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守门人
“她上来了。”
男修重复了一遍。他手中的传讯符散发出微弱的光。
“看来鱼已经上钩了。”
坐在雕像上的江芜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身体，朝着远处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废墟和初升的朝阳。
“不要小看她。”
那个将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用阴冷的声音提醒道。众人点了点头，一行八个人一起, 朝着水草丰饶的废墟中走去。
白拂英将传讯符放好，扭头看向城市中。
她沉吟一息, 便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朝着碗底的城市中走去。
如果这里真的有传承存在，那这份传承应该就在城市中了。
石阶散发出一种阴郁潮湿的气味。因长时间被水流侵蚀, 石阶上坑坑洼洼, 凹凸不平，还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时而有颜色鲜艳的甲虫从青苔上爬过,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除了这些细微的声音, 城中只有一片死寂。
这是一座千万年以前的死城，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存在。
“等一等！”
魔火忽然开口叫住了白拂英，示意她看脚下。
白拂英低下头, 脚下除了石头，就只有青苔了：“怎么？”
“你再倒退回去一点。”
白拂英依照它的指示，扭头往回走了一步, 果真看到周围的青苔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将那东西捡起来。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它不到半个手掌大, 颜色灰黑, 看着和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别, 很是普通。
所以白拂英最开始没能发现它。
“这是什么？”她疑惑, “普通的石头？”
“你真不识货。”魔火啧啧两声, “你之前不是问我蓬莱妖能不能被驯养吗？这种石头看着普通，其实就是专门给蓬莱妖吃的矿石。”
白拂英看着手中冰凉沉重的黑色石头：“直接喂？”
“不能直接喂, 这东西需要注入灵力，这样蓬莱妖才能吃掉，不然就会被蓬莱妖吐出来。”
白拂英掂了掂手里的石头。
沉甸甸的。
“看来在数万年前，的确有人豢养过蓬莱妖。”
“是呀。”魔火道，“不过这石头对人类没什么用，人类也消化不了。你可以把它扔了。”
白拂英没有听它的话。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她没有扔掉黑色石头，而是将它塞进了储物袋里。
她直起身，继续向前走，身影沉默地掠过沉默的石阶。
在路上，她看到了许多那种用来喂蓬莱妖的矿石。白拂英收集了一部分。
魔火见她捡这些破烂，还嘲笑了她好几句。
“你捡这些喂蓬莱妖的东西干什么？要不然你听我的，我们一起烧了东方家，东方家仓库里的宝物我们平分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拂英平静道，“我明明能独吞，为什么要分给你？”
魔火“哈？”了一声：“白拂英，你怎么这样，要不是我，你个骗子能混进东方家吗？”
白拂英道：“骗子让你闭嘴。”
“我不闭嘴，不闭嘴！我就要说！”
白拂英停住脚步：“闭嘴。”
魔火晃悠了一下，还想吵她几句。下一刻，就见面前多了几道身影。
是蓬莱妖。
之前它们混在瀑布里，白拂英看得并不清晰。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这些水属性蓬莱妖的全貌。
和雪原上的蓬莱妖相比，它们更无形无质，从地上的水坑中钻出来，随后抬着一对利爪，如同棕熊一样站到了白拂英的面前。
粗略一数，居然有数十只之多。
她刚走到城门前，就受到了这几十只蓬莱妖的夹道欢迎，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了。
白拂英眉头挑起。
那些蓬莱妖一从水中出现，就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逐渐逼近，巨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下。
嘭！
忽地，离白拂英最近的一只蓬莱妖，突然就像一只装了过多水的气球一样，猝不及防地爆开了。
点点水滴向外溅射，有几滴甚至落到了白拂英的手背上。
白拂英瞧了眼那水滴，指尖微动，紧接着，蓬莱妖们便一个接着一个地爆开，“嘭嘭嘭”之声不绝于耳。
短短几个呼吸间，几十只蓬莱妖就只剩几只还活着了。
并不是活着的蓬莱妖撑过了白拂英的攻击。
只要她想，这些蓬莱妖随时可能像其他蓬莱妖一样，爆裂成一滩滩水。
这些蓬莱妖虽是从自然元素中诞生的，但那只是它们的构成。真要说起来，它们未必有白拂英更擅长御使水流。
白拂英停手了。
她特地留下了三只蓬莱妖。
而这三只蓬莱妖虽然没有智慧，但却有着生物的本能。它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拂英打量着这几只被她留下来的蓬莱妖，缓慢地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块黑色矿石。
果不其然，就在黑色矿石出现的那一刻，几只蓬莱妖就跟着躁动起来。
它们频频探头，蠢蠢欲动，像是被这黑色石头散发的气息彻底吸引了。
魔火恍然道：“难道你是想……？”
白拂英轻轻颔首，挑出其中一块石头，将灵力注入到石头中。
随着灵力的注入，矿石外面那层黑色物质褪去，露出里面的蓝色。
与此同时，那几只蓬莱妖的躁动更加明显了。
白拂英在三只蓬莱妖中扫视一圈，将石头扔给了最中间的那一只。
那只蓬莱妖立刻接住了石头，将它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没有太大的变化。
“当然没有太大的变化。”魔火道，“那只是食物而已，虽然对它们有好处，但是需要过段时间才显露出来。”
想到了什么，它又幸灾乐祸道：“你把它们喂肥了，下一届进到这秘境里的人可就倒霉了。”
白拂英没理它。她抬起手，对着那只被喂过的蓬莱妖拍了拍手掌。
蓬莱妖立刻就抬起头，直挺挺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好像在期待还能得到一枚矿石。
“遗迹。”她说道。
蓬莱妖站在原地。
魔火道：“它听不懂人话。”
白拂英道：“你都能听懂人话，为何它听不懂？”
魔火摇晃的动作一滞：“你在讽刺我吗？”
白拂英笑了一声。
这时候，另外两只蓬莱妖急不可耐地凑了上来。
白拂英又拿出两块灵石喂了它们，见它们吃完，又朝着城池中指了指。
这下，三只蓬莱妖似乎有些领会她的想法了。
其中两只蓬莱妖跟在白拂英身边，另一只则是在前面领路，带着她向前走去。
魔火啧啧称奇：“这里的蓬莱妖
怎么变聪明了？可能是因为这里灵气比较充足吧。”
说话间，三只蓬莱妖簇拥着白拂英，已经来到了城门下。
说是城门，然而历经千年的风雨侵蚀，它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根石柱屹立风中。
穿过城门，面前就是一片水洼。
白拂英站在浅浅的水面上，只见前方的房屋、阁楼，均被浸泡在水中，平静的水面映出建筑的倒影。
一些木质的阁楼早已腐朽倒塌，只剩一些青砖建成的房屋还屹立不倒。
但无论是较为完整的房屋，还是倒塌的废墟，上面都缠绕着深绿色的水草青苔，一片萧条之景。
城门附近还不是碗中地势最低的地方，这里地面只有一滩比较浅的水渍。
白拂英视线从街边扫过，转头进入了右手边一栋保存还算完好的民居。
小院前面居然还有个院门。
她身后正要把门推开，那两扇门就“咣当”一声，自己掉下来了。
白拂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进院子中。刚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一个大铁炉。
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铁炉已经锈迹斑斑。
白拂英走进铁炉，看向铁炉内部。
只见里面躺着一段绸布，绸布没有损坏，但灰扑扑的，早没有了原本的流光溢彩。
浊界百科全书魔火又有了表现的机会：“上古时期的锻造师，都是用这种大铁炉锻造兵器的。”
至于这块绸布，想来这锻造师应该是想锻造一条绸带状武器吧。
白拂英从大铁炉旁走过，进入屋子里。
可惜屋子里生活的痕迹早已被水冲坏了，里面乱糟糟一片，白拂英刚进去，就踩到了一滩泥水。
她皱起眉，站在房门口，朝着里面扫了一眼。
见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她就转身退出了小院。
不过，院子里虽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至少白拂英能确认，这座被水淹没的城池，应该就是上古的求剑古国。
至于雪原的那处，则是古国的王宫……它的作用，也许就是一个故布疑阵的诱饵，专门用来转移魔神山的视线。
不过这办法只能拖延一时，却拖延不了一世。
白拂英抛了抛手里的黑矿石。
几只蓬莱妖在前面引路，时而回头热切而渴望地盯着那块石头。
魔火毫不客气地嘲讽这些低等生物：“像是被肉骨头钓着的狗。”
虽然不管它的恶言有多伤人，蓬莱妖们都听不到也听不懂。
白拂英警告魔火安分一点。
不过魔火只安静了一小会儿，就低声道：“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浊界的气息很浓。”
听它这么说，白拂英侧目：“浊界气息很浓？”
她感知了一下，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觉得这里灵气十分浓郁。
“白拂英。”
尽管别人听不到魔火的话，但魔火还是压低了声音，做贼一样小声道：“我怀疑这里有祭器。”
“这里？”
白拂英想了想。求剑国和祭器有着直接的关联，这里有祭器好像很正常。
“你手里不是有个祭器盘吗？”魔火提议，“你快把它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动静。”
这个祭器盘，还是白拂英当年在青柳村时候拿到的战利品。
但它有些鸡肋，她一直没使用过。
听到魔火的话，白拂英拿出那个小小的祭器盘。
祭器盘躺在她储物袋里的时候，指针只是轻轻摇晃着，完全分辨不出方向一般，漫无目的地转着。
可它甫一被白拂英拿出储物袋，就疯狂地转动起来。
金色指针转动的速度极快，几乎只能看到金色的残影，仍旧看不出它所指的方向。
但祭器盘这般异常，说明魔火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可能是那个祭器被放在了某些奇怪的地方，或者这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了祭器盘的判断，它才无法分辨方向。
魔火简直要得意上天了。它得意洋洋道：“看！我说吧？！”
白拂英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仍旧紧紧地盯着祭器盘。
半晌，她指了个方向，对蓬莱妖示意道：“等等。往那边走。”
魔火疑惑道：“你能确定祭器在哪里？”
可祭器盘仍旧是乱的。
白拂英敲了敲祭器盘的表面，金色的指针随着她的动作震动了一下。
她冷静地回答道：“指针每指向这个方向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
那停顿极短，几乎只是刹那间的震动，但还是被白拂英敏锐地察觉到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边真的有东西。”
白拂英捏着祭器盘，声音轻轻的。
“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头绪，去那边看看也好。”
魔火的火焰缓缓摇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黑色矿石的引诱下，三只蓬莱妖引着白拂英，穿过一条小路，朝着西边走去。
越向前走，地上的积水越深。最开始的积水堪堪能浸到鞋面，现在已经有脚踝那么深了。
这附近的水还没能完全倾泻出去。
这里尚处于城池边缘地带，还不是真正的碗底。可想而知，碗底里的建筑应该大部分都被水浸没了。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陡然开阔起来。
几只蓬莱妖停下脚步，用尖细的声音叫喊起来。
白拂英凝眉看向前方，只见道路尽头的开阔处，有着一尊倒塌的雕像。
她瞥了眼蓬莱妖，缓步走上前。
雕像仰倒在地上，面部已被风化，看不出具体样貌，且雕像身上也有裂痕。
白拂英走到雕像前，伸手抚摸了一下雕像上的裂纹，低声道：“有人曾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她感知到了一些很细微的灵力残留。
很细微。
细微到与自然融为一体，几乎难以辨认。若非她是水灵根，这里水灵气又充沛，恐怕也感知不到这点灵力。
白拂英闭上眼，静静感知着这附近的灵力。
“七个人？有些不对。”
她拧起眉：“还是……八个人？”
那“第八个人”留下的气息，不比蜉蝣的呼吸重上多少。
白拂英甚至难以分辨，那道气息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七个人气息交错所混合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这道气息的出现，都让白拂英心中敲响了警钟。
“气息有些淡，这些人应该走远了。”白拂英轻声自语，“江家的人吗？”
除了江家的人，她也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几道灵力确实都是水属性灵力，这点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他们在这里停留……”
白拂英扫了眼附近。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绿色的苔藓和水草缠绕在建筑上，却没给这座死城带来一星半点的生机。
难道这里有什么东西？
白拂英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蓬莱妖想要继续向前走的动作。
她站在雕像旁，静静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她从怀中拿出祭器盘，观察着上面的指针。
祭器盘转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它转动变慢，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更加明显。白拂英从倒塌的巨大雕像上跳下来，视线一寸寸扫过水面。
突然间，她发现水面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截……铁链。
铁链极粗，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粗。
一眼望去，只能看出是个铁疙瘩，要离远了看，才能分辨出是一根锁链。
什么样的生物，才需要用这么巨大的锁链？
铁链一端直接陷入泥土中，沉入地下，另一端则是盘踞在地上，早已锈迹斑斑，没有捆住任何东西。
已经逃跑了？
白拂英眯起眼。
她将手抚在铁链上，拉住它的一端。而那巨大的铁链只是动了一下，并未被彻底拽出来。
反倒是上面的铁锈脱落，泥水青苔也被抖落，搅浑了附近的死水。
从泥土中长出来的水草都飘动起来，有几棵甚至碰到了白拂英的手，带来一种恶心的滑腻触感。
白拂英放下手，铁链又沉回原处，水中泥沙重归沉寂。
“继续向前吧。”
她用了个除尘诀，擦去手上的脏水。三只蓬莱妖得了命令，立刻带着她，又往前方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前面的水就越来越深。站在水面上，几乎只能看到一层屋顶露在水面上。
月上湖泊独特的地形，让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
白拂英如同一只蜻蜓般立在水面上，略微沉思。
月圆之夜一般有两到三天。
她进来的时候，是第一天，城里的水只倒出去了一部分。
等第二天和第三天，会有更多的水被倒出这座碗形的岛屿。到时候，碗底的城池中心应该就会完全显露出来。
也就是说，还要等？
白拂英眼睛动了动。
她看了眼身边的蓬莱妖，眼中闪过一缕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