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浊气侵染
出海几日, 囚灵之海上一直风平浪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众人身上，过于顺利的行动让众人卸下了几分防备。
出航第三日的清晨, 祝漫将白拂英请到了会客室。
“东方道友，这就是这一带的海图。”
白拂英垂眼打量着祝漫所指的东西。
和寻常的海图不同, 面前的东西与其说是像海图，倒不如说是行军打仗用的沙盘。
上面是一片蓝色的沙。
一只由不知名铁矿打造的袖珍船只就躺在那一片蓝色沙中，正受某种力量牵引, 朝着蓝沙中的某个方向移动而去。
祝漫知道她看不懂, 便轻声为她介绍起来。
“这蓝沙就代表海洋。而这个袖珍船，则是用特殊的矿石制成的, 经过特殊的手法与我们的船只联结在一起。它所在的位置, 就是我们的船在海上的位置。”
她介绍得不算详细。白拂英知道，这种定位船只的方法，也许是祝家的机密。
她对这种机密没什么兴趣, 只是点点头。
祝漫则是微微直起身体，指着海图的一侧：“道友看，这里就是千丝岛。”
白拂英看过去。那里也有一座缩小的岛屿, 她所在的船只正是朝着岛屿的方向航行过去的。
光从海图上来看, 两者的距离已经不算远。
不过最令白拂英在意的，是在袖珍船与袖珍岛之间的那一片凸起的岩石。
看起来, 像是礁石？
“没错。”
祝漫好像知道了她的想法。她指着那片礁石, 轻声道：“这片区域名叫千丝林, 其实就是一片礁石群。它们横亘在去千丝岛的必经之路上, 想要进入千丝岛, 就必须经过那里。”
伴随着她的声音，白拂英的视线再度落到那片千丝林上。
只见大大小小的柱状岩石分布在千丝岛的周围, 真如同一大片石林一样，密密麻麻将岛屿包裹。
这片千丝林堪称天险。若是对这附近地形不熟悉，很容易就触礁，搞得船毁人亡。
“不过道友放心，这片区域虽然危险，但对我们祝家是不算什么的。”
白拂英道：“我自然相信祝家。”
祝漫笑了笑，又接着道：“其实，难的也不是千丝林本身，而是隐藏在礁石群中的海兽。”
有些海兽就喜欢聚集在礁石群附近，吃附着在礁石上的东西，且每到特定时间，它们就会变得十分活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海兽要比不会动的礁石危险得多。
“要是我们真不幸遇上海兽袭击，也麻烦道友出手，帮衬一二。”
白拂英道：“我会的。”
得了白拂英的保证，祝漫的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好，道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对了，按照我的计算，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够到达千丝林了。道友这段时间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嗯，我知道的。”
和祝漫聊过后，白拂英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望着周围的海景。
碧蓝色的天空与海洋连为一体，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海与天。
几只海鸟被船惊动，惊叫着飞向天空，翅膀鼓动间，几根雪白的羽毛落到海面上。
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潮湿的海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白拂英闭上眼，打坐提炼灵力，静静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灵力沿着功法路线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海风的味道似乎变得有些重了。那股怪鱼的腐臭味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渗透了进来。
白拂英收拢灵力，结束打坐。正欲站起身时，就听见船头部分传来一阵吵嚷声。
“来了来了！”
“死的活的？怎么那么多？！”
“这是什么啊？”
祝家人对海上很熟，很少会发出这样惊奇的叫嚷。白拂英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披上挂在一旁的外套，朝着甲板上走去。
此时，一群人正聚在一起，眺望着远处粼粼的水光。祝漫站在众人最前方，神色凝重，愁眉不展。
白拂英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祝漫指了指前面：“你看。”
白拂英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散发着温暖金光的海面上，正漂浮着大量异化的白枝鱼。
它们肚皮朝上，显然已经死了，偶尔有几只没死的，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挣扎。
这些鱼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船只从鱼尸中间穿过，那些鱼尸便被水流搅动，贴着船体两侧向后漂去。
等船只划过，这些尸群又随着水流而汇聚。打眼一看，就像是祝家的船被这些鱼尸包围了一般。
祝漫凝神看着前方，沉声道：“不要管这些尸体，加速离开这片区域。你们不要看了，赶紧去做各自的事！”
听她命令，众人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领命各自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下祝漫和白拂英站在船头，并肩注视着那些变异的白枝鱼。
良久，祝漫才叹了口气：“虽说出海到现在，我们一直没遇到危险，但我心中着实不安。”
“不安？”
“是啊。”祝漫摇头，“我从小在海锋城里长大，七岁时就随着我母亲出海，到现在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愈发低沉几分，声音沉闷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但这种长翅膀的怪鱼，我却从来没见到过。”
白拂英道：“你觉得这些鱼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
祝漫苦笑一声：“但我想，它说不定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不祥吗？
的确是不祥的征兆。
“幸好我们很快就要到千丝岛了，只希望中途别生事端。”
说着，祝漫又深深地看了海面上的鱼尸一眼，苦笑着离开了甲板。顿时，甲板上只剩下白拂英一人。
白拂英将手搭在栏杆上，垂头望着异化白枝鱼。几息后，她抬起头，朝着白枝鱼漂来的方向看去。
然而一看，她就皱起了眉头：“好像是从千丝岛方向漂过来的。”
难道祭器在千丝岛？
但想来也不太可能。千丝岛应该早就被魔神山和其他各路探宝修士翻过千遍万遍了，要是真有祭器，估计早就被翻出来了。
“祭器在千丝岛吗？”
魔火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只能感觉到这里浊气很多，足以侵蚀小型生物了。其他的我不知道，别问我。”
停顿了一下，它又道：“话说，你不是有个祭器盘吗？”
白拂英眉毛一动，将储物袋里的祭器盘拿了出来。
而这块祭器盘居然跟上次在月上湖泊时一样，指针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根本指不出个明确目标。
祭器盘的局限很多，如果周围灵气混乱，或者有什么特殊东西干扰，它就无法定位到祭器。
魔火无语了：“这种没用的东西，拿着都占地方。你把它扔了吧。”
白拂英没听它的，将祭器盘又塞回了储物袋。
刚把东西放回去，身后就
传来沈明月的声音：“白道友，你也在这里。”
他走到白拂英身边，望了眼海面上漂浮的鱼尸：“原来刚刚引起骚动的，就是这些东西。”
又仔细看了异化白枝鱼两眼，他忽地蹙起眉，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白拂英道：“你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只是，最近囚灵之海上，似乎多了一种新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蒙蔽了天象，让我如何也无法探查。”
说着，沈明月又扫了眼海面。
“这些鱼，也许就和那种力量有关。”
力量？
白拂英眼神闪烁。对沈明月的能力，她一直很信任，所以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是浊气吗？
不过浊气似乎只是与灵气相对的一种东西。屏蔽星象？浊气能做到吗？
白拂英沉思着，一时间没有接话。
天色就在她的沉默中昏暗下来。
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天与海的边界，碧蓝的天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连带着那些诡异的白枝鱼，也都随着天色的变化，渐渐被船只甩到了身后。
海风变得凛冽起来。
白拂英裹紧外套，金红色的衣裳在暗色天空下，化成一道暗红色的影子。
也就是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片礁石。
这些礁石呈青黑色，上面缠绕着海草等植物，如同参天树木一般，伫立在船只的必经之路上。
“我们到千丝林了。”沈明月轻柔地说道。
话音未落，行进中的船只一个转弯，绕开了挡在正前方的一片礁石。
船几乎是擦着礁石离开的，白拂英站在甲板边缘，能看到礁石上坑坑洼洼的痕迹，闻到它散发出的、海水常年侵蚀形成的气味。
就如祝漫所说，祝家人经验丰富，这片礁石群对他们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
船只灵活地在一块块礁石之间穿梭。
不多时，天彻底暗下去了，面前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白拂英轻轻“嗯？”了一声。
在船只绕过又一块礁石后，她似乎听见了某种东西在水里游的声音。
是鱼？
她垂下眼，抽出腰间的剑，同时将灵气探到海水中，凝神感知着前方的东西。
礁石、海草、海鱼……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幽深的水下经过。
白拂英倏然睁眼，持剑向着前方斩击！与此同时，巨大的黑影猛地穿出水面，张开一张血盆大口，朝着船头咬去！
它的身体十分庞大，几乎和祝家的船差不多大小，连鱼身出水产生的水流，都足以让船只轻轻摇晃。
以它的角度，能把大半个船直接咬碎！要是被它咬实了，这艘外表华丽的大船也就只能报废了。
巨鱼的牙齿逐渐贴近。在船上灯光的映照下，这些参差的锯齿闪过一阵森然的寒光。
白拂英眼神一变，剑尖顿时戳向巨鱼的身体。然而这只巨鱼也不是吃素的，竟一个摆子，直接绕过白拂英这一剑。
同时，一些黏稠的液体被它控制着，朝着白拂英的方向袭来，那液体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白拂英心中明悟。
这些液体兴许就是凝聚的浊气，她断然不敢直接接触，也不愿让浊气落到其他人身上。
于是，她干脆调动海水，将那些液体包裹起来，同时身体一转，剑光直接劈开巨浪，斩向礁石中的那道黑影。
一人一鱼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层层巨浪被掀起，连附近石柱状的礁石，也拦腰断了几根。
船只更是随着海浪的涌动四处颠簸，众人纷纷跑到甲板上查看情况。
刚一来到船头，他们就看到了正在与巨鱼搏斗的白拂英。
而见到白拂英的对手时，众人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其实千丝岛所在位置还称得上是囚灵之海的外围，过去几千年里，囚灵之海的外围还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凶悍的妖兽。
这东西的出现，可是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等反应过来，众人立刻上前，但还没等他们出手，就见一阵寒光照亮无尽黑夜，利落又冷酷地将那条兴风作浪的巨鱼斩成两截。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飞散，巨鱼庞大的身体轰然掉入海中，激起阵阵海浪。
一阵晃悠过后，船只稳定下来。祝家众人的心，也终于随着船只的稳定而趋于平稳。
沈明月快步上前：“你受伤了？”
“没有。”
白拂英没有看他，只是望向黑沉沉的海洋。若现在还是白天，她就会看到这一小片区域的海水都被巨鱼的鲜血染红。
其余人这才上前，有的对白拂英嘘寒问暖，有的则是伸长脖子，去看远处的海水。
照明诀照亮了周围的情景。
只见被白拂英斩杀的大鱼尸体正漂浮在海面上，一双大大的鱼眼映着照明诀的光，看上去分外诡异。
忽地，有人认出了这种鱼，不由得惊叫一声：“这种鱼，这种鱼不是……”
另一人道：“是岛鱼？”
岛鱼是这一带比较常见的物种，因其身体大如岛而得名，特点是身形庞大，鱼身上面有一圈深蓝色的鳞片。
有人将照明灵诀往前送了送。果然，鱼尸上有一圈深蓝色的鳞片，正是岛鱼无疑。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岛鱼性情温顺，很少袭击人才多。”
这种鱼终年沉眠，大多数时候都像没有生命的岛屿一般，平常只吃一些小鱼小虾。
近百年间，有记载的岛鱼伤人事件也只有两三起，它们还都是为了自保伤人。
没听说哪只岛鱼攻击性这么强。
“不对，你们看它的血！”
有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叫了起来，众人纷纷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白拂英也看了过去，随即皱起眉头，心道不妙。
那鱼身体被她斩断的断面原来流着血，但这么一会儿工夫，它体内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流出一种腥臭的黑色液体。
这些液体像是某种油一样，已经在海面上铺了一层，与漆黑的海水融为一体。
“那是什么？”
“鱼油？不是吧？”
白拂英站在船头，沉声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快些加速离开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
但白拂英名声在外，刚刚又展露了极强的战斗力，其众人虽然不了解她，但心中已经对她隐隐信服。
祝沅深吸一口气：“听东方道友的，快做好准备。”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颠簸又席卷了船只。船只左侧底下的海水中，似乎有什么在搅动风浪，想从海面下钻出来。
海水涌动，船只失去了平衡，朝右侧倾斜过去。而在船只的右侧，正好是连成一片的青灰色礁石。
祝漫等人顿时用灵力操控着船只，想要将它从即将倾覆的境地中挽救回来。
随着大量灵力的注入，船只居然真的暂时保持了平衡。但随着船下那东西的动作，船还是不可避免地向□□斜。
眼见船只侧面就要撞上礁石，白拂英眼睛一动，大量灵力汇聚在礁石侧面，形成了一块柔软的缓冲带。
船只撞到她的灵力上，只是发出阵阵声响，倒是没有损毁。
然而，危机仍未解除。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另一边又有更多的碰碰声响起，好像有什么在撞击着船只。
有人又用照明诀扫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仿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竟有无数鱼群涌现。
它们前赴后继，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直愣愣地撞上船身，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
在光芒下，数以万计的鱼眼在黑暗中闪烁，在一片漆黑中扑向岛鱼的尸体。
“是那岛鱼身上的黑色东西！是它把这些鱼吸引过来的！”
有人眼尖，立刻就发现了端倪。那些鱼群的目标不是船，而是海面上那些黑色的液体。
白拂英心中微叹。
这些海兽生活在海里，恐怕早已被泄露的浊气给侵蚀了，只是暂时还没死而已。
对现在的它们来说，浊气就是十全大补药，即使是一丁点儿浊气，都会引起鱼群的争夺。
更别说这岛鱼体内的浊气还这么多了。
不过，虽然鱼群不是奔着船只来的，但船只被困在礁石中，也免不了受它们的影响。
且这些鱼群又多又杂，身形灵活，便是杀，也杀不完。
船上原本刻了用来驱赶鱼群的符文，现在也没用了。
事到如今，众人也只能尽力向前，从成群结队的鱼中杀出一条路来。
白拂
英当先抽出剑，剑光掠入黑暗中，配合着水属性的灵力，在海中搅动起阵阵风浪。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各显身手，奋力击杀着海中的鱼群。
连东方家的几人也不敢袖手旁观，各自御使火焰。他们的火焰一落入海中，就烧得一小片海水沸腾起来。
黑橘色的火光在鱼群中燃烧，时而能听到火烧脂肪所产生的噼啪声。
魔火急不可耐道：“白拂英，用我，用我啊！我求你了！”
它现在已经忍不住想进到海里，吸浊气吸个够了。
白拂英视线在海面上冷冷扫过，对魔火的请求置若罔闻。
只见她一道剑光过去，剑意四逸间，又是一大片鱼被波及，翻着白肚皮漂在海上。
同时，有更多的浊气从这些鱼身上流出，反而又吸引了更多的鱼。
白拂英狠狠皱起眉。
不对，不能再这样杀下去了。
杀的越多，这里积攒的浊气就越多，到时候吸引来的东西也就越多。
现在浊气吸引来的，还只是附近的小鱼小虾。
等浊气一多，要是引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可就难办了。
“先别动手了。”
想到这里，白拂英抬手止住了众人杀戮的动作。
“这样只会越杀越多。暂时以驱赶为主，先从这里离开再说。”
现在船还在千丝林里，随时有触礁的风险，当务之急还是赶紧从这里离开。
众人听从她的命令，不再大量杀鱼，而是用灵力将这些鱼隔离开，尽量清理出一条可供船只航行的路。
祝漫和祝沅两人则是尽全力掌舵，保持着船只的平衡。
船只沿着众人用灵力隔绝出的小道，摇摇晃晃地在礁石间行驶着，同时险而又险地避开沿途所有礁石。
时而有鱼突破灵力的封锁，装在船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众人尽力不去管这些，只保证船只通行。
就这样，船只一路从千丝林穿过，终于离开了那一片危险地带，转危为安。
站在船尾向后望去，还能见到那些翻涌如黑色潮水的鱼群。
在船只身后，那些鱼群逐渐聚拢在岛鱼尸体的周围，用尖锐的牙齿啃咬着岛鱼的尸体，分食着黑色的浊气。
不多时，那只岛鱼就被啃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架。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后怕。若是他们再脱身晚一点，恐怕船只都要被啃成木屑了。
白拂英将冥霜剑收回剑鞘，望着逐渐远去的鱼群，她陷入深思。
她知道沾染了浊气的生物会变得疯狂，没想到会这么疯狂。
如果她不尽快找到祭器，放任它源源不断地释放浊气，那要不了多久，囚灵之海一带就会充满浊气，回归成浊界本来的模样。
到时候……
白拂英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但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她的心还是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