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和田老实聊过, 田蜜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有了这条出路,那感觉像是在一团乱麻中发现了线头,冰冷的地下室都没那么闷了。
抱着布老虎回去, 田蜜家里来了不少邻居。大家七嘴八舌, 全是来看田大壮的。
这个说大壮你咋瘦成这样?那个问大壮你回来能呆几天?大家热情似火, 全都不把自己当外人。田大壮挑着能说的讲的仔细。
那些有知青要去下乡的人家, 听完田大壮的遭遇,全都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以前大家单知道女孩子下乡危险, 谁知道大小伙子去了乡下, 也能遇上这种事?
家里有能力的,全都回去想办法, 做最后的努力。能不下乡还是不去。实在要去,能就近分配, 不去的太偏远的地方也行。
有人走有人来。剩下的人除了看望田大壮, 也是来八卦田蜜的。田蜜今天不论在厂子里, 还是在家属院,都是当之无愧的话题女王。田蜜和沈涛时不时吵一架,大家都知道田蜜烦沈涛,她们俩闹起来,大家算习以为常。
大家主要是想打听田蜜和杜雄是咋回事?她们俩为什么闹起来?明明俩人挺般配。
正好田蜜回来,有人对杜雄印象不错, 便笑着帮杜雄刷田蜜的好感。
“小蜜,你下午没去厂里不知道, 你的活杜主任都帮你干了。要我说, 他人虽然闷,但性格真挺不错。”
“对呀, 小蜜,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你这样的好姑娘,杜雄会喜欢很正常。咱们这一片,就没有哪个小伙子不喜欢你。你别因为他莽撞,就对他那么凶。他没爹没妈一个人,有时候考虑问题不周到也正常。”
作为厂长预备役,杜雄在厂里的人缘真挺不错。他在大家眼里,就是个特别适合结婚的好男人。长相周正,身高够用,不胖不瘦,挣得多,花销少,踏实能干有前途,他还不出去拈花惹草,不喝酒不抽烟。这种男人简直稀有。
要不是他眼光高,只看的上田蜜这个级别的大美女,想找他当女婿的大婶简直不要太多。和秋荷不同,家属院的人,相比沈涛都更看好杜雄。杜雄是卷烟厂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田蜜能嫁回卷烟厂当然更好。
“咱们一个厂上班,大家知根知底,小杜听说马上就能往上走走。小蜜你别糊涂。”
“对,听说杜主任在给你亲手打梳妆台,纯松木的,从选料到刨木头全是他自己弄的。可用心,可好看了。”
大婶说话时,眼睛里都是羡慕和祝福。她真心觉得田蜜和杜雄超配。如果田蜜是她闺女,她能立刻替田蜜应下这门婚事。
“呵呵。”田蜜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婶子别这么说,杜主任和我可没关系。我今天找他说清楚,就是不想大家误会。”
“这有啥误会的。”大婶不以为意。“除了你,谁还有本事让咱杜主任动心。”
“就是,哈哈。”
其他人听到这里,跟着大婶起哄的笑起来。她们这个年纪,就喜欢逗大姑娘,看她们面红耳赤。这一对都是名人,要是让她们撮合成功,以后去杜家喝喜酒,她们都得坐主桌。
田蜜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她们都知道秋荷看钱不看人,有些势利眼。怕田蜜被秋荷耽误了终生幸福,大家特意过来帮杜雄造势。
田蜜被大家笑的心烦。这些人没有恶意,又都是田蜜的长辈。田蜜不好直接赶人,只能顺着她们的思路叹气道:“哎,婶子们以后可别乱开我和杜主任的玩笑。”
“我们俩真不可能。”
“我身体不好,以后可能没孩子。杜主任家里就他一个,要是娶我,他就得绝后。”
点到为止,田蜜说到此处,恰到好处的,露出不想再谈的悲伤表情。任何时候,不能生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是挺残忍的事情。
刚刚起哄的婶子们,闻言笑容全都僵在脸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田蜜说的这个,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之前田蜜跟杜雄闹,跟副厂长说什么尊重妇女,大家都觉得田蜜在使小性子,没把田蜜的不愿意当回事儿。但现在,大家重视了。
“呵呵。”婶子们尴尬的笑。
“那什么,小蜜你去调馅吧,你哥肯定饿了。婶子也得回家做饭。”
“对,我也该回去了。我家炉子里还闷了土豆。”
几句话的功夫,来田蜜家看热闹的人走了大半。让杜雄断子绝孙的代价,没人能承受起。为了不当坏人,大家都歇了继续撮合的心思。剩下那些没走的,是家里有人对田蜜有意思,想留下了安慰田蜜的。
“小蜜别难过,我家虎子是家里老三,我家儿子多,传宗接代不指望他。”
“我家二小子也是。他就喜欢你,肯定不会催生。”
“还有我家。我家……”
“行了。你们少在这趁火打劫。”秋荷不高兴的过来赶人。“我家小蜜的病早好了。她那么说,只是不想杜雄来纠缠她。行了,都回去做饭吧。我这要放桌包饺子。”
田家屋子小,要包饺子只能送客。
大家不是第一次被秋荷拒绝,全都神色如常的起身,没把秋荷的拒绝当回事儿。
“行,那我们先回了。小蜜记得考虑考虑我家虎子,他可喜欢你了。”
“我家二儿也是,他说他永远等你。”
“你们没完没了是吧?快走,我家小蜜不嫁负担重的人家。你们趁早死了这份心。”
叉着腰,秋荷更加不客气的赶人。这算是秋荷甜蜜的烦恼。田蜜聪明漂亮,喜欢她,想要娶她的男同志多不胜数。自从田蜜参加工作,天天有人找媒婆来田家提亲。
秋荷来一个拒绝一个,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她不近人情,势利眼,只爱钱的名声也因此越传越远。不过,秋荷不在乎。
她确实爱钱。穷鬼想娶她女儿,没门!
“这个七婆,真是越来越过分。她就是想骗你去她家吃苦。你下回少给她说话。”
七婆因为特别好生养,一共生了七个儿子而得名。她家从前日子还行,等孩子们越来越大,尤其男孩子们要结婚娶媳妇后,她家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不好过。
只要有姑娘能愿意嫁去她们家,别说不生孩子,让七婆把儿媳妇供起来都行。
田蜜没觉得七婆不好。这家日子虽苦,但很团结。只要熬一熬,人家未必没有好日子。只是,田蜜没力气和秋荷吵,便撸起袖子去干活。田蜜没接话,秋荷看看田老实,发现这老头明显没之前担忧,就知道田蜜没事了。
于是,憋着气的秋荷开始秋后算账。
“小蜜,你今天任性的过分。”
“不论沈涛还是杜雄,人家除了喜欢你,还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没有。人家除了对你好,啥也没干。你……”
“妈!!”田蜜皱眉大声打断。“你能不能别再装聋作哑,颠倒黑白了。”
“我说了,我不喜欢沈涛,不喜欢杜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喜欢钱,我可以赚。你喜欢金首饰,我可以买。为什么你就不信我,不能等等我?”
“我怎么不信你了?”秋荷狡辩。“我不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嘛。我是你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还能害你不成?”
“小蜜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干得好不如嫁的好。就像你嫂子,她再能干,不嫁给你哥,她能进城?你别怪妈现实。等你吃过亏,你就知道咱女人要想过的好就得现实。”
絮絮叨叨,秋荷推心置腹和田蜜谈心。
“好男人就那么多,你不要,有的是人抢。小蜜,你别太骄傲。现在你年轻,你使性子,发脾气,男人们都乐意哄。等过两年你年纪大了,就不是你挑别人,是别人挑你了。你得抓紧,今天这事儿你干的就挺不好。你……”
“停。”田蜜打断秋荷。
“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不漂亮不年轻,还生不出孩子,嫁给他们会怎么样?这种靠脸得来的宠爱,真能长久?”
“怎么不能?”秋荷反问田蜜:“你嫁到沈家是过好日子的,怎么会变丑?生孩子你也不用怕,妈这有养身秘方,保证你能怀上。”
以为田蜜是在担心失宠,秋荷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对于怎么笼络男人,怎么争宠,秋荷可以说是高手中的高手。有她在田蜜背后保驾护航,田蜜永远不用担心。扫了眼儿媳妇,秋荷给了田蜜一个稍后详细聊的眼神。
又一次被答非所问,田蜜泄气。
算了,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吃了那么多亏,她怎么就不长记性?
算了。
失去了秋荷谈话的性质,田蜜闷头擀饺子皮。咕噜咕噜,刷刷刷,田蜜单手拿擀面杖,把饺子皮擀的飞快。
四月很少吃饺子。她第一次见田蜜这样,一边转动面剂子,一边飞快擀皮的。这是怎么做到的?田蜜不会擀到手吗?
田蜜不但不会擀到手,她还越擀越快。秋荷她们四个人包饺子,田蜜一个人擀皮,不但没有被追,她还让饺子皮积成了堆儿。
发泄着干完活,田蜜舒服了不少。和爷爷对视一眼,田蜜坚定了要嫁给简淮的心。
惹不起就躲。田蜜放弃说服秋荷。
秋荷没想到田蜜后边还有大招。以为她的攻心计奏效,秋荷心情好了不少。等明天她带田蜜去沈家道个歉,田蜜和沈涛的事儿,应该就能定下来。有沈家做田蜜的后盾,秋荷心里的糟心事,总算能少了一件。
田心没秋荷那么乐观。
她能感觉到田蜜平静面容下隐藏的风暴。这丫头总是闷不吭声干大事。田蜜肯吵,肯闹,说明这事儿还能商量。一旦田蜜沉默不说话,就说明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知道田蜜又要干嘛?这丫头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希望田蜜能记得她的警告,不要再和沈家对着干。不然……她会出手的。
她的幸福,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看了眼手表,田心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上辈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被秋荷赶走的田大壮,带着发病的女儿去而复返。
这辈子,田家没有为田大壮吵翻天,小丫头没有受到惊吓,情况比上辈子好。但她毕竟是带着病过来的,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不等秋荷把饺子煮熟,小丫头就开始发烧。
孩子病了,众人没心思吃饺子,呼啦啦全跑去了医院。秋荷这时候,确定了田大壮没撒谎。她这个大孙女是真有病。
想到家里马上又会多一个烧钱的病号,秋荷想死的心都有了。肉疼的替田雨交了住院费,秋荷吃饺子都不觉得香。
这肉馅的大饺子,不知道她还能吃几顿?家里多了田大壮一家三口,她们以后喝粥估计都只能是稀粥。食不下咽的填饱肚子,秋荷等到了医生的检查结果。
田雨确实和田蜜一样,是胎里弱。她们这病,都是母体怀孕时,身体虚弱,导致胎儿没法吸收足够的营养,发育不全。
医生说,田雨这症状没田蜜那么严重。好好养个三五年,她应该可以恢复到普通小孩的体质。田雨比田蜜幸运,她能够彻底治愈,不会影响生育,也不会影响后续生活。
除了治疗费格外的贵,这个诊断结果,其实算不错。但问题是田家没钱啊!
愁眉不展的从儿科出来,田大壮熬不住又晕了。一家人手忙脚乱的把田大壮送去骨科,又花了一笔不菲的住院费。
钱包空了,秋荷没心情再找田蜜细聊。蔫巴巴的走在田大牛身侧,秋荷的脊背,好像突然间都佝偻了许多。
秋荷状态不好,田蜜对田老实摇摇头,取消了今晚放大招的计划。她落后几步,轻声对田老实说:“爷爷,你先去说服简家吧。我妈这边等我哥好点,我再跟她说。”
“我想好了,只要简家没意见,我随时能嫁。咱们不用管我妈怎么说。”
事以密成,田蜜决定要先斩后奏。
“好,我今晚就去海城。”田老实也果断。
“不用。你才刚从海城回来,留下来好好休息吧。这事儿咱们可以写信,打电话。”
这事儿也没那么急,田蜜担心田老实身体吃不消。但田老实坚持面谈。马上就能解决一块心病,他不但不累,还浑身都是劲儿。
“我回来之前,小蜜你啥都别说。这事儿只能由我来告诉你妈。你记住了吗?”
“嗯。”田蜜点头。
田蜜确实不打算再刺激她妈。至少得给她时间缓缓。
田老实仍旧不放心:“不要节外生枝。你妈妈如果提前知道,肯定会闹绝食,闹上吊。等我带老首长回来,她就不敢了。”
“嗯。”田蜜再次点头。
目送田老实回家,田蜜追上秋荷她们,发现田心不在这里。以为她是提前回家,给四月拿陪床用的铺盖和洗漱用品,田蜜没多想。
安静的和爸妈一起走回家,田蜜发现田心根本不在家。这什么情况?田心去哪了?
“妈,你看见我姐了吗?”
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险,田蜜担心田心。
“她在医院陪你嫂子呢。你嫂子是乡下人,她不识字,不会说话,没人照顾不行。”秋荷有气无力的回答。
“你哥真是我前世的冤孽!好不容易把他养大成人,他又给我找个哑巴媳妇,生个病怏怏的孙女。他怎么不直接累死我呢?人家都是养儿防老,我是给儿子养老。摊上你哥这样的不孝子,我真是命苦!”秋荷满腹牢骚。
本来田大壮、田雨住院花钱,就很让她暴躁。结果四月啥忙帮不上,还得让田心处处照顾她,秋荷心里对儿媳妇就更加不满。
“你嫂子真是一无是处,烂泥扶不上墙。你哥娶她,真是眼瞎!”秋荷继续说气话,
“………”等秋荷抱怨完,田蜜才说:“没有他,我哥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更好。他这样的儿子我还不稀罕呢!”秋荷嘴硬。
田蜜吹了冷风,头又开始痛。没有再跟秋荷拌嘴,把打包好的行李交给田大牛,田蜜吃了药就回房间休息。
希望明天能爬起来上班,田家这情况,容不得田蜜再请假休息。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第二天田蜜睡醒,感冒不但没好,病情还加重了。头重脚轻嗓子疼,田蜜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口渴的想喝水,田蜜试着喊了两声都没发出声音。没有手表,搞不清是几点,田蜜只能靠天色猜。天光大亮,看来她今天就算能去上班,也肯定是迟到了。
缓了一会,攒了点力气,田蜜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打喷嚏、流鼻涕,田蜜难受的找纸团堵住了鼻子。堵住鼻子呼吸不畅,田蜜再次头晕眼花。摸索着出了房间,田蜜发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秋荷、田大牛全都不在家。
找了一圈,发现没有早饭,田蜜找出生姜红糖,给自己冲了一碗姜糖水。喝完糖水补充了能量,田蜜精神了一些。
用温水洗了脸,田蜜吃了双份的感冒药,就穿着双份棉袄棉裤去上班。今天北风有点猛,田蜜走到车间,冻的直打颤。
找到组长,田蜜哆哆嗦嗦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起晚了。阿嚏、阿嚏……”
说话时,田蜜声音沙哑微弱,不停打喷嚏。她这样子一看就是重感冒。组长知道她身子弱,叮嘱她一句:“挺不住就回家。”没有算田蜜迟到,也没扣田蜜工资。
“嗯,谢谢组长。”田蜜高兴的跑去干活。
现在田家比之前更困难。田蜜就算难受,也得继续上班赚钱。只是今天工友都怪怪的。她们看田蜜时,眼神充满了同情。平时嗓门最大的胖嫂,今天对田蜜更是格外温柔。
这不对劲儿。很不对劲。
这些人亲切的让田蜜害怕。
田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些迷茫。她想找人问问。但大家好像是怕她伤心一样,一致选择回避田蜜的问题。这让田蜜更加懵逼。
双份感冒药开始发挥药效,田蜜眼皮沉重,脑子越来越不灵光。脑子一团浆糊,想不了问题。田蜜便收起好奇心,专心干活。
不能睡,不能睡,田蜜用力掐虎口,让自己保持清醒。翻车会受伤,撞车会扣钱。绝对不能睡,田蜜挺住,你可以的!田蜜给自己加油。
只是药效上来,睡意根本不受控制。
田蜜开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她控制不住,趴方向盘上打瞌睡时,杜雄出现了。他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
手里拎着饭盒,他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走向田蜜。单手抵住叉车的车头,杜雄逼停了田蜜本来慢的快要停下来的小车。
“小蜜,小蜜。”杜雄走到田蜜身边,温柔的轻声呼唤。
睡意朦胧的田蜜,听到声音却没法回答。她太困了。脑子浑浑噩噩,田蜜觉得她需要去医务室打一个退烧针。
杜雄没得到回答,无奈的摇摇头。
“真是爱逞强。”他宠溺的一笑,放下饭盒,更加靠近田蜜。
看动作,他是想把田蜜抱下车。
田蜜感觉到有人碰到了她的腰,瞬间惊醒。睁开眼睛,对上杜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和他占有欲十足的粘腻眼神,田蜜下意识后退。被车座挡着,田蜜没逃掉。
再一次受到惊吓,田蜜彻底清醒。
“走开!!”田蜜冷脸警告杜雄。
杜雄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在田蜜漂亮的脸蛋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才在田蜜越来越抗拒的挣扎中,遗憾的收回目光。退出了叉车驾驶室,杜雄又是那副老实可靠的好男人样。
“小蜜,不要用那样防备的目光看着我。我刚刚是在救你。”他故作委屈的说:“你刚刚开车睡着,真的很危险。”
田蜜知道这是她的工作失误,忍住没有搓鸡皮疙瘩,她对杜雄说了句:“谢谢。”
杜雄的不客气还没说出口,田蜜又补充:“不过以后你别离我那么近,我恶心。”
一句天堂,一句地狱。杜雄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他看向田蜜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阴翳。这一刻,他好像卸下了所有伪装,让田蜜看到了一点儿他最真实模样。
田蜜冷静和杜雄对视,没有害怕。没管杜雄怎么想,田家直接开车离开。
这个杜雄,越接触田蜜越警惕。相比沈涛的明着霸道,杜雄这种不动声色的强势,更上田蜜吃不消。他就像是掺着蜜的毒苹果,看着无害,真吃下去却会致命。
“田蜜,你就这么怕我?”
“都开始关心我会不会绝后了,还说你不喜欢我!装,你继续装。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你就是爱我!!”
“神经病!!”
回答杜雄的,是田蜜头也不回的离开。田蜜没回头,杜雄也就不知道,在田蜜骂人时,她是有在翻白眼的。
杜雄以为的娇羞,全都不存在。田蜜就是真的烦他,在努力跟他划清界限。
杜雄再次被田蜜骂,他也不气。好像主人欣赏自己淘气的小猫咪,杜雄对田蜜,真的非常好脾气。不论田蜜怎么刁难他,他脸上都是包容又自信的笑容。他的眼神里,全是对田蜜的志在必得,好像田蜜是他的囊中之物。
杜雄的视线,好像是阴冷的毒蛇一样,让田蜜非常非常不舒服。被他触碰的地方,好像有虫子在爬,让田蜜恶心的想吐。
下班第一件事,田蜜没有去医务室,没有去食堂,更没有回家,她跑去了澡堂,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遍全身,那股被杜雄带来的阴冷不适,终于消失了。感冒还没好,田蜜没敢洗头,更没敢洗太久。
十分钟洗完从澡堂出来,田蜜看到了拎着两个饭盒来找她的江傲儿。
“就知道你在这。”江傲儿一脸我最了解你的骄傲表情。“今天食堂有芹菜炒粉,我特意给你多打了芹菜,你一会儿不许剩。”
一听要吃芹菜,田蜜擦头发的手一顿,有点抗拒。
“乖啦,芹菜补血,你需要多吃。”江傲儿熟练的哄田蜜。
田蜜知道江傲儿是为她好,她也确实需要补充营养。忍住对芹菜的不喜,田蜜接过饭盒。一边跟江傲儿去她俩的秘密基地,她一边问:“你知不知道厂子里又说我啥了?我怎么觉得今天大家看我的目光都怪怪的。”
“怪就正常了。”江傲儿说着,还忍不住笑出声。田蜜见状更加好奇。
一边吃饭,她一边竖着耳朵听。
见田蜜有在乖乖吃芹菜,江傲儿才说:“早上有人看见沈涛送田心回家,两个人还牵手了。大家觉得你作过头,让沈涛移情别恋,不要你了。”
“啊?”田蜜没想到田心动作这么快。
昨天才说她看上了沈涛。今天她和沈涛就成一对了?这速度,不愧是田心。
江傲儿就知道,田蜜不会把这消息当回事儿。别说沈涛和田心凑对,就是沈涛喜欢上一个男的,田蜜都不会多看一眼。
江傲儿认清田蜜和沈涛不可能的现实,才肯定的点点头,继续道:“你知道的,一直有人看不得你好,想看你和田心斗。现在沈涛如愿看上了田心,大家一边觉得你好可怜,一边兴奋的在等着看你怎么办。”
“就这?真无聊。还怎么办?沈涛不来找我,我不放鞭炮庆祝,都是我没钱买。”把芹菜埋进饭里,再假装没有芹菜一口吃掉,田蜜无语道:“我上午问了几个人,大家都支支吾吾,含含糊糊,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这?真是莫名其妙。”
“能有啥大事,咱们厂现在最大事儿,就是杜雄追你。对了,因为上午杜雄说了些奇怪的话,现在大家都在传杜雄在车间亲你。说你们上班时眉目传情,好事将近。”
“放屁!”
啪,田蜜一拍筷子,怒了。
别人传她和杜雄的谣言,可比田心和沈涛在一起,让田蜜生气。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上午我感冒药吃多,开车时不小心睡着了。杜雄帮我停车,还要抱我下车。我在他动手前醒了。我俩分开前还吵了一架。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能被传的这么离谱,肯定是杜雄干的!”
“阴险小人,这个杜雄是不是不会光明正大做事?”
江傲儿挠挠头,也有些搞不懂咋回事。
“可能是你说话声音太小,大家干活没听到,只听杜雄一个人说话,就误会了吧。话说,他到底说啥了?”江傲儿有点好奇。
田蜜性子挺软的。她很少把讨厌一个人,表现的这么明显。
“他到底干啥了?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见他不烦别人?”江傲儿觉得沈涛和杜雄,在田蜜这都快画等号了。可为什么?
前几天田蜜还没这么烦杜雄啊。
犹豫了一下,田蜜凑近江傲儿,把田心前几天说胡话的事情讲了。
“我姐那个人,我是了解的。她如果不是真的有啥奇遇,不会突然跑去追沈涛。白斌那样的男人,才是她最喜欢的。”
“她一直敢爱敢恨,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妥协的人。未来一定是有什么坏事,让她怕了。她才会变成这样。”
“顺着她的结论,我反过来推导了一下,发现我可能一直都在被杜雄骗。”
“怎么说?”江傲儿不解。“你俩之前没啥交集,他怎么骗你?”
放下筷子,田蜜合上满是芹菜的饭盒。“你还记得我之前去宣传科应聘,最后莫名其妙落选的事情吧?”
“记得。”那事江傲儿印象很深刻。“我事后找人打听了很久,也没弄明白你是怎么输的。明明和你一起考试的人都没有你优秀,她们那些人里也没有关系特别硬的关系户。”
“你按理说不会选不上。”
“是啊,按理我肯定会被录用。哪怕我身体弱,但我有才华呀。”
小小的骄傲了一下,田蜜才继续说:“如果杜雄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是真的,我怀疑当初给厂里打招呼,不让我入职的人就是他。”
“啊?!!!”江傲儿真的吃惊了。
“不能吧?他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江傲儿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杜雄老实憨厚,很可靠。要不是她觉得杜雄年纪大,她可能也会像其他婶子一样,帮杜雄追田蜜。
“怎么不能?那时候是我的毕业期。找不到工作,我就得下乡。而我这情况,下乡我妈肯定不同意。那我要留城,只能结婚。”
“我不喜欢沈涛,除了沈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杜雄就是我最好的选择。”剩下的田蜜不说,江傲儿也能听懂。
细思极恐,江傲儿和田蜜一起搓了搓胳膊。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击胸膛,让她浑身发冷。
田蜜早把事情想清楚了,她表现的就比江傲儿冷静。
“那次,杜雄差点就成功了。他只是没想到,我姐会帮我。我姐去革委会,打乱了杜雄的计划,所以他后来又把我调去了卷包车间。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厂里的安排。可最近,总有人告诉我,我能开叉车,多亏了杜雄。”
“她们说的杜雄好像是我的救世主一样。可真实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先不说我之前的工作,是不是杜雄搞没的,我去卷包车间绝对是杜雄故意的。他就是想随时看着我,顺便把我身边的追求者全部赶跑。一开始咱们都把他当长辈,都没有多想。”
“现在你再想想,他帮我真是好心?”
江傲儿不确定了。
如果田蜜的猜测都是真的。那这个杜雄可真是心机深沉。
“这都是你的猜测。咱别想太多,自己吓唬自己。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法强迫你。咱们知道他可能别有用心,以后离他远点就行。”
沉默了半天,江傲儿只能这样苍白的安慰田蜜。她不知道怎么帮田蜜。
宣传科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当时江傲儿什么都没打听到。现在再去调查,江傲儿没信心能查出真相。
其他的,像杜雄帮田蜜赶跑追求者,这在当时看,确实是杜雄在帮田蜜。田蜜无凭无据,冒冒然出去指责杜雄,别人只会觉得田蜜忘恩负义,非常小心眼。
田蜜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只能表现出对杜雄的厌恶,尽可能的和他划清界限。只是杜雄比沈涛难缠。他对田蜜的占有欲更强。不像沈涛明着霸道,杜雄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他在暗处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田蜜这个他中意的猎物牢牢包围在中央。
他耐心十足。
只等田蜜哪天中计,掉入他设好的圈套,他就会牢牢的把田蜜抓在手心,一辈子不放。
这感觉非常窒息。田蜜不想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做他的掌中之物。所以,她讨厌杜雄,不给杜雄一点儿接近她的机会。
江傲儿了解到田蜜的想法,和田蜜分开后,见到有人说田蜜和杜雄的八卦,就会帮忙澄清。只是她人言轻微。作为田蜜最好的朋友,她的解释还更像是掩饰,惹得大家更加坚定田蜜喜欢杜雄,八卦说的更加起劲。
田蜜知道人言可畏,任由流言蜚语这么发展下去,她不嫁给杜雄很难收场。
不用猜,田蜜都知道她现在去找杜雄,杜雄肯定不会承认他乱说话。不但不会承认,他可能还会说什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让田蜜认清现实,不要再挣扎。
屁的现实。这全是阴谋诡计。
杜雄想娶她,没门!没有简淮,田蜜去征婚,都不会嫁给杜雄。
没有去找杜雄,被他戏耍。田蜜决定找人说点什么,以牙还牙。造谣嘛,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谁不会呀!
在花婶子她们又一次跑田蜜这里,问她啥时候对杜雄动心时,田蜜露出一个她这里有瓜,但她不能说的表情。
花婶子一行人本来就是来八卦的,田蜜这表情一露出来,大家瞬间兴奋。使出浑身解数,大家都想办法哄田蜜快点说。
“小蜜说吧,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对,你就跟我闺女一样亲,婶子和你妈也差不多,有事你别瞒着我们。”
田蜜好像被大家哄住了,缓缓开口。
“好吧,既然你们问,那我就说了。但杜主任问起来,你们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对,对,我们肯定不说!!”
众人搓手手等瓜,兴奋的两眼冒光。
“其实,杜主任不喜欢女人。”一开口,田蜜就扔出来一颗鱼雷,炸的大家差点灰飞烟灭。
“小蜜你刚才说啥?婶没听清?”花婶恍惚。
“小蜜说杜主任是个二椅子。”胖嫂也恍惚。
“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娘娘腔啊!!”其他婶子发出灵魂拷问。
“谁说二椅子都是娘娘腔。他们分上下的。”田蜜悠悠补充。
一瞬间,婶子们仿佛是吃了苍蝇一样,表情都超级痛苦。这瓜太大了,婶子们虽震碎三观,却还是想知道更多内幕。
“杜主任不像是那样人,小蜜你是不是搞错了?”有人试探的问话。
“可能吧。”田蜜语气随意的说。“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呼……婶子们长吁一口气,刚觉这瓜有些没头没尾,就听田蜜又说:“不过……”
一瞬间,婶子们眼睛里的光芒更盛。
“不过我觉得杜主任追我,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比我大十岁,整整十岁。我爸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四个了。他就算眼光高,也不至于高成这样。”
“说他是为了等我,更加扯淡。十年前我才八岁,难道杜主任那时候就喜欢我?根本不可能。”
“确实,杜主任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有没有可能是他以前太穷,娶不上媳妇?”有嫂子弱弱的开口。
“我爸以前比他还穷,还不是娶了我妈那个大美人。穷就是借口。男人真想成家,哪可能找不到媳妇。而且,杜主任有工作,他不穷。”田蜜补刀。
现场闻言,瞬间安静的鸦雀无声。众人消化着田蜜的话,总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怪怪的。田蜜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继续说:“花婶,胖婶,你们说有男人会不想要儿子吗?”
“没有。”两个婶子下意识回答。
“所以啊,杜主任肯定有问题。”
田蜜招招手,示意婶子们凑近些。
“今天在车间里,我开车不小心睡着,杜主任帮我停车,碰到了我的手。这很正常对吧?咱们工作中,谁没无意触碰过同事?”
“对。”众人下意识点点头,就听田蜜又继续说:“但杜主任就表现的很不对劲。他盯着我的脸,好像是恨不得变成我一样。”
“啊?!!”婶子们再次吃惊。“他,他……他想变女人?!!”
“对。”田蜜肯定点头。“杜主任他嫉妒我。他恨他没有我这样的脸。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的眼神。我吃了双倍感冒药都被吓清醒了。”
“感冒药不能多吃,会出事的。”花婶下意识关心田蜜。其他婶子也担忧的望着田蜜,叮嘱她要爱惜身体。
“赚钱的事儿急不来。小蜜你要是撑不住,就回家去好好休息。”
“对,真累出个好歹,你挣的还不够你看病吃药的。”
这也算是田蜜独有的待遇。换做别的人干田蜜那么轻松的工作,还想要请假,婶子们肯定会说他偷奸耍滑,思想有问题。
但田蜜是真身子弱,她还好逞强。婶子们都怕田蜜出事。
“嗯,我知道的。”田蜜谢过大家的关心,最后总结道:“我觉得杜主任追我这事儿有隐情。他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不然不会见我就心虚,刻意对我好。”
“你们就说哪个男的,被我骂恶心、神经病,还能继续讨好我,追求我?”
婶子们认同的再次点头。
是啊,再喜欢,也不至于吧?
婶子们陷入沉思,婶子们恍然大悟,婶子们开始发挥她们的想象力,把田蜜这个半真半假的瞎话,编的更加离谱,更加真实。
任由婶子们发挥,田蜜挥挥衣袖,走了。
把心中的猜测,以另一种方式说出来,田蜜下午工作时,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等着吧,杜雄最好别再来惹她。
不然,田蜜会让他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