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谋杀◎
厨房里, 薛沉开始做饭。
程晞本来打算帮忙，但薛沉没让，还以为她可能是无聊了, 带她去了客厅，帮她开了电视。
程晞只好在客厅安心待着，她本来也不会做饭，帮不上多少忙。
而且……尽管薛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但她觉得这个时候他可能更想一个人待着, 毕竟如果他的母亲一旦离开这座城市, 那他和他妹妹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相依为命、无依无靠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或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会更好一些。
不同于那些连厨房都没进过的男生，薛沉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了, 做饭的速度也很快，手艺绝佳, 香飘满室。
虽然只有两个人, 但薛沉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有荤有素还有汤，摆盘也很精致，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程晞就又发现了薛沉的一项新技能，他以后要是去开家饭馆的话肯定能生意爆满的。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程晞要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薛沉拦住了她, 道：“我来吧，很快就好。”
程晞觉得不太好：“我可以帮你……”
做饭她是不会, 但洗碗也还是不用学就会的。
薛沉却已经动作很快地将碗筷收拾好了，垂眸看着她那双白瓷般干净漂亮的手, 道：“不用, 你的手不该做这种事。”
程晞微怔, 他已经端着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
或许是怕她急着走，薛沉并没有立刻洗碗，只是将桌子收拾干净，随后来到了客厅这边，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
程晞本以为他是有话想跟她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但此时客厅里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让人莫名有了一点紧张。
薛沉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一个浅色的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程晞的心里一跳，不知想到什么，但语气还算平静：“这是……”
“这里是一万五，我知道很少，但我暂时只能还这么多。”薛沉看着她，道，“剩下的钱，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还完，但四年之内应该可以，你把卡号发我，我可以慢慢还吗？”
“……”原来是还钱，程晞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错愕，看向他，“你怎么会忽然想起还钱？我不急的，你可以等有钱再还。”
“总是欠着也不好，你帮我是拿我当朋友，但我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欠着你的钱。”薛沉眼睑微垂，暗影落在脸部如一片叶影，语气有些低，“更何况，你……就要出国了。”
“……出国？”程晞语气有些奇怪，“你听谁说的？”
听出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出国的意思，薛沉微怔，心跳如鼓，却又不敢确定是不是猜错了，只是用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她。
就好像追逐虚无缥缈的一抹光。
程晞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秦安秦默他们出国的事情让他误会了，所以他是想在她出国前将欠的债务做一个了断吗？
程晞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心里忽然有些酸涩难言的滋味，明明已经很缺钱了，却还是惦记着要还上一笔他本不该还的钱。
她无法和他说起未来的他早就替他付了这笔账，只能另想办法打消他现在还钱的决心。
“你打算上哪所大学？”程晞冷不丁这么问他。
话题跳跃太快，薛沉微怔了下，才道：“S大。”
“那正好，我也会去这所学校，所以……”程晞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地道，“你还是将钱攒完一起还吧，我现在是不会收的。”
薛沉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信封，看着她的那双漆黑的眸情绪复杂莫测，呼吸有些不稳，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为什么……会选这所学校？”
程晞没看他的眼睛，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才捧着水杯道：“我并不想出国，而这所学校又是国内顶尖的大学，我会选择它，很奇怪吗？”
薛沉的声音低哑：“只是……这样？”
程晞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表情平淡，语气平静：“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薛沉仿佛被问住了，没能吐出一个字，只是看着她，心情五味陈杂。
他不能问，她是不是为了他才会选择这所大学。
他不希望她否认，但更害怕她承认，如果她承认了，那他能怎么办？
现在的他……连对她说爱的资格都没有，除了一身负累，他一无所有，这样的他不该也不配和她在一起。
他不能将她也一起拉入深渊。
所以，不管答案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会一起上大学，他们……不会分开，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他也甘之如饴。
或许，有一天他会有那种冲破深渊拥抱月光的幸运。
薛沉没再坚持将钱给她，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信封，过了片刻，抬眸看她，轻声问：“程晞，你从来不担心我会还不上吗？”
听到这个问题，程晞微怔了下，对上他透出几分认真的眼眸，以为他是负担太重在怀疑自己，就道：“这笔钱你现在觉得多，但我相信，以后你会很有钱，不会还不上的。”
薛沉的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我会还的。”
可是……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将几十万块钱借给朋友，还丝毫不担心对方还不上，就算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让他还钱。
薛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想，他没能问出的那个问题……
已经有答案了。
程晞看他总算打消了现在还钱的主意，也稍微松了口气，站了起来：“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薛沉起身，送她下楼。
到了楼下时，程晞就看见了家里的车在外头等着，她正要走过去时，身后的人忽然追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程晞一怔，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他站在她身后问：“程晞，上大学后，我们……还会一直是朋友吗？”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声音也很低，落在耳畔时就像是他在耳边低语似的让人有些心悸。
程晞的心跳很快，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在试探什么，但还是平静地道：“当然。”
她没回头，却感觉薛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片刻后，她感觉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看他，他已经退回了楼道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温柔的声音散在风里：“晚安。”
程晞转身朝停着的车那边走去，觉得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薛沉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又深沉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喜欢他，但显然并没有想和他有任何超出朋友之外的关系。
这样也好。
他可以小心妥帖地藏好所有隐秘不可言的心思，就像是珍藏起独属于他一人的月光。
如她希望，也如自己希望的那样，做一个合格的、不会越线的、却又可以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然后……等待星河长明的那一天，他会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从以前，到现在，至未来。
*
在从薛沉家离开以后，程晞有预感她还会在这个时空待很长一段时间，但她没想到，这一待就又是将近四年过去了。
这一年，大学即将毕业，而距离平行时空的薛沉死亡的那一天也只剩下……三个月。
程晞却还是没有在薛沉身边发现任何危险，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这四年的话，那应该就是……风平浪静。
虽然过程充满了曲折、艰辛，但薛沉的境况的确在一点点好起来。
当初高考结束后，薛沉考的分数比前世还要高，依然是被媒体大肆报道的光芒万丈的高考状元，无数名校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只选择了京城的S大。
程晞和他考入了同一所学校，再次成为了同学。
不过两人在不同的院系，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见面的频率比高中也就少了许多，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生疏，反而日渐亲密起来，有一种别人无法插入的熟稔、亲密氛围。
也正是因为这样，两人刚入校园时虽然因为高颜值引起广泛关注，几乎每天都能被人表白个几回，但渐渐的，在发现两人经常待在一起后就自动将他们理解成一对，也就没什么人敢去表白了。
程晞对于外界的误解并不是不知情，但在高中也没少被误会，加上薛沉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她也就懒得解释了。
总之，她自己包括薛沉心里也都清楚，他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喜欢也并不一定就要在一起，何况她不确定薛沉是不是还会在前世的那个时间走向死亡，更不确定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她却回到了另一个时空，薛沉又会怎么样？
他们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她不想去赌结果的好坏，还不如只做朋友。
至少，这样他们还能经常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度过那些值得庆祝的节日，包括彼此的生日。
除了不能和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做很多亲密的事，不能越过那一条朋友的界限以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在无数个忍不住想要越线的冲动瞬间，程晞不得不承认，有些感情就像山洪是难以人为控制的。
还好，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可以让自己分分心。
大学时间较为自由，她除了上课以外，还参加了不少感兴趣的课程，但重心还是放在家里的公司上。
刚进大学时，她就已经开始进入公司帮忙管理了，因为对于未来的事情知道不少，她也帮公司规避了不少风险，获利不少，渐渐地得到了公司上下的认可。
而薛沉只会比她更忙。
*
前世的薛沉是怎么赚了那么多钱，程晞并不清楚，但她见过薛沉安排过来的律师。
那位律师姓陆，在业界名气很大，还是池氏集团聘请的官方律师。
程晞当时也只以为是陆律师本人和薛沉有什么交情，没将薛沉和池氏联系起来。
没想到的是，这一世薛沉在大二开始了自己创业，而合伙人之一就是他的室友——池扬。
在京城这种地方富二代遍地都是，池扬应该算是富二代之中的富二代，池家的产业大部分虽然在国外，但在京城也的确是极为少数的几家顶级豪门之一。
程晞和池家没有过合作，也没见过池扬，这一世倒是因为薛沉的关系对池扬有了些了解。
池家有两个孩子，池扬最小也最受宠，却奇异地没有那些被宠坏的纨绔公子哥习气，眼眸明亮，笑容很甜，毫无心机、阴霾的样子。
他在听说薛沉打算创业以后，就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进来。
或许是早就有了各种赚钱的经验、路子，薛沉的创业之路比起别人少走了很多弯路，对于商机、市场的把握也很准确，加上有池扬这个富二代的大力投资，就更是如虎添翼。
到了大四这一年，他们的公司已经由最初的一间小办公室发展到了一层楼，看起来有了些公司的雏形。
但……在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薛沉已经有了好几个亿的资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公司处在创立初期盈利也还很少。
程晞不觉得是薛沉的能力不如上一世，有些怀疑薛沉上一世可能是跟着池家现在的家主做事的，也就是池扬的爷爷。
池家家主身边的人都是人中龙凤，招揽了不少人才，他们做的生意范围也很广，利益也极其可观。
如果是跟着他做事的话，那薛沉会年纪轻轻就赚那么多钱也就不足为奇了，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薛沉死后替他处理资产的律师会是池家的了。
兜兜转转，薛沉还是走上了和前世有所重叠的路，那……三个月后，他还会再次死亡吗？
尽管目前看起来没有丝毫不详的预兆，但随着日期的临近，程晞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
只剩下三个月了，只要度过了他前世的那一天，才算真正地度过了死劫，她应该也就……可以回去了。
她不希望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就在薛沉的妹妹还有他的父母那边都安排了人偷偷看着，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的话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薛沉的父亲诈骗金额巨大，加上赌博的事情，数罪并罚，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就算那个所谓的凶手还存在，也不可能闯入牢里去杀人。
至于薛沉的母亲也因为她丈夫工作变动的缘故搬来了京城，夫妻俩的感情很好，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
至于她的丈夫于瑞……
程晞在四年前就找人查过了，是急诊科的医生，医生精湛，脾气也很好，对薛沉兄妹俩的态度也似视如己出般亲切。
只是，薛沉从来不去回应他母亲那边的示好，但也不会阻止妹妹和他们见面。
程晞看不出这对夫妻身边有什么危险，反而是对薛沉的妹妹更不放心，毕竟这一世她根本就没有听说薛沉还有妹妹这件事。
如果他的妹妹还在，他的资产不可能一点不给他妹妹留的。
所以，她托林叔找了比较专业的保镖偷偷保护薛云珠。
她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按理说薛云珠一个小学生也不可能和什么人结仇到要杀害她。
但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派出保镖的两个月后，她就收到消息，薛云珠……出事了。
*
程晞是从保镖那儿得到的消息。
薛云珠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当时她正走在斑马线上，却忽然有一辆货车仿佛失去控制般，直直冲了过来。
货车的速度太快，出现得也太突兀，就算保镖已经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薛云珠，但还是免不了受了些伤。
不过也都是些轻伤，养一养也就好了。
*
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程晞第二天才从薛沉那儿“知道”薛云珠住院的消息。
她带了水果、鲜花来到医院病房时，薛云珠似是刚刚睡着，薛沉正在给她盖被子。
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受了惊吓，薛云珠的小脸被雪白的枕头衬得愈发毫无血色，神情隐带不安、惊惧，像是在梦里都不得安稳，让人十分心疼。
为了不吵醒她，两人来到了病房外说话。
在病房外的长椅坐下，程晞看向身旁的薛沉，为了照顾妹妹，他似是一夜没睡，侧脸隐在暗影里，虽然已经脱去了少年的青涩，但那份阴郁、冰冷的气质却并没怎么改变。
“珠珠她……怎么样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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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晞看着他，他的状态不太对:“既然这样，你也别太担心了。”
闻言，薛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得没错，可……昨天在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我好像出现了幻觉，我觉得那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他转头看着她，“你相信吗？”
程晞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幻觉？”
“我看见了……一片火海，珠珠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薛沉的呼吸发沉，声音却很轻，“我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我想去救她，但四周全都是人，拼命地拦着我，火势越来越大，最后……将她完全吞没了。”
他看着她，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似没有焦点，又陷入了他所描述仿若真实的幻觉之中，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绝望。
“薛沉！”她握住了他已经紧攥成拳的手，却发觉他的手冰凉如水。
他缓缓地对上她的视线。
“放松一些，你的情绪太紧绷了。”程晞语气放缓，“珠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你这样还怎么照顾珠珠？”
薛沉看着她，好像渐渐回过神，目光落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她的手很温暖，好像一点点驱散了心里的凉意，将人从虚无的噩梦里拉了出来。
“不是真的？”他似想得到一个安心的答案，看向她。
程晞被他看得沉默了下，才道:“当然……不是。”
但这话她自己心里都不确定，如果车祸这件事在前世也发生过的话，那……薛沉的妹妹就是真的没了。
这一次她提前找了人保护薛云珠，没有酿成什么惨重的后果，但那货车司机却已经因为货车……起火而车毁人亡。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程晞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只让保镖作为见义勇为的路人配合调查。
所以，薛沉看见的幻觉或许是……他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场景。
这么说来，薛沉一家四口竟然是在三个月之内接连死亡的吗？
程晞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脊背泛出了些冷意。
她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薛沉，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看见的幻觉真的发生了……”她语气微顿，“你会想到……去死吗？”
薛沉微怔，看着她，似是不明白她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没有犹豫地沉声道:“不会。”
闻言，程晞沉默着思索，却没有发现薛沉正在看着她，眼神里也有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程晞抬头看他，又问:“那如果……发生了你无法承受的，更加可怕、痛苦、绝望的事情，你……”
不等她说完，薛沉就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道:“不会！”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做自杀这种蠢事了。”
程晞怔住，她看得出来，他的话是认真的，可他前世明明……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忍不住问。
这一次，薛沉却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看着她，那眼神很深邃，带着某种她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情绪，似在等着什么，又似在怀念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语气低沉温柔地道:“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不会食言。”
闻言，程晞猛然怔住，看着他神情也似温柔坚定的脸，心里像是忽然被豁开了一道口子，凉风嗖嗖地往里灌，脸色也逐渐苍白起来。
薛沉看着她，神色逐渐有了有些游移、担忧:“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程晞定了定神，道:“我没事。”
薛沉似不太相信，正要开口，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是警局那边打来的。
在他接电话的时候，程晞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心里的凉意不减，让人心尖都似乎有些发颤、紧缩。
薛沉……他不会自杀……
那他前世所谓的投海自杀其实是一场被掩盖了真相和罪恶的……谋杀吗？
他……是被人杀害的！