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青鸾蓦地站起了身,唇瓣翕动,很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眼前的尴尬。
虽然她知道,此刻尴尬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宁晏礼用错了盏,但又怕因此陷入更深的尴尬。可若不提醒他,她又莫名心虚,反倒好像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她越这么想,内心就愈加不能平静,尽管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宁晏礼抬眸看向她,瓷盏上沿仍贴在唇上,又四平八稳地呷了一口,才撂下那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品的茶。
“怎么了?”他问。
“我是想说……我们……”青鸾脑海中不断闪过不该闪过的画面,心跳也越来越快,顺口扯过一个话茬:“我们……应该在北魏之前找到谢辞……”
宁晏礼望着她,那双如曜石般瑰丽的眸子里,一片毫无杂念的清明,连平素的城府与心机都遁无踪迹。
“你方才已说过此事。”他出言提醒道,像是不解她为何又说了一遍。
青鸾顿了顿,嗓音干哑道:“有,有吗?”
她突然感觉自己被此时的宁晏礼反衬得像个禽兽。
“抓到谢辞后,你打算如何?”宁晏礼突然问。
“什么如何?”青鸾不知他没头没脑问出这句的意思,只觉嗓子干得厉害,便拿起原本为他倒的那盏,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一盏清茶下肚,青鸾五脏六腑都变得清亮许多,“咚”地将瓷盏撂回案上:“抓到谢辞之后,当然要尽快赶回上京。”
临行前与霍长玉说好六七日的行程,眼下谢辞的影还没见,就已经是第七日了,霍远山在军中若是得知此事,还不急得跳脚?
“回去上京之后呢?”宁晏礼看着她粉润的双颊,以及明显比平日还要赫亮的双眼,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衣袖。
青鸾看见他左手紧缠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不时露出掌心洇出的血迹,鲜红灼目。
她吞了吞嗓子,有些不解:“回去之后怎么了?”
血液的刺激,会在很多极端情况下,勾起人心底压抑的劣性。
尤其是久于刀尖行走之人。
取人性命尚不手软,心性也自然要比常人冷硬,便也更容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滋生出恶。
宁晏礼提起茶壶给她和自己各斟满一盏,淡声回道:“可我却不想回去。”
青鸾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手上收回,拿过茶盏:“为何?”
因为回去后,你定要想方设法地躲我。
宁晏礼没有看她,径自举盏呷了一口,只道:“因为尚有一事未成。”
青鸾本想问他那是何事,但见他唇瓣啜入细流,喉咙不断随之轻轻滚动,突然就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明明只是客栈供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茶,竟叫他生生喝出御贡名茶的感觉,莫名叫人看得眼馋。
青鸾也举起茶盏,看了看盏间清亮亮的茶水,不由得仿着宁晏礼的模样,啜饮起来。
两人唇瓣同时印在盏沿上,青鸾掀起眼皮偷偷觑他。
这茶本来寡淡得很,但却叫她想起梨花醉于唇舌交缠的香甜。
宁晏礼撂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青鸾见他端正坐在对案,明明是私下里,又已奔波了整日,玉冠乌发却仍一丝不苟,墨袍整肃,连领口最顶端的衣扣都系得严严实实,突然心生烦躁。
她不觉捏紧了瓷盏,心里倏而跳出一个念头。
若此人不是宁晏礼,若自己没有顾忌,此刻她便该揪起他的领口,再自私一些,干脆做些想做的事,把来日交给来日去说。
倘若以后自己还是决定离开,今日全当再多亏欠他一份算了。
这世上恶人坏人甚多,总归不差她这一个。
某种浓烈的情愫牵动下,青鸾当真在一念之间权衡起来。但几乎就在瞬间,她便被自己脑袋里这一疯狂的想法给吓到了。
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青鸾愣了愣,蓦地用指尖狠掐了自己一把。
痛意从手臂的皮肉传来,思绪和意识与方才并无变化,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但感官和情绪确是被真真切切地放大了。
青鸾只觉自己掐自己这一下,竟像是被刀割过似的,心底也莫名生出恼火。
她意识到自己与平日似有不同,随即捂住心口,竭力压抑住情绪,对宁晏礼道:“我好像有点不大对……”
“如何不对?”宁晏礼平静地看着她。
青鸾思忖片刻,蹙眉看了一眼香炉,又看向他:“你在香里动了手脚?”
有经验的酷吏审问重犯细作,常用一种特制的香料,使人情绪波动,内心动摇,以此便于刑审,宁晏礼对此应该并不陌生。
于是,未待他开口,青鸾便已提起茶壶,朝香炉浇了上去。
嗞地一声轻响,青烟挣扎一瞬,便被茶水覆灭。
青鸾刚要掀开香炉,手却被宁晏礼登时握住。
他道:“这安神香甚是珍贵,此举未免过于暴殄天物了。”
青鸾心绪本就不平,得知宁晏礼以此算计自己,便愈发恼火,冷冷瞪向他:“宁大人当真从来不让我失望。”
青鸾不知自己此时脸颊微红,一双撩人的媚眼瞪人也似娇嗔般,暗含秋波。
宁晏礼嗓子动了动,只觉掌心有些发热,但仍竭力压制着心底的躁动,平声问道:“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的心?”
“人能自欺,亦能欺人。”青鸾道:“二者,我都不信。”
说着,她就将宁晏礼的手拨开,径自掀开铜炉。
香被茶水沾湿大半,青鸾用指尖掐下一小截未湿的部分,摊到宁晏礼面前,冷声讽刺道:“宁大人今晚是打算开堂审我?”
宁晏礼却勾起唇角,黑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所以你心底究竟藏了什么,这么怕我审出来?”
青鸾一怔。
“即便这香是你所言之物,也无法做到无中生有,让你心中无端生出杂念,不是吗?”宁晏礼从她掌心拈起那那截香料,长指微微发力,便将那香在她面前碾成了粉,尽数落回她手中。
青鸾看着掌心散落的香粉,不禁愣住。
纯然细腻,确未参杂其他。
宁晏礼轻笑一声,似是自嘲:“此情此景,我竟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恼你对我偏见太重。”
“我……”青鸾唇瓣翕动,说不出话来。
“怎么?还要否认?”宁晏礼一把抓住她的手,隔着桌案将她拉近:“是要否认你对我仍不肯放下偏见,还是要否认你心底本就是在意我的?”
青鸾心头一跳。
二人贴得甚近,她能感受到宁晏礼微微躁乱的呼吸,下意识就垂下眼睫,让视线从那细挺的鼻骨,滑向他的唇。
只见那唇角微微一挑,弯出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宁晏礼挑衅似的笑道:“今日我若真用了那香呢?你还藏得住吗?”
青鸾倏然抬眼,脸旋即红到了脖子根。
她实在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双眼总像不被控制似的往宁晏礼身上瞟,难不成真是情之所至,色令智昏?
青鸾伸手摸起茶盏,想让自己清醒下来,谁料两口灌入胃中,宁晏礼便抬手夺盏,将剩下的一口饮尽,印上了她的唇。
冰凉清冽的茶水与呼吸渡来,甜中带涩,在唇齿厮磨间又逸出一丝药香。
青鸾愣了一瞬,但很快就随着那熟悉的触感沉沦下去,她闭上双眼,心底压抑的情愫溢出,仿佛有人将贪慕已久的佳酿送至嘴边,让她忍不住去回应,去宣泄。
可就在这时,呼吸却突然一凉。
宁晏礼放开了她,但一手仍扣着她的后颈,眸色幽深地无谓一笑:“看来你说得对,人能自欺,亦能欺人,此二者确不可信。”
她以情自欺,他以情欺人,倒也绝配。
青鸾因方才的吻,仍不住喘息,想到宁晏礼竟早是将那药加入了茶水,不觉愈发恼火,嗤道:“你这人当真可怕。”
“是吗?”宁晏礼盯在她殷红的唇瓣上,低哑道:“我还是第一次要用这种手段‘审人’。”
“所以呢?”青鸾哂道:“你‘审’出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显然不够。”宁晏礼捧住她的脸,将呼吸再度贴近。
柔软的纱布蹭在面颊,让青鸾有些酥痒,带着一丝血气,在药物作用下勾得她心底愈发躁动。
青鸾清楚地明白,那是自己被放大的本心,所以仍旧竭力压制着,而眼前的宁晏礼也一样,那茶水他饮得比她要多。
“宁大人何时也学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招了?”她道。
宁晏礼认输似的苦笑:“对付你,我没办法了。”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暗哑,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
青鸾怔了怔。
她第一次听宁晏礼说出这样的话,亦是第一次见他低头。看着这样的宁晏礼,她心底竟油然生出可怜二字。
可这二字,本该与他这样的人毫不相干。
“想必先前哄你生出的那点亏欠,你也该想出了别的法子来还我。”宁晏礼自嘲似的笑道:“这些日子我看得清楚,你仍在盘算着往后怎么躲我,对吗?”
青鸾紧抿起唇。
“在你心里,所有事怕是都能衡量,能替代。唯有你我的感情,你视若无睹,避之不及。”宁晏礼轻声喟叹:“明日将到夷城,待谢辞一死,我便再也没什么借口留你。眼下倒不如过完今日,再想明日。”
青鸾觉得事情的走向正在失控,却仍似被他蛊惑一般,禁不住问道:“今日如何?明日又如何?”
宁晏礼轻笑,深深地看着她:“今日你想要我,明日你想弃我。”
青鸾眸光一震。
宁晏礼将唇触在她的嘴角,低声蛊惑道:“就趁今日,你我把真心剖出来看看,敢吗?”
青鸾心神微颤,垂睫看向他:“你激我?”
宁晏礼离开她,一挑眼梢:“就当做是吧。”
话音未落,青鸾却忽而揪住他领口,细指将他平整的衣衫攥皱,拽回面前:“若剖出真心,明日还要‘弃’你,你当如何?”
“我没本事留你,自当不再纠缠。”
宁晏礼的睫影倒映在她眸中,似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