一下子都把耳朵竖了起来。其中不少人看向慕熹微的目光带出了快意和嘲讽。
厅堂里静得很,只有杜夫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杜夫人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有噔噔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一个小丫头竟然直愣愣就闯进来了。
杜夫人的话停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呵斥道:“这府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说进来就进来了!”
等到认出是大房院子里的人,杜夫人提高了声音:
“跪下!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也是咱们国公府的人了,怎的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
话是对丫头说的,杜夫人目光看的也是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的丫头。
但闻言,厅堂里其他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了慕熹微身上。
进来的丫头吓傻了一样,她没想到菩萨一样的杜夫人突然发了这么大火。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兴奋,错了规矩,忙磕头认错。
“说吧,必是有什么事儿,可怜见的,连规矩都忘了。”
上首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发话了,止住了丫头砰砰磕头的动作。
小丫头抬起的额已经红了一片,声音里却依然有兴奋的颤音,忙道:“是郡主府!郡主府的嬷嬷带人来送端午礼!可院子里没个管事的,奴婢着急,就错了规矩了!”
堂里一下子静了,好些人都不觉伸了头,好似没听清楚一样。
一旁的青桐和青蒿都攥着手,先死死看着小丫头,反应过来又立即看向大奶奶。
慕熹微脸上的笑还挂着,此时却凝住了一样,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声音却镇定得很,听不出任何不同,“哦,这时候来了?”说着还转向了上首,“老太太、太太,您看,我这个妹子!就是个随心所欲的,明明该节前办的事儿,她偏偏得闹个不一样!”
老太太已经放下了茶杯,连声道:“快把人请过来!”
地上的丫头忙爬起来就要回去请,老太太想到什么忙止住:“郡主府那边是派了什么人来?”
小丫头回:“是个贵气的嬷嬷,说是郡主身边的陈嬷嬷,对是陈嬷嬷!”
顿时厅堂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小丫头还不知怎么回事呢,就见老太太已经吩咐身边的老嬷嬷跟着一起过去。
一直到走出厅堂,小丫头还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她大气都不敢喘。身边走着的可是老太太最信任最得力的嬷嬷,在理国公府,这位嬷嬷的话,就是太太都得含笑听着。
此时这位嬷嬷居然带着笑,客客气气跟她说话!
她们身后的正厅里,依然还是先前那些人,依然是短暂的安静。
依然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慕熹微身上。
可好像一切都变了。
青桐和青蒿绷得紧紧的,生怕这个叫穗子的小丫头弄错了.....
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停。
四面八方的女人们又开始说话了,又都在笑了,可说的话含着的笑却都透着真切的亲热。
慕熹微得体的回应着旁人的疑问,她袖中垂下的手慢慢稳住了,只还是凉。不由地,她还是几次看向了院中,生怕哪里弄错了.....
直到——
响亮的通报声,报的正是郡主府的陈嬷嬷到了!
同时地,憋在慕熹微和青桐青蒿胸口的东西,缓缓落了地。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
厅堂里一下子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是肃静。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门口徐徐进来的嬷嬷身上。
一身宝蓝色锦缎,乍一看格外素净,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蓝色缎子上是暗绣,古朴大气的花纹。
来人脸上含笑,神色和气,可就是带着不同于其他人的庄重与威严。
老太太已经让人搬来了绣凳请陈嬷嬷坐。
陈嬷嬷含笑道:“在老太太面前,哪里有老奴坐的。老奴就是个给郡主办事的奴才,老太太德高,太客气了!”
一席话说得老太太笑了,满堂气氛越发和悦了。
慕熹微袖中攥着的手松开了,望着这位体面的老嬷嬷。
陈嬷嬷看向了慕熹微。
慕熹微目光一颤,面上笑容都僵硬了。
就听陈嬷嬷道:“郡主也问大小姐好呢。咱们郡主旁人不知,大小姐是知道的,可别怪咱们郡主府的礼来晚了。”
慕熹微还没说话,老太太和太太就已接过话了。
直到陈嬷嬷转开目光,慕熹微才轻轻咽了口唾沫。听着这位陈嬷嬷跟老太太、太太一番寒暄。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茫茫然的,又酸酸的。
她说不清。
从来没有这样过,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不用拼命笑,就有人站在那里为她说话。
从来没有过。
一旁跟着陈嬷嬷的小丫头把郡主府的礼单呈上,青桐站出来替大奶奶接过去,她几乎是拼命控制,才能不让人看到她接礼单的手控制不住的轻颤。
陈嬷嬷又一抬手,两个小太监一人捧上来一个托盘。内中一匹万字纹沉香色宫缎,一匹宝相花纹琥珀色宫缎。其中一匹又配一副沉香拐,一对玉如意。另一匹旁去掉了沉香拐,只一对玉如意。
分别呈给老太太和杜夫人。
“这——怎么好受郡主的礼!”老太太客气。
陈嬷嬷含笑:“这是我们大小姐的孝心!老太太知道我们郡主,还是孩子脾气,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可大小姐提了,郡主还是放在心上的。”
说着再次转向慕熹微,“大小姐,您看这礼,合不合适?”
慕熹微嘴唇翕动。
陈嬷嬷又笑:“哎您就是不满意回头找郡主说去,别怪老奴!”
一句话让满堂人都跟着笑了,老太太脸色越发喜欢了。
陈嬷嬷告辞离开。
也不知谁先开的口,厅上更热闹了。
只是这次,所有的热闹和话题都围绕着大奶奶和郡主府。
一屋子婶子大娘小姑子,一个比一个亲热。
慕熹微与众人寒暄。却在热闹中坐下喝茶的时候,几次微微出神。
青桐和青蒿只觉得从来到理国公府后,从没有一日像今日这样高兴。
*
掌灯时分。
沉下来的夜色中依然浮动着节日的快活,空气中弥漫着菖蒲和艾草的清香。
郡主府西院的下人已经慢慢习惯了郡主与大公子一同用膳,也开始慢慢习惯晚上郡主会到大公子书房坐一会儿。
最开始当然是为了借书,后来月下就有点想不起是为了什么了。好像每次都有恰恰好的理由,几日下来去宋大人书房竟然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书房多了一盏八宝宫灯,一扫之前只靠两只灯烛带来的昏暗,整个书房都格外亮堂。
虽然连着几日都过来,月下还是经常浮现出诸如:
“我在宋大人书房呢!”
或者“我正在拿着宋大人看过的书!”
或者“这本书宋大人加了这么多注,是要跟着宋大人一起名垂青史了吧,嘿嘿后来人肯定想不到此时在本郡主手中”
.....
想到什么,月下放下了手中书。
宋晋明明在书案前垂眸看文书,这时却恰好抬头看过来。
月下掏出了一个红色长命缕,有些不好意思。
眼前可是以后会名垂青史的宋大人,拿着小孩子戴的长命缕赠他,似乎不太合适。
可是月下给了太后娘娘,也希望能在这一日赠宋大人以长命缕。
明知并不是戴上长命缕就一定会如何,可她就是希望宋大人和外祖母一样,能够戴上。
长命缕都掏出来了,可月下却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底该说,“宋大人,这是给您的端午礼?”还是直说,“宋大人,长命缕,驱邪避凶,延年益寿,戴一戴好吧?”.....
到底如何才能既送出让大人戴上,又能无损于自己端庄成熟稳重的新形象呢。
就在月下攥着长命缕迟疑的时候,宋晋开口了:
“郡主,可是送给臣的?”
哎呀!最难的第一步一下子就解决了。她果然是个好运气的郡主啊!
月下赶忙点头,上前放在了乌木书案上。
就见宋晋拿起,看了一会儿,对月下道:“郡主可知这该如何佩戴?”
哎呀!
月下顿时精神了:居然还有宋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宋大人在请教她?
宋大人在请教她哎!
“我会,我来!”
月下忙应声!生怕慢了,宋大人就自己看明白了!
话音未落,月下已经把长命缕又拿回手中。
“大人,佩在腕部即可!”月下兴致勃勃,顺带解释:“有些地方是绑在手臂,可这种不是哦!看这里,是调节长短的!”
“哪里?”宋晋问。
月下靠近,让宋晋看仔细。
十指纤纤如葱尖儿一样细白,红线环绕。
就见宋晋垂首看得非常认真。慢慢道,“原来如此。”
“是不是没想到在这里!”月下一边拉开结扣,一边高兴道。
“要不是郡主指点,臣着实想不到此中关节。”
月下更高兴了。
宋晋把左边袖口挽了两折,轻轻抬起手腕,温和的声音道:“有劳郡主。”
宋晋表现得无比流畅从容,好似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月下也没有多想,当即低头,为宋大人佩戴红色长命缕。
八宝宫灯内硕大的蜡烛发出的明亮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细腻柔和地笼着书房中的两人。
月下鸦发低垂,露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支步摇从她乌黑的发髻间垂落,她只轻轻一动,步摇就轻轻晃动。
有幽香浮动,来自眼前人的乌发之间。
红色的长命缕缠绕在宋晋腕上。红绳柔软,手腕有力。
月下非常仔细地把节扣调整到合适的松紧。
她清浅的呼吸落在宋晋手腕处,带来微微的痒意。
书房里安静得似乎能够听到这样清浅的呼吸。谁的呼吸。也许只是因为这一瞬间太静。
“好了!”月下抬头。
几乎是同时,宋晋后退半步,垂下了手。
“谢郡主。”
八宝宫灯柔和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剑眉星目,低垂。
骤然垂下的白皙手面上,红色长命锁的尾节跟着落下。
室内有瞬间的安静。月下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异样,就被丫头匆匆过来的脚步声打散。
见是璎珞,月下直接问:“何事?”
璎珞看向月下,回话道:“有事。”
月下看着她一向机灵的丫头,无语地眨了眨眼,字正腔圆:“何事?”
璎珞一顿,见郡主压根没有领会自己话中深意。
她只得低声提醒道:“有信。”
说着附赠了意味深长地挤吧眼。
“信?什么信?”
听到郡主发问,璎珞用力到快眨巴抽筋了的眼皮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