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约会◎
办公室在二楼, 他们班在楼上。
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走到楼梯间正要上楼的时候,楼下却忽然上来了七八个男生。
他们手里还有人抱着篮球, 显然是上完体育课打算回教室去。
而其中一个人就是袁驰,他走在这群男生中间,脸上还带着些笑意,看来他被调去一班以后过得很不错。
只不过,在看见了前面台阶上的薛沉时, 他脸上的笑意就瞬间凝固住了。
薛沉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却显然没有搭理他的打算, 对她道:“走吧。”
程晞也收回了目光,正要离开时, 身后却忽然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是袁驰几步就赶了过来。
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等等——”
程晞脚步微顿, 有些冷淡地转头看去, 还以为他又想找薛沉的麻烦。
没想到的是,袁驰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眼神还有些复杂,像是难以置信,也像是不甘。
其他几个男生显然也听说过袁驰和薛沉之间的恩怨,互相对视了一眼, 识趣地先自己上楼了,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薛沉将她挡在了身后, 语气冷冷的:“你想做什么?”
袁驰看向薛沉的眼神也同样复杂,看了他好一会儿, 才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为什么还在在一起?”
薛沉冷着脸看他。
程晞也有些不明所以, 看他这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复杂狗血的三角恋。
“在知道你爸入狱的事情后,我就特意找人打听过了,真是可笑,你爸赌博也就算了,花的钱还是靠骗来的?”袁驰语气嘲讽。
程晞:“……”
他叫住薛沉就是为了特意嘲讽他?
但薛沉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已经完全不会被他说的任何话刺激到。
见他们没反应,袁驰自己的情绪却反而更激动了,看向程晞的目光更不甘了:“他爸骗了你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还能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和他在一起?”
闻言,薛沉薄唇微抿,冷冷地看着袁驰,表情有了点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也有一瞬的担心过这个问题。
程晞的语气却很平静:“这和薛沉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他爸!”袁驰比她更像被骗了钱似的愤懑,“他爸怎么知道找你能骗到钱的?难道你就不怀疑是他串通他爸一起来骗钱的吗?他家那么穷,他父母又是那样的人,你以为他能好到哪儿去?”
听着他似乎将薛沉说得十分卑劣的样子,程晞的语气带了些冷意:“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就不用你操心了。”
见她丝毫不动摇的态度,袁驰更加愤怒了:“他初中就害死了我妈,现在只是骗你的钱,等以后你失去的更多,你迟早会后悔的!”
程晞:“你……”
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过了这么多年,袁驰还要将害死人这样的罪名加在薛沉身上,可想而知,在薛沉初中时遭受的痛苦和压力会有多重,足以将人逼死。
“袁驰……”薛沉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却很清晰有力,“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也真的相信吗?”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袁驰,冷漠而平静,却像是一把刀,直击人心最深处的角落,让人无处可避。
袁驰愣住:“我当然……”
但后头的话在薛沉的注视下却始终说不出口,再说下去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当成了小丑似的滑稽,又像是内心那些可耻的想法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对方却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戏,无论他是恨还是怨,用怎样恶毒的语言刺激他,他都不会再在意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停在他妈死了的那一年,始终走不出去。
“你心里很清楚,你妈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你只是想要一个能让你尽情发泄仇恨的人,想让自己心里好过点而已。”薛沉看着他,道,“但现在,就算我欠你的,也早还清了,你如果再做什么,我不会再忍。”
袁驰猛然怔住:“你……”
说完,薛沉没有再看他,和程晞一起走了。
袁驰怔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呼吸逐渐不稳,像是有些失控地忽然道:“是,我知道这一切和你没关系,可那又怎么样,你妈犯下的罪由你来还,我又有什么错?谁让你妈就是一个下贱的女人呢!”
薛沉的背影微顿,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了楼道上。
袁驰的眼圈发红,有些颓然地靠在栏杆上。
不,薛沉有一点是说错了的。
当初在对他恶语相向,看他被同学嘲讽孤立,被他家亲戚欺辱打骂的时候,他心里……也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快意,甚至煎熬得好几次想冲出去带他逃开这一切。
毕竟,那时,他也是真心实意地那薛沉当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会带他回家,所以才会在得知他母亲和父亲的奸情时更加愤怒,仿佛天都塌了。
但他知道,从他妈死了那天起,他……就注定不会和薛沉做朋友了。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只是曾经。
*
在薛沉的父亲入狱以后,薛沉的生活也恢复了风平浪静,脸上也不会再出现奇怪的伤痕,也不会为了永远还不完的债务拼命打工。
不过,养家的重担也彻底压在了少年尚且单薄的肩上。
程晞也曾试探性地问过他母亲的存在,但薛沉显然并不想多提他的母亲,她只知道她母亲比他父亲要好一些,偶尔还会回家看看孩子,给些钱。
只不过,那些钱据她所知,薛沉一分都没有动过,都留给了他的妹妹薛云珠。
所以,薛沉不但要自己负责学费、生活费,还要负责养妹妹,除了在学校的时间外,他几乎都在打工赚钱。
看他那么累,那么辛苦,程晞其实很想替他解决钱的问题,也正好还上一些前世他给她的那些钱,但想也知道,薛沉不会愿意的。
就连他现在欠她的那些钱似乎就已经让他很不安了,仿佛希望下一刻就能全都还掉。
程晞也不好插手,只是心底里不由对薛沉生出了几分敬佩,连有些成年人都很怯懦懒惰地逃避责任,但薛沉却已经能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了,将生活、学习上的事情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尽管很苦,很累,但他好像都是很平静的样子,仿佛如崖上青松般有种坚不可摧的韧劲。
一个月就这样转瞬即逝,这个学期也迎来了假期。
*
因为不准补课的规定,这个假期的补课也都是私下进行的,还是本着自愿报名的原则。
薛沉没有报名,以他的成绩已经不需要补课,而且他也的确没有时间去补课,这一整个寒假他都需要兼职赚钱。
程晞也没有参加假期的补课,她已经高考过一次,哪怕刚回来时忘了大部分知识,但经过一个学期的学习,状态已经差不多都回来了。
假期她和父母飞去国外度假,没有和薛沉见过面,甚至连线上联系都很少,只知道他是真的很忙,没那么多工夫可以闲聊。
而他妹妹也很乖巧懂事,只在家里玩儿,不会乱跑给他添乱。
程晞从国外回来后,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也提前几天开学了。
*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是在一片紧张、浓烈的学习氛围里度过的。
程晞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但重来一次,也还是在认真对待,尽管她可能还来不及高考就又穿回去了。
毕竟,照现在看来,薛沉已经几乎不可能走上上辈子那条绝路了。
他现在的学习成绩已经越过了秦默,稳定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要和上辈子一样成为高考状元也是没有基本没有悬念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他上辈子为什么考得那么好却没有去上大学,但应该是和他的父母有关,这辈子他的父亲入狱,而他的母亲也基本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应该也没有可以阻碍他人生的脚步了。
程晞就一边备考,一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来的穿回去的时机。
一切都仿佛在照着她刚重生时的计划变好,只有她喜欢上薛沉这件事在她的预料之外,但她也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她既然迟早会回去,那么也就注定和薛沉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她只会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虽然在这一个时空待的时间越久,就越是会消减想要回到属于她那个时空的心,但想要回去这一点作为她的目标是没有变过的。
更何况,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都不是由她所决定得了的。
她所能做的就是过好现在十七岁的生活,避免那个真正的十七岁的自己回来时发现生活已经一团糟,以及……好好珍惜最后的和薛沉相处的时间。
但令她始料不及的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春天也转为了夏天,枝叶也一天天浓密碧绿起来。
同学们也都有了各自的理想和目标,打算着在高考后各奔前程。
她却依旧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迹象。
是……她的预感出了错,哪怕她报了恩,拯救了薛沉的人生也没法回去,还是……
薛沉的人生轨迹并没有被彻底改变,他还是会走上上辈子那条绝路?
程晞有些茫然了,但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薛沉人生里最大的那个危机并没有解除,他还是可能会自杀。
那她到底要怎么才能救他?
可她依旧找不出薛沉自杀的真正原因,更找不出在她那个时空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是谁。
除了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直到他度过四年后的那个死亡节点以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要能活过他死亡的那一天,才算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吧?
程晞想着,渐渐有了主意。
*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三个月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其中苦累难以言说,程晞这种经历过两次高三生涯的就更是心累。
唯一的安慰是,这一世,她是和喜欢的少年做同桌的,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却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和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是开心的。
因为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就已经足以让人的心里开出一朵花来,哪怕再枯燥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趣起来。
只是时间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转眼就迎来了最后的高考。
高考结束那天的聚会上,老师同学都哭得稀里哗啦,为了即将分别而伤感、难受,也有终于结束高中的放松欣喜。
程晞心情却难得平静,因为她已经决定和薛沉上同一所大学,她不信这样薛沉还能在她读大四那年去死,她总会弄清楚他的死因的。
上一世她是国外读的金融系,这一次她打算选自己比较喜欢的专业。
总归不管她读什么专业,最后都是会回去管理公司的。
*
在高考结束后的几天,秦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城外的莫问山上的寺庙特别灵验,就提议想要大家一起去爬山。
程晞对寺庙是没什么兴趣,但想着考完去爬山放松一下也不错,顺便问了一下薛沉去不去,他没有拒绝。
虽然在薛沉之前转来实验班后和班上的同学也有了接触,关系也算友好,不如之前那么冷漠,但特别要好的朋友也还是没有的。
程晞也知道薛沉不太喜欢人多热闹的环境,就没叫太多人,除了他俩以外,就只有秦安兄妹俩了。
秦默也没有再和她提过什么表白的话,就好像没发生过似的,想来应该也是已经想通放下了。
他们几个是住在一个小区的,加上秦默早已经考了驾照,还提了新车,程晞就没让家里的司机送她,而是坐了秦家兄妹的车一起出发。
几人约好了在莫问山的山脚下汇合。
*
程晞出发的时间是七点,本以为已经够早了,但在坐了接近一个小时的车到达莫问山山脚时,薛沉却已经先他们一步等在那里了。
程晞下车后,就看见薛沉站在景区门口,他旁边还有几个摆小吃摊的,支着几个棚子,已经有不少人在棚下坐着吃早餐了。
少年身姿笔挺,挺拔如松,个子也是其中最高的,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很吸引人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程晞走过去:“抱歉,等很久了吗?”
薛沉看着她,声音低沉却柔和:“没有,我也刚到。”
程晞正要问他吃过早餐没,这时,旁边卖冰糖葫芦的白发老翁却忽然带着笑意插了话:“什么刚到?小孩可不能撒谎,你都在这儿等半小时了,刚才还帮我看了十几分钟摊子,不然我还真不敢去厕所。”
程晞:“……”
半小时?
原来他已经等了这么久?
薛沉见她看着自己,才又解释道:“也没等多久,我……不想迟到。”
程晞微怔,说起来,像这样和朋友一起出来爬山游玩,对他而言或许已经是很多年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初三那年和袁驰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他开始封闭自己,也没有再交过什么朋友,毕竟被自己最好的朋友伤害这种事是不可能在心上毫无痕迹的。
但现在,对于和她一起爬山这件事,他……或许是很期待的。
看着少年声音低缓解释的样子,她的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可这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只不过他拥有的太少才会如此期待。
就在这时,秦安兄妹俩已经走了过来,看见薛沉到得比他们好早,不免有些惊讶。
秦安一眼注意到薛沉居然还背了个黑色的包,看起来好像还装了不少东西,忍不住好奇道:“薛沉,下午就回去了,你还背这么大个包做什么?很累赘的。”
程晞也早就注意到了,不过只以为薛沉对于这次爬山很期待,所以做了不少准备,听到秦安这大大咧咧的话,还担心薛沉会不自在。
但薛沉的面色却很平静,道:“只是些吃的喝的,并不重。”
这时,秦默走到了秦安的旁边,正好听到这话,看了薛沉一眼,就道:“这些山上都能买,谁还自己带?”
薛沉没说话。
程晞也知道秦默是对薛沉没什么好感,但说这话却不是在故意奚落人,而是他就是少爷作风,真心认为不必要自己带这些累赘。
只是怕薛沉会多想,就拉了拉他的外套,在他低眸看来时,对他道:“你吃过早餐了吗?”
薛沉道:“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程晞对他淡淡一笑,“那我们现在上山?”
薛沉“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将她随身带的装手机等杂物的小包接了过来,跟在她的身旁往前走了。
秦默看着两人的背影。
秦安默默翻白眼:“哥,你再看人家也不喜欢你,我劝你死心。”
秦默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往前走了,背影透出几分颓丧却又强撑着高傲的感觉。
秦安:“……”
真是一生要强不服输的哥啊。
*
山上的风景很美,树木郁郁葱葱连成一片,在早上淡淡的雾气笼罩像是一件翠绿色的轻薄纱衣。
只是山路太陡,太长,长长的青石板阶梯向上无尽蔓延,仿佛看不到尽头。
刚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秦安就忍不住叫苦:“我好累啊,这山也太高了,要不是听说这里的寺庙许愿百试百灵,我才不来受这罪!”
程晞也觉得累,只是没怎么表现出来,闻言,就道:“你想许什么愿望?”
秦安笑道:“听说国外的那所学校帅哥特别多,我就想能在大学找到真心喜欢的人。”
说着,她还看了程晞和薛沉一眼,虽然起初觉得两人不合适,但现在看来两人除却家世以外好像也挺般配的,仿佛连对视都是甜的,搞得她都想谈恋爱了,不然老被喂狗粮。
听见这话,程晞看向秦安,淡笑了下,道:“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或许是她重生导致的蝴蝶效应,秦安这一次没有选择国内的大学,而是和她哥选了同一所国外的大学,也不会再遇到上一世里害得她抑郁自杀的那个渣男。
薛沉听着她们的对话,有些晦暗的眸光落在了程晞的面上,有一瞬的失神。
秦默兄妹不会在国内读书他知道,而她……应该也会出国读书吧?
或许……她也会在国外的大学谈恋爱的。
虽然他没有资格阻止,甚至作为朋友应该祝福,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就已经感觉胸口闷得仿佛快要窒息了。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程晞转头看去,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怔了下,道:“……怎么了?”
薛沉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声音有些低沉:“我看见那边有个凉亭,如果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几人都没有异议,大家朝凉亭走去。
*
在到了凉亭以后,薛沉将带来的水和零食分给了几人,这时大家才意识到薛沉带这些东西是多有先见之明。
可能是觉得尴尬,秦默没喝水也没吃东西,在一旁拿着摄像机拍风景,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累的样子。
等休息得差不多,大家再次出发。
这时,阳光已经撕破云层倾泻而下,橘黄色的光芒洒在了石阶上,散发出温暖的热度。
看着秦安兄妹俩已经出了凉亭,程晞正要跟上,头顶却忽然落下了一道暗影,忽然清凉许多。
程晞有些惊讶地转头,就看见薛沉打着一把遮阳伞站在她的旁边,她下意识道:“你……连伞都带了?”
薛沉低眸看她,伞面的暗影浮在他的眉眼,令他的眼神看着有几分温柔、深沉,他的语气平静:“你不是怕晒么?”
程晞:“……”
所以,他是为了她才特意带伞的?
她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就好像下一秒就可能被他深沉似海的眼眸吞没,心跳又快了一些。
从认识到现在,他好像总是这么细心体贴,无声无息地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让人在已经习惯以后回过头来才惊觉其中的情意。
*
或许是见他们还站着没动,秦安在那边催促道:“晞晞,快过来啊。”
程晞走过去,就问:“怎么了?”
秦默站在台阶旁边的一条分岔路口,道:“刚才有个游客说这边过去是近路,十分钟就可以登顶了,就是路可能不太好走,要走这边吗?”
程晞也不确定这路有多不好走,迟疑了下,然后就听见身边传来了薛沉低沉的声音:“除了要经过小溪以外,并不算难走。”
程晞看向他:“那走台阶上去还有多久?”
薛沉看了她一眼,道:“大概半个小时。”
他没说的是,实际上按照正常速度上去的话,只要十五分钟就够了,只是程晞的身体太弱,走一段还要歇一段,让人都担心等走完全程她会不会受不住。
秦安在旁边听见他们的对话,立刻做出了决定:“那就抄近路!我真不想再爬台阶了。”
程晞自然也没意见。
*
走在长满野草的小径上时,秦安就忍不住好奇地道:“薛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以前来过?”
程晞也看向薛沉,本以为他是来之前上网做过攻略之类的,结果却听见他淡淡道:“以前假期来这边卖过东西,这边游客多,很容易卖出去。”
秦安这种从没兼职过的大小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他,就跟听见什么奇怪的话一样,毕竟她也是头一次听说自己的同学里还有这种跑这么大老远的来这种荒山野岭卖东西的,这得多穷啊?
不过,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对方怎么这么缺钱,怕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忙转了话题。
程晞倒不觉得薛沉会为卖东西这种事自卑,反而有些新奇地看他一眼,她知道他搬过砖,当过家教,还做过餐厅服务生,没想到他……还当过卖东西的小贩。
这人生经历可真是丰富,好像为了赚钱,他什么都能干似的。
这样有毅力又不怕吃苦还一心赚钱的人,自然什么事都能做成,上辈子能年纪轻轻赚那么钱也就不难理解了。
程晞佩服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心情微妙,和同龄人比起来,他过得是真的太苦了,让人有些心疼。
*
这条山路虽然不算宽,但因为常有人的缘故,地上的杂草都已经被踏平了,盖住了底下的泥土,并不算太难走。
很快,就来到了薛沉提到的那一条小溪。
小溪不算太宽,大概有两米左右,溪水清浅,中间也没什么桥梁,只有一块跟石凳大小似的横在中间。
如果不想脱了鞋子淌水过去的话,就只能借助这块石头过去了。
程晞看了看岸边和石头之间的距离,不确定她能不能跳过去。
但薛沉显然以前是真的没少来这儿,他的腿也很长,这一米多的距离对他来说轻轻松松就跨过去了。
他在石头上站稳以后,朝她这边伸出了手:“跳过来,我接着你。”
程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原本不确定的心情却忽然平静下来,有一种他肯定不会让她落水的莫名信任。
她微微深吸口气,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借着他那边的力气轻轻一跳,就很顺利地落在了他身前的石头上。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发现可能是石头在水中泡得太久,竟然长了湿滑的青苔,她一踩上去就站不稳朝前倾去。
摔是不可能摔倒的,不是因为薛沉接住了她,而是因为石头并不大,薛沉就站在她的前方,她往前摔去的时候就正好撞进了他的怀里,头晕了一瞬,迷糊间唇瓣似擦过了薛沉颈侧的肌肤。
薛沉身体微僵了下,片刻后,低头看她:“没事吧?”
或许是怕她摔进水里,薛沉牵着她的手还没放开,另一只手还虚扶在她的腰间,就像是将她拥在怀里似的。
以这样的姿势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距离近得她似乎可以数清有多少根睫毛,还可以看见他那双漆黑又清澈的眼眸。
她感觉自己的脸似有些发烫,才发现原来和喜欢的人靠得太近是真的会紧张的,但这种紧张里又似乎透着几分开心,想要抱着他或者……被他拥抱。
程晞移开了视线,怕会泄露自己的心情,故作淡定道:“没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心跳有多剧烈,那并不是她曾经以为的可以靠理性控制的感情。
*
在度过了小溪以后,剩下的山路就好走了,没走几分钟,就看见了山顶处的寺庙牌匾。
几人都不由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座寺庙的名气很大,此时时间也还早,来参观的人却已经不少了。
一走进寺庙里,就能看见燃香炉前,青烟袅袅,还有不知哪儿哪个方向传来的清越钟声。
等将整座寺庙都逛得差不多以后,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
大家在寺庙吃了斋饭,休息够了以后就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就比上山轻松多了。
到了山脚时,林叔开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程晞朝那边走去。
她将林叔叫过来是为了送薛沉回家,总不好让秦默送他回家,秦默或许表面会答应,但薛沉应该不会愿意。
她注意到,不仅是秦默对薛沉没有好感,薛沉也几乎不会和秦默说话,两个人明明是同班同学,却是半点同学情都没有。
再者,她也想趁机问问薛沉以后的打算,比如……他打算报考哪所学校。
*
程晞在车上这一路都是睡过去的,爬山对于她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了,等她醒来时,夕阳的光已经洒在了长街上。
薛沉和她道别,下了车,只是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的手搭在车门上,背影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迟疑什么。
程晞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却忽然转过了身来,看向了她。
他的个子很高,俯身看向车内时,落下了一大片暗影,他的神情也笼在幽幽沉沉的暗影里,看不太分明。
程晞却觉得在他沉默地凝视她这短短的时间里,好似很漫长,让人不自觉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紧张。
“你……饿了吗?”他看着她,忽然问。
程晞没想到他犹豫那么久居然就是为了问这个,不由怔了下:“……有一点。”
薛沉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低沉的声音缓声道:“那……要留下吃完晚饭再走吗?”
闻言,程晞有些愕然地看他。
或许是见她没说话,薛沉误会了些什么,顿了下,才道:“如果没时间的话,就……”
程晞忽然打断他:“有时间的。”
这回愣住的是薛沉,他看着她,好像没有想过她会答应似的,回过神后,才道:“那……你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不过我可能做得不好,你不喜欢的话也不用勉强。”
看他似乎因为她要去他家吃饭的事情而有些紧张起来,都还没开始吃都担心起她不满意这种事来了,程晞有些无奈,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好像总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显得过于卑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脾气有多坏将人欺负成这样。
可做朋友不该是这样的,他也不是那种会对朋友这样卑微的人。
她并不想看见他这样,总感觉这样的他看起来有些可怜,不是因为他穷,也不是因为他的卑微,而是因为她知道他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对她好,不想让她有一点不开心,才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而她却并不能回应他的心意。
她以前无视过多很多人的心意,包括她的发小秦默,那时都能心情平静,但现在她发现……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少年的心意视而不见,其实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只要一对上他那双沉默的眼眸,就开始备受煎熬。
“我也不知道想吃什么。”程晞移开了眼神,语气淡淡道,“一起去看看吧。”
闻言,薛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好。”
*
等站在了菜市场的门口时,程晞才明白在听到她的话时,薛沉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以为买菜是去附近的超市,却没想到西城这边被称为贫民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儿没有那种大型的有新鲜菜蔬水果的大型超市,顶多有几个便利超市。
他们买菜的地方是在菜市场,而这个菜市场还是露天的,地面都显得坑坑洼洼,灯光也很昏暗。
程晞从没见过这么脏乱的地方,一眼看去只感觉似乎连一个可以下脚的干净地方都没有,有些被这样苍蝇都还在满天飞的菜市场震撼了。
程晞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那些富家小姐的公主病,长得漂亮成绩好,性格也淡漠随和,好像很完美,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实际上,诸如娇气、挑剔、傲慢等毛病她一样不少,甚至因为是家中独女,加上身体又病弱而变本加厉地难伺候。
只不过,她太会伪装了,又长了一张清纯漂亮的脸,说话也是清冷淡漠的,给人一种无欲无求高岭之花的感觉。
这样的她,哪怕提出多无理的要求,也并不会像那些跋扈大小姐一样让人厌恶,甚至觉察不出这是无理的,只会觉得是合理正当的事情。
就像现在,她甚至没有表达不想进菜市场这样的意思,薛沉似乎就已经先一步认为她不应该去这样的地方。
“里面的路不太好走。”薛沉低眸看她,语气柔和,“你在门口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回来,可以吗?”
程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在昏暗光线下更加让人抵触的菜市场,她并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就“嗯”了一声。
薛沉走之前,还似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她一眼,仿佛是确定她还在原地没有消失,才走进了菜市场。
程晞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感觉门里和门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她连一步都不愿意踏入的地方,却是他从小生活成长的地方。
在她拒绝进入的时候,就好像在同时拒绝了进入他的世界。
她不知道他在心里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后悔邀请她去他家吃饭,会不会更加忐忑担心她连他家也会一并嫌弃。
但是,她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就是不喜欢,她并不想隐瞒这一点,也不会因为喜欢他就勉强自己接受他的世界。
哪怕感情很难控制,但她也还是依靠理性来做决定。
而他也需要认清她是什么样的人,对她早点死心。
*
薛沉并没有让她等很久,程晞在门口玩了会儿手机,就看见薛沉两只手都提着菜出来了。
程晞有些过意不去,就收起手机,伸出手:“给我一袋吧。”
薛沉看了她片刻,没有拒绝,然后从那堆菜里挑挑拣拣,最后递了一把被塑料袋裹着的绿油油的大葱给她。
程晞:“……”
她也没娇弱到只能拿得动这个。
两人在往薛沉家里走去的路上,薛沉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程晞都觉得和他在一起时,自己都显得话多了。
她稍稍留意了一下薛沉的神情,但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像根本没有多想,也没有在意她进不进菜市场这种小事,她反而有些松了口气。
他没多想也好,她并不想伤到他。
*
菜市场距离薛沉家的那栋楼并不算远,但薛沉还是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伐。
就这么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人才上了楼。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薛沉的家在顶楼,程晞走在楼梯上时就看见了他家的门大开着,里面溢出暖黄的灯光。
程晞知道他是和妹妹两个人住的,那是……他妹妹回来了?
程晞正这么想着,却见身旁的少年神色却微微变了,几步跨上了台阶,走到了门口,身体却僵在门口没动了。
程晞跟过去时,就听见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冰冰的口吻对着屋里人道:“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