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马车进了郡主府,月下先看到了璎珞那张焦急的脸,然后立即看到一旁的李公公。
李公公袍服下摆都是湿淋淋的,一看到月下就立即口呼:“先帝保佑,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慈悲!”
此时已三更时分。
月下这才知道已经惊动了外祖母,顾不上收拾自己,先打发人立即跟着李公公往皇宫回话,让外祖母安心。
一切事定,月下这才觉得自己乏累透了。等她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昏昏沉沉坐在了浴桶里,翠珏和璎珞正轻手轻脚为她沐浴。
玫瑰花片在她身边轻轻浮动。
一直到这时候,璎珞嘴里还在念着佛。
水汽氤氲中,月下抬手抹了一把脸,疲倦问道:“宋大人怎样?”
“郡主放心,太医已经看过,说是好险没有伤到眼睛,只差那么一点点伤到眼可就坏了!差了那么一点点.....好在郡主洪福齐天,宋大人是皮外伤,不碍的。除了伤药,还给留下了祛疤膏,说是到时候除了浅浅一道印子,不会留下疤的.....”
一向爽利的璎珞好像变得絮叨了。
翠珏一晚上都没怎么开口,似犹惊魂未定,却执意不肯先去休息。
两人扶着月下出了浴桶,给她擦了身,穿了裹胸和纱裤,外头直接穿上了长衫。
璎珞一边给月下抹着药膏,一边道:“郡主别担心,郡主这里也不会留疤的,太医说了,到时候准保一点都看不出.....”
月下这才想到自己脖颈处的伤痕,她居然都忘了担心是否会留疤。
“璎珞.....你们说,宋大人他.....”月下突然攥住璎珞的手。
璎珞一顿,同翠珏一起看向月下。
月下话只说了一半,闭了嘴。
璎珞小声道:“郡主放心,宋大人没事的.....就是徐大人.....徐大人遇难,宋大人肯定会难受一段时间.....”璎珞越说声音越小,“奴婢都能感觉到宋大人跟平日不太一样.....”
月下身子一颤,问道:“怎么不一样?”
璎珞想了想:“宋大人他沉默得厉害,痛失挚友,总会.....”
月下看着地面上带出的水渍,好一会儿道:“扶我回去吧,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对对,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想到什么璎珞怯生生道:“还有,郡主啊,除了宫里太后娘娘派来的太医,还有.....还有太子府送过来的太医.....还等着要给郡主请脉呢.....”
“跟太医说,本宫累了,让他回吧。”
“都打发回去?”璎珞又小声问。
“都?”
璎珞回道:“太子殿下送过来五.....五个.....”
月下冷笑一声。
*
卧房内,宋晋已经沐浴完毕,也已上了药。此时他正靠着窗,跟平时一样,借着烛火看书。
月下进来,见宋晋居然在看书,愣了。
宋晋掩了书册,抬眸看来,轻声道:“郡主。”
他眼角处的伤口被一块长条状药胶布贴着,让他整个人都跟平时不一样起来。
月下心头轻轻一跳,说不出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脑子已糊成一团,被太多东西压着,寻不到合适的话。她含糊应了一声,末了只说了一句,“宋大人也早些歇息吧。”说着就进了青罗帐中。
一直到回到自己熟悉的床上,月下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心一直跳得厉害。她把枕头抱在胸前,好像希望借此压住那颗不安的心。月下本以为她根本睡不着,却没想到一躺下,铺天盖地的疲倦就涌了上来,抱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翠珏和璎珞早已退出去,帐子外的灯也熄了。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着,只是小了一些。
宋晋仰面躺在长榻上,偏头看了看黑暗中垂下的轻罗帐。他张了张嘴,最后轻声说:“郡主今日还听书吗.....”
声音很轻。
帐中没有任何反应,耳边只有雨打梧桐的声音。
许久,宋晋才闭上了眼睛。鲜少做梦的人,陷入混乱的梦境,甚至罕见地梦到儿时场景。在一片血红中,宋晋突然睁开了眼睛,骤然坐起。
耳边是哗哗雨声。
宋晋面容苍白,额上有汗。
房中熟悉的清香,耳畔雨打梧桐的声音,让他喘息渐渐平静。
黑暗中,宋晋侧耳听帐中,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慢慢松开了攥着毯子的手。
雨声转为淅淅沥沥,终于在四更的时候停了下来。
突然,拔步床上一声哭喊。
长榻上的宋晋立即翻身起来,直入罗帐。外头跟着有了动静,灯烛已点了起来。璎珞等人看着垂落的帐子守在外头,没敢进去。
帐中,宋晋已入了拔步床。床上的人一张小脸面色苍白,看过来的目光惊惶。
他正要出声——
腰间一紧。
宋晋整个人都一僵。
是月下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扑簌簌的眼泪滚落。一旦哭出来,月下的眼泪就越来越多,越哭越凶。
宋晋低声道:“郡主别怕.....都过去了.....”很低很低的声音,“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月下的泪几乎要湿透宋晋单薄的中衣,烫得他身体发紧。
她终于能开口,说的却不是畏惧,不是怀疑,甚至不是询问,而是:“我差点.....差点就闯了大祸.....”
差一点,就不光是她看到!那些跟着她的护卫队都会看到。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不巧,任何一个念头,她都有可能带着人,带着很多人赶去白石林!
前生宋晋完美无缺的局,今生却可能因为她的重生反而被毁掉!
听弄明白月下意思,宋晋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垂落的手因为克制现出了青筋。
好一会儿,他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终于能够开口的时候,宋晋努力保持镇定,他轻声在月下耳边道:“正是因为郡主,臣才保住了左臂。郡主不知道,臣本来是打算用一条手臂来布这个局的。”
月下知道。
可宋大人却不知道她的恐惧。
方才梦中,她为了帮宋大人,叫上了护卫队赶去白石林.....
想到她的重生可能会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暴露了宋大人的布局,月下哭得无助极了。
怎么有人连重生都不是运筹帷幄,反而差点坏事呢.....
她可太难过了!
在宋晋的低声安抚中,月下慢慢止住了哭声。
宋晋这才起身去为月下倒水。
帘外,璎珞和小洛子已经准备好了温茶,这时候都看着宋晋。宋晋接过,低声道:“没事了,留一个人警惕着。”
随之,他端着茶碗进了拔步床。
月下就着宋晋的手慢慢喝了,已经收了眼泪,还不时抽噎一下。
宋晋放下茶碗,单腿跪在床前的脚踏上,蹲身凝视月下。
“郡主,你还没问我.....”说到这里,宋晋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顿了顿:“他.....为什么会死?”
月下的声音也很轻,还带着一声小小的抽噎。
“他死,自然是该死。”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大人,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月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了。
宋大人是好人,宋大人想让他死的人,自然就是坏人。坏人,当然就该死了。
宋晋漆黑的眼睛凝视月下,突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配着他脸上那道胶条,宋晋整个人呈现出少有的——少年气。
月下心头再次一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晋,这可是宋大人!重生以来,在她心中一直都是那个国之柱石的宋荆州,国朝首辅。
月下几乎是此时才惊觉,宋晋也才不过二十四岁!比萧淮还小两个月!
月下愣愣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似乎又落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宋晋轻轻咳了一声。
月下这才回神,不知为何,耳根处微微发热。她拉起腿上的薄毯,挡在身前,低声道:“明日还有好些事儿,大人快些歇吧.....”
宋晋轻应了一声。
月下攥着毯子,再抬头时只见青罗帐轻轻动。
又一会儿,帐外透进来的灯光一暗。
月下拥着毯子,摸着自己发热的耳朵,不觉小小呼出一口气。
*
第二日,京郊有匪害死了徐大人、伤了宋大人、惊了明珠郡主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顿时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确实是山匪的,自家三爷爷就遇见过,丢过命.....也有说,什么匪,肯定是北边鞑子奸细,见朝中大人去查,怕暴露身份索性杀人灭口.....
还有说.....
说什么的都有。
祁国公府书房
祁青宴进来的时候掩不住喜色。
一旁的山羊胡子谋士忍不住笑,心道世子爷平日再是稳重,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儿。不说一个朝廷得力能臣遇害,就单是明珠郡主差点遇险,他们国公府的人也不能露出一点喜色。
看看他们国公爷!始终面色凝重,甚至能看出几分消沉气息,这才该是他们当有的反应!
想到这里山羊胡子不由暗叹道:他们国公爷这才叫喜怒不形于色。不管心里再惊喜,但是该凝重的时候就凝重。姜还是老的辣!
祁青宴已亲手关了门,请安后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祖父!”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才说荆州双璧难缠,结果双壁之一就遇害了!铁三角断了腿,再也稳不住了!怎么特么这么巧,难道真的是天命在他们!
这么想,祁青宴就忍不住这么说了:“祖父,真是天助!”
祁国公看着自己孙子那脸,没忍住,“狗屁的天助!”
山羊胡子正捋须的手一颤,他跟随祁国公日久,最擅察言观色,此时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对了。
祁青宴一愣,恍然大悟道:
“难道不是匪,是祖父?”
怪不得!
祁青宴觉得自己看清了一切。
祁国公看着自己这个孙子,再次觉得深深的悲哀,怎么小九就不在了呢.....
“你再想想呢?”祁国公问。
祁青宴再次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正确答案,这时候只得道:“不管是人为还是意外,这件事无疑对咱们是天大的好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祁国公的脸色不对。
这脸色分明不是好事。
可怎么会不是好事呢!
这时候山羊胡子谋士喊了一声:“国公爷?”
猜测让他声音发了颤。
祁国公坐了下来,慢慢道:“你猜对了。”
祁青宴看了看祁国公,又看向了山羊胡子谋士,只见后者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就在祁青宴手足无措时,听到祖父的声音:
“真是飞来横祸。”
祁青宴愣愣道:“祖父?”
祁国公狠狠叹了口气:“徐律,是我的人。”
一句话让祁青宴眼睛圆了,不敢置信道:“可他们.....他们是.....”
就听祁国公道:“荆州双璧,没有错。伯牙子期,大约也没有错。”说到这里他看向自己这个长孙,“但是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他们绝不会是简单的伯牙子期,分明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当世瑜亮!”
话落,书房里落针可闻。
祁青宴打了个寒颤。
“相比宋晋,徐律家世更好。在宋晋出现之前,徐律一直都是荆州神童,众星拱月。宋晋有什么?穷到饭都吃不起,听说徐律父亲当年对他还有一饭之恩。想想吧,先是自家门前的一个乞儿,后来是跟自己同进同出的兄弟,然后有一天——,他不仅金榜题名,还娶了大周国朝明珠,那个对于无数书生来生想到不敢想的——明珠郡主。”
祁国公看行两人。
书房中两人俱都一颤。
“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他们之间,有无数缝隙可以进入!在确定了徐律的大才之后,我就更确定了!既生瑜,何生亮!更何况,这个故事里,为瑜的那个甚至只能仰望小乔!如果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说到这里祁国公闭了闭眼睛,嘴角冷酷翘起:“老夫相信,徐义山一定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书房再次安静。
就是祁国公也为自己一步步把徐律变成自己的一步暗棋心生得意。也许,只有他的小九,在这件事上,能比他做得更漂亮了。
山羊胡子谋士也为祁国公看人入骨的能力再次惊叹。
好不容易接受了的祁青宴总觉得自己该说出些什么,说点更离谱更有见识的.....一片冷汗中,他只得扯道:“那会不会是宋晋知道徐律是祖父的人,痛下杀手.....”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熄了声。
果然祁国公狠狠瞪了他一眼:“做事不能靠猜!你都不知道他是我的人,宋晋怎么能知道!他是妖啊他!”
祁青宴缩了缩脖子。
宋晋杀徐律,确实离谱到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自己离谱的地步.....
不过谁让祖父瞒了这么大一件事!
祁国公又叹了口气,“不动,才能藏住这枚棋子。本来我是留有大用的,结果.....天不助啊!”
藏了两年,结果嘎嘣,死了.....
山羊胡子谋士意味深长道:“恐怕未必是什么匪吧?”
祁国公目光嗖一下看向了谋士。“你是说.....”
祁青宴也看向谋士。
山羊胡子道:“世子爷只要想想,这个时候谁最想让这两位死,又有实力能做到.....”
祁青宴眼睛一亮:“蜀地?.....”又摇了摇头,“二叔祖必不可能自作主张的.....”
祁国公看了他一眼:“蜀地三大家,宋许两家几百年的大族,哪一个没自己的心思!许家还听话,宋家——”
想到宋家如今的家主,山羊谋士打了个寒噤:“宋家家主,那就是个疯子.....”
祁国公慢慢接道:“土地清丈,宋晋分明是想分而化之,咬住了蜀地宋家!就像你说的,那人可不是好惹的,手黑心狠,连自家兄弟都逼疯不止一个!这两个月来宋晋步步紧逼,他如何肯白白受着!”
顿了顿,他冷哼了一声:“这属实是一只不好驾驭的蜀中狼!.....好在眼下,这只蜀中狼瞄准的是推动土地清丈的宋晋!”
说到这里,祁国公咧了咧布满皱纹的嘴。
祁青宴迟疑道:“太子殿下可是要彻查的.....”
祁国公眼皮一跳:“彻查?有郡主口供,是匪!”
值此关键时候,要是踢爆蜀地大族买凶杀人.....哪怕只是让人把徐律之死跟正在进行的土地清丈联系起来都不行!
况且又牵连进了明珠郡主,仁寿宫如何肯干休!就是太子府,会如何,都难说呀.....这不是白白把这两股力量推到改革派那一边去了!
他眯了眯老眼,再次道:“只能是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