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其实苏棠忽悠起人来向来得心应手, 模样儿特别真诚,编起鬼话来眼睛都不眨,不见得会输给杨云舒, 她被她骗主要还是因为被人有心算了无心罢了。
今日杨云舒照例来访, 苏棠在暖阁里瞧着丫鬟们装过年用的东西, 礼亲王妃又给她送了些年节的东西来, 其中有一盒珊瑚珠子,品相上好, 红的鲜艳欲滴,算是十分难得的。
苏棠又配了些赤金如意珠,就叫拿去尚宫局配成手钏儿, 一盒子串了六条,她正好送朋友和妹妹们。
见杨云舒来了, 苏棠忙笑着招呼,又请她坐了, 吩咐上茶, 桌子上那么多东西, 苏棠就叫人:“茶香姐姐,先把手钏收起来,回头再装。还剩的这几颗散珠子, 你和叶心姐姐分了去,做个耳坠子倒也好看。”
一边对杨云舒笑道:“大年下的, 各处要送一点东西, 就放的乱糟糟的, 叫姐姐见笑了。”
又笑道:“今日又飘雪花呢, 姐姐也进来了,这些日子不是不读书吗?怡安长公主在做什么?”
昌宁长公主病了之后要到明年春天才读书了, 怡安长公主和几个小公主也不是什么健壮身子,这冬天下雪之后,就有一日没一日的,如今眼看又要过年了,就索性都停了。
杨云舒的丫鬟捧着个小坛子来放在桌上,杨云舒笑道:“怡安长公主昨儿看雪,大约吹了风,有点受凉,我来给公主请安。这是我们家秋天做的酒酿鸭信,昨儿开了坛,这次的做的好,我想着妹妹爱吃,就送一坛子来妹妹尝尝。”
杨云舒真想交朋友的时候,就如王海兰说的那般,温柔可亲,叫你觉得通天下她只跟你一个人好。
她迅速的观察到苏棠的爱好,所以每次来差不多儿的都带着各色好吃的,而且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本事,带来的都是真的好吃,从高门大户的私厨到街边市井的小吃,苏棠几乎都没有吃过的,实在大快朵颐。
就像这次的酒酿鸭信,揭开盖子,奇香扑鼻。
这种对你好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的,是真切的感受得到的,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呢?
除非你知道她想利用你。
所以苏棠兴致勃勃的拉着她说八卦:“昨儿皇上来咱们这用晚饭,御膳房也上了一道鸭信,我觉得没有你这个香,你们家厨子手艺不错啊。”
“不是厨子做的。”杨云舒微笑着说:“是我家大嫂子亲自做的,我大哥也爱吃这个,大嫂子每年都做好几坛子,你先尝尝,要爱吃,明年请大嫂子多做一坛。”
“那先多谢了啊。”苏棠喜滋滋的说,不过她觉得明年肯定吃不到了,因为她接下来说:“我也跟着皇上吃的饭,我听皇上跟姑母说啊,要给几个皇弟和宗室近支的皇孙们指婚了。”
杨云舒心中一跳,赶紧也装做八卦的道:“也差不多了吧,如今皇弟还没开府的也不多,还没成亲的就最大的就是十二殿下了吧,上月就过十五了,指了婚,建皇子府,也差不多十七八了呢。”
“十二殿下不是最大的。”苏棠说:“诚王殿下比他还大两个月呢。”
杨云舒心更跳的厉害:“诚王殿下这次也要指婚了吗?不是禁足了吗?”
“禁足是一回事,指婚又是一回事,又不是禁一辈子。”苏棠口无遮拦的说,当然她也确实不怕给萧铭阙招晦气:“先帝的四皇子还被圈禁了呢,先帝不也给他指婚了吗?还就关在里面成的亲。听说还纳了妾了呢,后来生了七八个儿女。”
这倒是真的,如今新帝登基,四皇子虽然没有放出来,新帝却把他那些儿女放了出来,分送了大皇子荣亲王府和三皇子端亲王府养着,都说皇上宅心仁厚,顾念兄弟呢。
杨云舒听苏棠拿四皇子比诚王,不由的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只强忍着没说什么,装做不经意的问:“那指婚哪一家姑娘,选好了吗?”
她心中紧张,不自觉的握紧了拳,指甲掐着手心。
“选好了。”苏棠八卦的低声说:“说是太后亲自选的,皇上说本来这事儿是该我姑母跟太后一起选的,只我姑母现在这样儿,太后说了,不要劳动我姑母操心,只平安养下皇子才是正经。”
苏棠笑嘻嘻的说:“你知道,皇上今年都这个岁数了,还没儿子呢,好容易仪嫔平安生产了,偏还是个公主,是以我姑母这身子,皇上太后都很着紧的。”
说着苏棠就开始扯:“我悄悄跟你说啊,你不知道,当初仪嫔那孩子,就差点没保住,有人给她下了毒呢!皇上恼的不得了,后来贵妃又小产,别说皇上太后着紧,我姑母自己也着紧呢。”
杨云舒心中乱麻一样,可苏棠说着说着就歪了题,越扯越远,杨云舒好容易忍着听她说了乱七八糟的仪嫔,贵妃之后,终于忍不住又问:“那是哪些家的姑娘啊?”
果然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会信以为真,苏棠满不在乎的道:“喔,你说指婚啊?到底是哪几家的姑娘皇上倒没说,只说太后娘娘已经选好了,这几日就陆续召见这几家的当家主母,预备过了年就把指婚的旨意发出去,也是喜事不是。”
“听说今天召了武安侯夫人递牌子进宫,他家我记得,武安侯的嫡长女,明年三月里就要及笄了吧,也不知是指给诚王殿下还是十二殿下的。”
苏棠八卦的说着。
武安侯夫人今日递牌子进宫请安,其实主要是来看昌宁长公主的,昌宁长公主前几日就在念叨着今天舅母会进宫来,主要是这种时候过年的时候,通常小世子也会来。
杨云舒的脸色就变的有点精彩了,掩都掩不住。
苏棠又笑道:“不过姐姐放心,我特特的问了一下,有没有你们家,皇上说没有,嘻嘻,姐姐就不用担心啦!”
杨云舒与苏棠的交往,是很有步骤,逐步铺垫推进的,现在的进度就是杨云舒已经跟苏棠透露了自己的心事秘密,她有一个意中人,两人情投意合。她还没有透露姓名。
这是后面的一步,时机成熟了,透露了姓名,然后再表示遇到了家庭阻力,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请苏棠帮忙了。
所以此时,苏棠就好心的表示,自己专门帮她打听了一下,指婚没有她。
这下,杨云舒就只有绝望了。她就算此时表示她的情郎就是诚王,那也迟了,皇上太后都已经决定,那肯定不会是苏棠这样的小姑娘能左右的事了,毕竟她不过是皇后的侄女,并不是皇后本人。
杨云舒再绝望,也懂的这个道理。
苏棠还要拉着她八卦,她也没有兴趣听下去了,满心里都是这件事,坐了一会儿,就说家里还有事,忙忙的出去了。
苏棠从窗子里看着她的身影在雪地里走出去,微微笑了笑。
杨云舒出宫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到了武安侯夫人出宫,武安侯夫人有着极俏丽的容貌,皮肤十分白皙,她的女儿也继承了她那样的俏丽,肌肤胜雪,且行止有度,落落大方。
但看在杨云舒的眼里,却是十分的碍眼。
苏棠说的那句‘不知道是给诚王殿下还是十二殿下’让她忍不住揣度,这个美貌的少女,会不会就是预备要指给诚王殿下的。
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马车驶出宫去,杨云舒心乱如麻,跟自己的丫鬟翠儿说:“你悄悄去那边递个信儿,我有要紧事跟王爷说。”
翠儿心中明白,低声道:“这些日子府里看的这样紧,咱们这……”
她往四周看了看,显然是示意杨云舒,自从那日她提出了诚王殿下的事之后,府里就把她的行踪看的很紧。
李夫人虽没查到杨云舒有时候是怎么偷着去见诚王的,但却釜底抽薪,把府里跟着出门的小厮婆子都换了一个遍,杨云舒出门就更不容易,进宫虽是正事,李夫人不拦着她,却也很难偷着再去一趟别的地方。
杨云舒着急,忖度了一下,便说:“先把今儿说的这事递到王爷那边去,然后再想法子吧。不管如何,这样的事,总得当面问一问。”
杨云舒虽知道诚王萧铭阙对她的情谊,可如今外忧内患,尤其是朝廷指婚,杨云舒深知,便是高贵如诚王殿下,那也不是能抗旨不尊的。如今唯一的法子,或许便是趁着旨意还没下设法。
但要怎么设法,杨云舒却是一筹莫展,她再多法子,面对皇权,也都没有用。
本来诚王殿下在朝廷中也算颇有脸面,有事去求一求太后,等闲也不会不给体面,可如今闹了那样的丑闻,禁足在家,据说那一回把太后气的了不得,如今这气头上,哪里还敢去求。
杨云舒跌足,怎么偏就是这样个节骨眼儿上,早几个月或是迟几个月,或许都要好些。
杨云舒却不知道,她打发丫鬟递过去的消息,虽是递到了诚王府,却很快又有人从后门出去,把消息送到了帽儿胡同。
诚王萧铭阙正在帽儿胡同莲儿姑娘的小院里,莲儿姑娘极擅煮茶品茗,此时茶香袅袅。
萧铭阙虽是被禁足在家读书,但这不是圈禁,并没有宫禁卫派兵进驻诚王府看守,只要他不出现在能被人看到并奏到朝廷的地方,悄悄出个门那也没人管。
萧铭阙那日在宫里被抓奸在床,这件事远出他的意料,他有一种是被苏棠设计了的感觉,实在是设计的感觉太明显了,这不仅是丑闻丢脸那一种打击,更有对他自信心的打击。
他以高贵出身,亲王之尊,挟出众容貌,温润如美玉般的气质,在这一点上,向来是无往而不利的,因为诚王府出色的情报系统,他甚至也略知帝都贵女们社交圈中对他的种种议论,以及诸多倾心于他的女子们。
这甚至已经不完全是他的私事了,在与母亲及幕僚们议事的时候,有些东西也是作为筹码摆在了台面上,很多事情在筹谋的时候,有用的不仅仅是婚姻,还有各种感情。
母亲曾与他说过,既然忠诚可用,恩情可用,那爱情为何不可用?其实,若是用的好,那才是最好用的。
而且他也很快就发现了母亲所言不虚,在这一点上,他向来是自信并且自得的,也逐渐的开始游刃有余。
直到遇到苏棠的这次打击,不过萧铭阙虽然一开始觉得是被苏棠设计的,可冷静下来后,又觉得似乎也不很像,在诚王府,他也以此请教母亲。
他与苏棠本来素不相识,若是苏棠不喜欢,大可不必理会他,可苏棠一开始就很轻易的上了手,与他相会,然后再设计让他出丑,似乎很难说的通。
连越太妃都觉得确实如此,猜测或许是当日苏棠只是碰了巧,才让小太监带了萧铭阙去永寿宫小书房,毕竟,那日出现的薛梁宁是魏国公府送过去的人,那是他们的人,跟苏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而既然薛梁宁去了,还被孙琦玉抓住,苏棠不能现身也是应有之意。
只是这种事情难以确认是巧合还是算计,横竖是确确实实的出了丑事,被禁足闹的天下皆知,诚王殿下自然是颇为烦闷,禁足期间又不好去别的地方,倒是到这帽儿胡同来的更多些,莲儿姑娘的温柔乡,才能稍平他的烦闷之意。
这会儿接到杨云舒叫人送来的消息,诚王殿下心绪倒是更好了一点,苏棠那头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杨云舒一往情深,也算对他的一种肯定了。
莲儿姑娘微微笑着,手势轻柔的把煮好的茶递到萧铭阙跟前,见他唇角微扬,便笑道:“看起来好似是个好消息呢。”
萧铭阙搂着莲儿姑娘的腰,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其实若是照他喜好,这样柔媚入骨的女人才是他喜欢的,苏棠那种甜美,杨云舒那种清淡如菊,都不是他的喜好,而且都还是小姑娘,没有什么兴味。
不过一旦加上身份,那就是两码事了,十个莲儿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苏棠或是杨云舒。
本来还有孙琦玉的,不过现在她已经出局了。
萧铭阙笑道:“这个不能说,说了你又要吃醋了。”
莲儿就在他身上扭了一扭,撒娇道:“人家哪有吃醋了,奴家就是,就是想知道未来主母是谁罢了。”
她双臂搂住萧铭阙的脖颈,仰脸笑道:“王爷都说了今后带奴家回府去的,奴家就是怕主母不好伺候嘛,才悄悄打听的,王爷还要掂奴家多少过呢!”
“都是那杀千刀的奴才!”莲儿恼火的说:“收了奴家的银子,转头就把奴家卖了。”
莲儿这样子越发娇媚动人,萧铭阙被她哄的哈哈一笑:“那是我的奴才,除非想死了才敢卖我,你那点儿银子算什么,再说了,那不也是本王的银子?”
萧铭阙与幕僚商议过怎么对姑娘出手,却不料他身边的莲儿也一样与人讨论过怎么按照萧铭阙的个性下手。
萧铭阙志得意满,却不知道,女人想要研究透一个男人绝对比他下功夫,比他更透彻,尤其是这关系到她今后还会不会生活在地狱的时候。
莲儿故意只用十两银子去买通萧铭阙随侍的小厮,打听他定亲的事,这价格既符合她底层出身,没见过银子的身份,又能让那小厮看不上这银子,反而回头就把她的举动卖给萧铭阙邀功。
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在萧铭阙面前提到杨云舒变的顺理成章,丝毫不引起怀疑。
因为她的目的,不仅仅是打探萧铭阙的想法,甚至还有伺机进言,这当然不能通过小厮来进行。
“王爷又取笑奴家。”莲儿道:“奴家这是第一回干这种事,哪里知道行情去。王爷不知道,那日奴家心都跳的快了几分,今后再干肯定就好些了。”
萧铭阙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你还敢有下次!嗯!”
“哼!”莲儿娇俏的道:“谁叫王爷不告诉奴家,那奴家自己打听。先说好了,王爷可不许恼奴家。”
“你还成霸王了!”萧铭阙心情舒畅,不知不觉就吐露了:“本王也怕了你了,那就告诉你一声,杨家那位姑娘,大约是做不了你的主母了。”
“为什么啊?”莲儿睁大了眼睛:“杨姑娘怎么了?”
“不是她怎么了。”萧铭阙笑道:“她今日在宫里打听到了,太后要给本王指婚了,不是她。”
“那是谁啊?”莲儿连忙问。
“她倒是没打听到。”萧铭阙道:“不过既是太后指婚,大约不至于太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聊胜于无罢了。”
莲儿看看萧铭阙面色:“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去求求太后呢?不是旨意还没下来吗?”
“怎么,你还真想杨姑娘做我的王妃?”诚王微微皱眉。
莲儿叹了口气:“王爷终究是会有王妃的,奴家见王爷对杨姑娘颇为有心,自然还是望着王爷得偿所愿,王爷欢喜了,奴家也就欢喜了。”
“又不是非要成了王妃才能得偿所愿。”诚王笑道:“你呀,就是太实在了些。”
他想到莲儿学着人争宠打探消息那些拙劣的手段,越发觉得她可爱,虽有这样迷人的妩媚容貌,其实还是十分天真,不懂世事的。
萧铭阙又笑道:“你不懂,我想娶她,是因为她的父亲对我的事很有用,但就是因为有用,所以不能我去求,不能让人察觉。”
“奴家听不懂。”莲儿诚实的说。
萧铭阙轻轻的抚摸着她,柔情似水,却说:“就是她既然自己没有手段成为我的王妃,那就只能让别人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