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姜还是老的辣
腊月二十,是关月旖和张建新的巡回婚宴第三站——在湖南老家桐叶镇摆酒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关月旖被张建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洗漱好了以后,就交给了妆娘。
然后就是穿衣打扮、妆造,
又是游车河……
上午十一点多,游完车河的关月旖终于回到了饭店。
她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们和老师们,能来的几乎全都来了!
大家欢聚一堂,聊起以前读书时候的事,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只是——
关月旖突然看到张建新在不远处朝她使了个眼色。
关月旖:???
她又笑着和同学说了几句话,才不动声色地起了身,走到了门口。
张建新压低了声音说道:“月月,你去隔壁屋找我爸,他有事儿要跟你说……你同学这边儿我帮你招待。”
关月旖点头。
莫名其妙的,关月旖紧张起来了,还有点儿激动。
她深呼吸,然后去了隔壁包厢。
隔壁屋里,姜书远正抱着座机电话在讲电话、小月儿拿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看。
关月旖轻轻掩上了门。
姜书远正冲着电话说道:“……对、对对对,姓撒,提手旁加个散开的散字。对对对这个姓氏比较少见……成,那辛苦您帮我查一查,您查到了给我回个电话过来成吗?我报号码给您……谢谢了啊!”
姜书远把电话撂下以后,递了张纸条给关月旖,“月月,目前已经查到了一个……条件比较接近的人!”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一听就是话说多了的缘故。
关月旖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侗远县大梯子乡人民公社五队一组撒蘊(映)容,女,六二年大约三十岁年纪。】
姜书远解释道:“我这都打了一上午电话了,只有这么一个合适的……当然了,我还联系了其他人,但他们还需要时间去调查。”
“这位撒女士呢,大家说不出她准确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叫蕴容,还是映容。反正公社名单上既有撒蘊容仨字儿,也出现过撒映容仨字儿,”
“但现在没人知道撒女士的下落,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公社名单上,更加没人知道她的任何一切……毕竟那会儿距离现在都已经过了快四十年。经手名单的人换了很多任。”
说话之间,还陆续不断的有人打电话过来,都是在告诉姜书远,说查不到辖区里有姓撒的人。
姜书远在电话里很亲切地谢过了对方。
等他放下电话以后,关月旖才问道:“那,人民公社五队一组的人,认识她吗?”
姜书远说道:“我也让人去查了,最大的困难有两个,一是他们当地的人民公社重组过很多次,一开始只有一个生产大队,然后分为三个,后来分分合合的,还迁徙了一部分人离开。所以很难找回当初的五队一组……当然了,我还是请人去打听了,可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关月旖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这时,姜书远面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接过,“你好,我是姜书远……对,对,我就是……什么?邱岚诗?”
在说出“邱岚诗”仨字的时候,姜书远突然愣住。
关月旖也愣住。
她抬头看着公爹,发现他那紧绷着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绽出惊喜!
“她在哪儿?”姜书远欣喜若狂地问道。
然后——
他面上狂喜的表情慢慢垮了直来,“哦,她、她留了口信儿给我啊?她说什么了?”
“什么?她让一个朋友……去北京找我?去小张的别墅那儿找我?时间呢?哦,哦哦哦好的好的,好,我记下了,谢谢您!谢谢……”
说完,姜书远挂下了电话,面上一片惆怅。
关月旖忍不住问道:“爸,邱阿姨找你?”
姜书远郁闷地说道:“她打电话到我单位找我,我这不是已经出来了么?然后她让我同事传话给我,说大年二十八那天,她让一个朋友去找我。具体情况,她会手写一封信,让她的朋友带来给我看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关月旖又问,“邱阿姨是不是去长春了?”
“对。”姜书远答道。
关月旖问,“她去长春干啥?”
姜书远道:“我听她说了一嘴,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嫁到了长春,好像生了重病,她打算在那儿呆上一阵子再走。”
关月旖恍然大悟,“邱阿姨是不是想让你帮她找医生?”
姜书远,“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外头的喧闹声音越来越大。
本来关月旖并不在意,因为她妈妈请了戏班子来唱花鼓戏,敲锣打鼓的确实热闹。
但——
这声音不太对呀!
小月儿已经跑过去开了门。
这门一开啊,外头的喧哗声顿时灌了进来。
是有人在吵架闹事儿:
“那是我的钱!你把钱还给我!”
“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就更别说,我给我的亲孙女儿钱,关你屁事儿啊!月月才是我们张家的血脉!她才是我的亲孙女儿!张安你就是个杂|种!”
“放你娘的屁!老子姓张!张家所有的钱全都归老子!我听说你给了关月旖那赔钱货一万块钱是吧?你现在去把钱给我要求了!不然老子揍死你!”
听到这儿,关月旖明白了。
——来闹事儿的,是刘寡妇的小儿子,也就是关月旖的便宜弟弟张安。
她伸了个头过去,正好看到高中同学杨峰和他女友兰兰站在不远处,便杨峰招了招手。
杨峰拉着兰兰过来了。
兰兰轻轻推了关月旖一把,小小声说道:“你先进屋里去,外头人多,别把你绊倒了。”
关月旖朝着兰兰友善地笑了笑,又对杨峰说道:“你帮我报个警,就说有人在这儿寻衅滋事儿……”
姜书远立刻说道:“月月,不如让你同学带着我去吧!”
关月旖转念一想,姜书远去跟镇上派出所的人打交道可能还更合适,便道:“爸,那就辛苦你了。”
“没事儿,”姜书远说道,“最重要呢,就是你和小新的婚礼必须是顺顺利利的。”
说着,姜书远跟着杨峰出去了。
临走前,姜书远交代关月旖,“别出去,外头的事儿有你爸妈有小新就够了。”
关月旖点点头。
于是,兰兰陪着关月旖姐妹呆在屋里。
关月旖问了兰兰一嘴,“你和杨峰谈妥了?”
兰兰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全都谈妥了……他还怨我,说我俩已经谈了那么久,却藏着这么多的心里话不肯跟他说。我说,我就是太重视这份感情了,不想让他觉得我太物质……”
关月旖笑了,“物质是构成幸福婚姻生活的基石,爱情才是养分。二者同样重要!”
兰兰笑道:“你说得对!”
“现在我们两家已经全都说开了。他家在镇上买套房子,我俩住。我家在县城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以后要是孩子大了要去县城读书,才能有个落脚点。”
“他跟我说,他家里人也开会商量了一下……现在他家呢,主要是奶奶身体不好,有类风湿下不来床。他爸虽然脚残疾了,但生活可以自理,所以他爸妈、他爷爷奶奶想先去一趟城里。一是让他奶奶住院治疗一下,他妈妈陪床。他爸和他爷爷想在县城里的小学旁边摆个摊试着做生意……”
“我当时还以为他家长辈是不是害怕我嫌弃他们,所以要走。他跟我说,家里人一直想送奶奶去治病,但是奶奶脾气拗嘛,爸妈其实不太愿意呆在镇上,因为爸爸残疾,干不了油坊的活计,可镇上也什么合适的活儿给他干,再加上还照顾老的……说现在大家说开了最好,他们也想趁这机会去城里试试做点小生意。大不了就亏掉那点儿本钱,再回来呗!”
“我觉得也是,别看人年岁大了,有梦想还是要去追一追的。反正县城距离咱们镇上也不远……”
刚说到这儿——
姜书远又推门进来了。
关月旖心想:怎么这么快?
结果姜书远告诉她,“月月我没去,你同学就是女警察啊,她指挥着人,把刘寡妇和她的俩儿子给直接扭送进派出所了……”
关月旖一听就笑了。
——肯定是小甲和他的女朋友小易来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姜书远对关月旖说道:“月月,外头没事儿了你出去玩吧。”然后他就扑过去接电话了。
关月旖带着妹妹和和兰兰一块儿出来了。
果然,好多人……包括她父母、张建新、六奶奶和双胞胎全都站在饭店的台阶那儿,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月月!”张老太呜呜地哭着,朝着关月旖走了过来。
关月旖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张老太蓬头垢面的,面上还带着几道指甲挠印儿。她身上穿着上回张建新给她买的新棉衣,可棉衣已经被撕破了几处……
看起来特别狼狈。
张老太哭了起来,“他们回来过年……不知听哪个嘴碎的说我给了你一万块结婚,刘婊子就带着那两个杂种来了!他们揍了我一夜啊!今天是押着我来找你要回那一万……哎哟喂啊我老婆子的命怎么那么惨!”
说实话,关月旖是比较担心张老太的情况的。
毕竟老太太八十了,被揍了一夜……
真能扛得住吗?
别打出内伤来了!
可是,关月旖和张老太……确实只有面子情。
——关月旖从小到大,只有在每年的大年初一,妈妈会带着她回张家去拜年。通常情况下,妈妈还不肯进去,就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那儿等她。她给张刚、张老太拜完年,他们给了她压岁钱,她就离开了。
再然后,就是三月三、端午、中秋,以及关月旖的生日,张刚和张老太会轮流下山来看看她,送点儿大米和钱下来。
再再然后,张刚对关月旖的感情还是要深厚一些的。他还活着的时候,只要外出做工路过镇上,一定会割二斤猪肉称二斤苹果拎去给她;就算不做工,一般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也会去学校门口等着见她一面,问问她考了多少分,再塞给她两三块钱……
相较之下,张老太显得陌生多了。
关月旖犹豫片刻,觉得要么就再麻烦杨峰一下,让杨峰带着张老太去镇卫生院看看。
她毕竟穿着嫁衣在。
挺别扭的。
但,关月旖还没来得及跟杨峰说说这事儿——
远处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
桐叶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倘若有远客、且贵客抵达,势必要早早放鞭炮,一是为了烘托气氛,一是为了告诉主人,让主人做好迎接贵客的准备。
今天,在桐叶镇上摆喜酒的,只有关月旖和张建新。
所以来人一定是冲着关月旖来了。
张老太愣了一下会,一拍大腿,“月月,是你外婆来了!”
然后她急得一蹦三尺高,“哎哟哟我这新棉衣……坏了哟!怎么办啊!”
张老太生平最恨的人,就是关月旖的外婆关老太。
偏偏现在关老太马上就要到了,可她却是这副模样儿……
岂不被关老太笑话死?
急得张老太团团转。
一旁的兰兰并不知道关月旖和张老太之间并没有感情,
她只知道关月旖为了要给张老太养老,特意斥重资在镇上买个宅子……
这会儿见张老太这么着急,
于是兰兰说道:“奶奶,我会补衣服,你把棉衣脱下来,我给你补好它。”
张老太急道:“要多久才能补好?”
兰兰伸手摸了摸棉衣被扯坏的地方,“半个小时吧……但你得跟着我回我铺子里去,这里没材料哦。”
“要得。”张老太一口应下,然后又对关月旖说道,“月月,你要记得给奶奶安排个好位子嘞!”
就这样,张老太急急地跟着兰兰走了。
果然——
震天响的鞭炮燃尽以后,已数年不见的关家人,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林林总总来了大约十来个人,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还不修边幅,男的头发长得像二流子,女的身上的棉衣脏得快要包浆……
可他们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迈着嚣张到连香港电影里的黑|帮老大都走不出来的螃蟹步,
怎么说呢,
带着绝对的松驰感吧!
关月旖转头看了妈妈一眼。
——关春玲拧着眉,正在用文明观猴的眼神看着关家人。
关月旖又看向了关家人。
还别说,
一旦代入了文明观猴的设定后,再看向关家人时,就觉得他们实在是太滑稽了!
关月旖卟哧一声笑了。
关春玲也没能忍住,笑出了声音。
——这还是关春玲自昨天得到那封信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很快,关家人走到了凌记大饭店门口。
今天关家来的人,当然是关春玲的妈妈关老太,关春玲的哥哥关大牛一家,和关二牛一家,关春玲的姐姐关冬玲一家,以及关春玲的姑妈关小兰。
人还到得挺齐整的。
为首的关老太,一眼看到穿着大红裙褂的新娘子关月旖,愣住。
她已经知道,今天这场婚宴的新娘子,就是她的外孙女儿关月旖。
可这新娘子也太漂亮了些!
美得就像电影明星似的!
然后,关老太又看向了一旁的关春玲。
关春玲保养得好,显年轻。
所以她选项的礼服样式,很刻意地与女儿保持着距离。
关月旖的结婚礼服是中式裙褂,正红色锻面裙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还钉着大片的珍珠装饰;
关春玲穿着的是枣红色改良版旗袍裙子,即领子是小立领,但腰身以下是A字裙、而并非两片式裙。
不过,关春玲虽然很有边界感,但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关月旖骨架小,又生了一副瓜子脸,妆娘给她做的新娘妆造就是属于少女风满满的;
关春玲是满满成熟女人风。
可是,关老太看着这样美丽优雅的关春玲,惊讶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关家人也齐齐惊呆。
毕竟已有近十年不见,大家对关春玲母女的印象,还停留在关春玲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粉红花衣配绿格子裤胸前系着脏兮兮的花围裙两条手臂上还戴着不一样花色的花袖套上……
而那时候的关月旖,也只是个又黑又干又瘦的半大孩子。
现在?
关春玲和关月旖怎么出落得这么漂亮啦!
一时间,关家人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这时,饭店老板娘凌婶过来了。
她从未见过关家人,只是看到这些从乡里来的亲戚与关春玲面对面傻傻地站着……觉得应该要引导一下,于是笑盈盈地问道:“春玲,她们是谁啊?”
关春玲笑道:“我妈,我大哥关大牛、这我大嫂;我二哥关二牛、这是我二嫂,这是我姐关冬玲、姐夫,还有……这是我姑妈。”
于是凌婶也愣住了。
凌婶呆呆地看着关家人,然后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关春玲、关月旖。
不是,这……
这是认真的吗?
关家人……上到关老太、下至关大牛的孙子……全都是非常统一的单眼皮、三白眼、蒜头鼻与大龅牙。
但,关春玲长了一双非常漂亮的杏仁眼,鼻子秀气高挺,而且牙齿洁白整齐,下巴小巧,气质温柔端庄。
关月旖遗传了妈妈八成以上的容貌,也生了一双杏仁眼,鼻子小而挺,牙齿洁白秀气。
凌婶在想——怕是关家人都像妈……
然后她赶紧认真打量了一下关老太,沉默了。
凌婶又想,是关家人都像爹吧!
想想,凌婶又仔细看向关冬玲和关小兰——她心想,再别拿关大牛关二牛来和关春玲比了!这女的要和女的比……
凌婶:算了算了不比了。
再想想,凌婶实在忍不住,冲着关春玲嘀咕道:“春玲,你跟你们家的人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啊?!这也差太多了!你看看你和你大月儿,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就连佐佐佑佑啊,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你亲生的!”
说着,凌婶又打量了一番关家人……
她闭了闭眼。
哎哟喂,真是有被关家人给丑到了!
关春玲但笑不语。
这样的惊叹,她听得多了。
以往她会反驳,会说龙生九子、人人不同。
现在?
现在她有一肚子的怨忿!
这时,关大舅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春玲回来啦!去了广东以后发大财啦!回来以后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哦!连家门都不回了嘞!”
关二舅妈搭腔,“就是啰!去广东打工的打工仔比比皆是!哪个回来过年不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过年?还有塞钱的咧!一塞塞几千块钱的!可惜哟我们没有那个命!”
关冬玲也忍不住开口埋怨,“老话都讲,天大地大、舅公最大!自家女子结婚,就托人捎句话回来哟……春玲,不是姐说你,你也快四十的人了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吗?你要喊我们下来吃喜酒,要先提点东西回家请妈、请哥哥嫂子们才对啊!”
“结果你就让人带句话……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连上门报喜的钱都想省,又还想要我们的份子钱!你不是去了广东打工吗?你应该很有钱才对吧?怎么这样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尽沉默。
毕竟除了关家人之外,今天所有来现场喝喜酒的亲朋好友,都知道关春玲在广州开了餐厅还买了房子,知道关春玲的丈夫许培桢是药妆公司的老板;知道关月旖现在读博,也知道关月旖的丈夫张建新是红|三代……
经济实力这样雄厚的关春玲母女,会舍不得置办那点儿上门礼?
所以!
这些面目可憎的关家人,怎么连说话也这么难听?
大家看向关家人的眼神就不太好了。
这时,张老太终于赶到!
她身上的棉衣本就是新的,被撕裂了以后,又被巧手生花的兰兰给缝补得漂漂亮亮,还钉了几个补子上去,看起来就更好看了!
而且张老太也在兰兰的铺子里洗了把脸、又梳好了头发,
这会儿她飞快地赶来,双手一叉腰就站在台阶下,将关月旖关春玲挡在身后,冲着关老太大声嚷嚷了起来,“哟!快让我来看看,是哪个不请自来的贵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