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许是安神茶发挥了作用,月下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安稳。醒来的一件事,就是找陈嬷嬷。
陈嬷嬷听了,含笑道:“郡主放心,老奴必让人办得妥妥的。”
见陈嬷嬷点头,月下就往身后一靠,放心地吃茶了。外祖母说了,在皇宫有事找周嬷嬷,在府里遇事不决寻陈嬷嬷就对了。陈嬷嬷只要说放心,月下就没有不放心的。
陈嬷嬷出了内院,早已有了办这事的合适人选。心腹丫头听嬷嬷吩咐打点礼物,晚些去理国公府看大小姐,一愣。陈嬷嬷抬头看了看天,掸了掸衣裳道,“这样的事,怎么能用咱们自己府里的人呢。既是一家人,就得上同一辆车。”
内院中,小安子进去回话了。
回说宫内浣衣局上上下下都查了个遍,并没有郡主说的那样一个人。宫内出自淮阳的小太监能找到的都见过了,现也没有找到郡主口中的“小丁子”。
窗外日头升高,阳光更烈了。炽热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冠斑驳洒下,又经过窗纱,映入内室。
窗内,月下咬着唇好一会儿,慢慢道:“让人继续找,他一定在宫里。”
找不到小丁子,月下已经不是那么高兴了。就在这时打探宋晋当值消息的小洛子也回来了。进来把打听的情况说了,“.....左侍郎仗着资历深,背后有人撑腰,大事小事都推给宋大人,说就是宋大人年轻能干,‘能者多劳’!”
听到这里,月下冷笑一声:“背后有人撑腰?宋大人背后没人吗!他们一个个到底是瞎还是就瞎大胆啊,真就当本郡主是个死的呗!”
见郡主已经不高兴了,小洛子话就迟疑了。
“还有什么,一块说了!”
“奴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听说宋大人还在静轩阁外头等着呢。说是什么土地手续,需得庆王爷签字盖章才行,结果庆王爷根本不露面.....”
月下腾一下站了起来,哗啦一下推开了窗。
窗外蝉鸣阵阵,烈日烤着前方青石地面。来往的小丫头宁愿多走一大圈,也都是走游廊。
“这么烈的太阳,这么热的天!静轩阁前头连棵大点的树都没有,庆王爷就让宋大人在外头等着?”
“听说是呢。”
月下一把拿起身旁茶碗,狠狠——
就在小洛子准备喊人,就见郡主又慢慢放下了,盯着茶碗嘟囔了一句:“算了,你就是个茶碗,还是个值钱的茶碗.....你有什么错呢。”
月下捡起一旁团扇,使劲儿扇着。
慢慢琢磨明白了。庆王爷封地就在东南,这是清丈土地在庆王爷那里卡住了。至于那位罗大人,这样的官油子她听得多了,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月下啪一下按下扇子,“为我更衣!”
一旁小安子提醒了句:“郡主,不管是六部官员,还是庆王爷,跟祁家三公子不一样。”
前者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是不可轻易折辱的。后者更是宗亲长辈,尤其庆王府那位庆王妃,论出身尊贵,满京城都找不出几个了,可不是好惹的。
月下按着扇子,哼了一声,“放心,我以德服人!”
翠珏、璎珞:.....
小安子、小洛子:......
*
千步廊一侧户部值房所在小院,尚书办公房中。
左侍郎罗荣远正殷勤地给温尚书倒茶。一张又白又胖的脸上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堆笑道:“还是大人会用人。这些活儿正合适宋大人做,他做事最仔细!”
说的是本来该他们的工作,这两年都是直接推给宋晋。
尤其是那些又多又琐细的文书核对工作,做好了也没人能看见,一旦哪里出了岔子,还得担责任。
温尚书道:“年轻人嘛,这也是为了他好。”
罗荣远的眼睛笑得越发细了。“到底是大人,前阵子下官还瞎担心!”这说的是郡主府高墙拆掉那会儿,连着好几天没敢给宋晋送麻烦。
“瞧瞧你,芥子大点胆子!说白了都是公务.....这官场上的公事,郡主再尊贵也是女流,哪里会管这些,这些也不是郡主该管的!”
“就是,就是!”说着罗荣远胖脸一笑:“倒是宋大人,脾气还真好!”
温尚书轻蔑一笑:“他脾气不好能行?就为了清丈土地,得罪的都是大人物!再为了多干一点少做一点斤斤计较,把这户部上下也得罪了?放心吧,宋大人别看年轻,懂事着呢。只要累不死,他就断然不会吭声!”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走到如今高位,行的是要命的事,身边非富即贵,除了认,他能如何。
左侍郎笑得眼睛更看不见了,连声道:“就是就是!”
外头时安再次被人喊住。
对方三人都抱着一摞文书,说是给宋大人的。
如今这些下头人话倒是说的非常客气:“时管事,东西多,您带路,咱们帮着送到大人案上!”
笑容又软还带着些讨好。
时安一看这些,两边太阳穴突突跳!前次的才理完,这是又来!可眼前这些也都是听差办事的,此时对着他笑得简直有些可怜。
这时圆滚滚的左侍郎送走了温尚书,过来了,笑呵呵道:“时安呢,还不快带人送过去!这些活儿要得急,还是大人我跟尚书讨情,说天热,还是该慢慢来,大人这才宽限了日子。不过也就是看着多,其实很做起来还真不费什么功夫!”
见有其他官员经过,左侍郎提高了声音,补充了句。
时安恨得咬牙。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弯腰低头应是。虽同为侍郎,这位资历比他们大人多了二十年,又是温尚书的自己人!
得亏时安头垂得够低,不然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给这位左侍郎看到,又不知要给大人惹什么麻烦。想到这里时安越发恭敬,却控制不住太阳穴处的跳动。
罗荣远对其他人慢悠悠道:“也就是尚书大人偏心,屡次着意栽培,这些锻炼的机会能给宋大人的都给宋大人了!我说,你们可不许眼馋,谁让你们不如咱们宋大人能干呢!”
说着,他踱步到捧着小山一样文书的三人面前,短粗的手拍了拍其中一人怀中文书,笑眯眯对时安道:“都是小来小去的活儿!为大人我带句话,让宋大人好好做,别因为事儿小就不上心!”
说到这里,左侍郎眯眯眼一笑:“宋大人不上心,耽误了部里的工作,大人我可是不愿意哦!”
左侍郎说完,却没听到周围人的附和。他带笑的胖脸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他早就觉得户部下头人相比他,更倾向于宋晋。眼下居然当着他的面,都敢表现出来了?!长此以往,他的威严何在!
“可是本大人说的不对!”左侍郎明显不悦的声音,缓慢转过他肥大的身体,同时用他威严的目光更加刻意而缓慢地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务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受到来自上官的不悦和杀气!
缓慢转动的目光在转向下一人的时候——
一滞!
冷汗先于意识冒出,大太阳底下罗荣远就觉得后背一凉!
“郡、郡、郡主?”
罗荣远一改之前威严的语气,颤声道。
紫檀木鞭柄轻轻敲着月下的掌心,她的视线从旁边那一摞摞正要往宋晋值房送的文书,慢慢落在眼前这位大腹便便的左侍郎身上。
他们家宋大人为了土地清账,此时还在大太阳底下等着庆王爷。结果这帮家伙在这里乘着凉,喝着凉茶,吃着冰镇果子,想着法的给宋大人找事。
月下手一下子握紧了皮鞭。
一旁小安子立即低声道:“郡主,以德服人。”
月下缓缓呼出一口气,挤出笑容,“本郡主见过罗大人!罗大人这是正在发威呢?本郡主有没有打扰罗大人发威呀?”
软软糯糯的声音,问得很是认真。
左侍郎脊背一凉,脸上白肉乱颤。
眼前这位娇艳逼人的少女踩着门槛笑笑看过来,那柄晃眼的金鞭就在她手里绕来绕去。
罗荣远膝盖一软,差点撑不住跪下,好险没有。真要那样的话,这人可就丢大了。他颤颤巍巍躬身行礼,别说笑,都快哭出来了:“郡、郡主怎么来了?”
郡主还是挂着笑,“来看罗大人呀!罗大人与我家宋大人同部为官,同为侍郎。”说到这里月下把手中皮鞭一紧,看着罗荣远笑吟吟道:“本郡主注意罗大人许久了。”
瞬间汗湿透后背,罗荣远脸上肉颤得厉害。一张白胖的脸红成一片。“郡主、郡主说笑了,说笑了.....”
“本郡主认真的!罗大人对我家大人好,本郡主自然要敬重罗大人。罗大人如对我家大人不好,本郡主——”
天真的少女扯了扯手中皮鞭,看着眼前这位大人。
罗荣远一动都不敢动,连嘴角硬咧出的笑容都僵硬了,动不了。
“瞧把大人高兴的!本郡主知道罗大人乃我朝有德官员,又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对我家宋大人这样一心朝廷百姓的官员只有爱惜有加的。”
说到这里月下向前,探身看向罗荣远,“大人,是不是呀?”
罗荣远一叠声:“是,是,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月下好似才看到那三个抱着一摞摞文书的下人,一双杏眼看向罗荣远:“这是给谁的?”
罗荣远立即道:“臣的,是给臣的!”
月下用鞭柄翻了两页,立即拿开,闭了闭眼。
密密麻麻都是数字,月下觉得看久了真的会瞎。
而这样的册子一本两本三本.....数不过来简直!竟然都是让宋大人一个人去做的!月下笑声都冷了。
对面罗荣远的冷汗又下来了。
璎珞只好低声再次提醒:“郡主,以德服人。”
月下松了松手中皮鞭,已经不想笑了。
“刚刚大人说这些活就是看着多,其实容易得很?”
左侍郎呼呼冒汗。
“只需几天就成?不然就是不够实心任事,不该忝居高位。罗大人,是不是这样?”
罗大人觉得自己的筋儿都随着汗流出去了,他感觉浑身软得简直要撑不住。
“难怪!大人是侍郎,我家——宋大人也是侍郎。我家大人忙成这样,可我听说罗大人可是蒹葭楼晚霞居的常客呢.....”
罗荣远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郡主,什么都知道,越发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了,罗大人干活必然嗖嗖得,这才这么得闲!能者多劳,以后这类活儿都该由罗大人负责才是!大人,是不是该这样?”
罗荣远虚弱道:“正该如此。”
正午的阳光透过院中树木洒下,依然刺眼得很。罗荣远的汗流到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
“知道罗大人也有自己的难处....”月下慢慢道。
罗荣远听到这话简直想落泪。他上头有温尚书,温尚书是祁国公一党的人。他要想日子好过,也只能.....
“本郡主呢,不为难罗大人,更见不得我家宋大人为难。这以后,还请罗大人多多照应我家宋大人,别让旁人轻易为难他。”
说到这里月下靠近两步,轻声道:“罗大人,温尚书只是难缠,祁国公府许会仗势欺人。可本郡主呢,是既难缠,又会仗势欺人,还有这柄打起人来不仅疼还能抽去人的脸皮的金鞭。大人,好自为之,下次本郡主可就——不讲理了。”
等到罗荣远再抬头的时候,郡主已经带人离开了。
眼前只有一地灼人的日光。
一旁抱着文书的下人还呆愣愣看着罗荣远。
罗荣远抬起被汗水浸得越发白了的脸,“......看什么看!本官的、公文,还不送到本官值房!”
*
离开了户部值房的月下沉着脸。
小洛子带人给郡主打着伞,这时小声道:“郡主,接下来——”
“去找庆王爷!”
见小安子看过来的眼神,小洛子嘶了一声,忙小声提醒道:“郡主,不管是庆王爷,还是庆王妃,不好冒犯的.....”
国朝孝治天下,这两位都是王室宗亲,都是郡主的长辈,首先就得尊且敬。庆王爷就不说了,庆王妃出身高贵,性格刚烈,就是太后娘娘对她都得客气三分。
要是得罪这位——
“自然不能的。惹了他们,凭白给外祖母添乱。”
说到这里月下幽幽道:“你们放心,本郡主跟庆王爷,推心置腹,真心换真心。”
小洛子、小安子:.....
翠珏、璎珞:.....
头顶大树荫荫,蝉鸣阵阵。
小洛子小声问:“那要是王爷他不换呢?”
树叶晃动,透过树叶的日光斑驳一闪,月下冷冷一笑:
“不换?不换就等着庆王妃把他的真心给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